安庭愣着脸呆了片刻,讪讪地把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
坐对面的卷发阿姨又把几袋小面包推了过来,还推过来一碗泡面。
“我女儿自己买盒饭吃了,你吃吧。”她骂骂咧咧,“亏我还给她泡了一碗,败家玩意儿,真败家。”
“你小点声,都睡觉了。”坐她旁边的女儿瞪了她一眼。
阿姨哼哼唧唧地不说话了。
灯光昏暗的车厢里,火车晃晃悠悠,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一直在响。红烧牛肉面氤氲的热气往上冒,安庭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恍惚的脑子缓不过来,只本能地把泡面拿了过去,拿起上面的叉子,终于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面。
跟他挤在一起的三个乘客都悄悄地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
自那之后过去很久,直到他终于从病症里缓过神来,安庭才明白过来。
那是三个想救他命,又保了他的自尊的路人。
下了火车,安庭到了港城。
火车上并没睡好,安庭的精神状态仍然奇差,脑子里一片白,什么想法都冒不出来。
出了站后,他就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走到公交车站,又晃晃悠悠地跟着人上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他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景象,连一点儿自由的开心都没有。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安庭木木地望着外头,看见几家超市门上贴着招工的广告。
……那就去超市吧。
他脑子里终于蹦出点零星的想法。
车子晃悠晃悠,安庭把脑袋贴在车窗上,没一会儿就起了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前方到站,终点站,横店。】
【请乘客在此站全部下车,下车门在……】
“哥们!”
安庭一抖。
他睁开眼,看见司机大叔有些不耐烦的脸。
“怎么还睡着了,终点站了。”司机松开他的肩膀,直起身,“下车。”
安庭呆愣地点头,又看了一圈四周。
车上已经没人了。
背着包走下公车,安庭站在港城的风里,又懵了一会儿。他转身又走,在路上慢悠悠地晃了半天,不远处忽然变得吵嚷。
人也慢慢多了,安庭回过神,一抬头。
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在跑来跑去。
民国风的建筑在不远处高低错落,摄影机也摆了一排又一排。灯光道具也都打着,旁边还有个鼓风机在用力地吹。坐在大机后头的导演聚精会神地在看着什么,过了会儿后,他就激动地满脸横肉一哆嗦,大声喊:“卡!”
安庭又愣愣地侧眸。
旁边不远处,红色的俊秀字体有力地写着:
【中国·横店影视城】
【全影视拍摄基地】
作者有话说:
命运的齿轮就此朝着老婆转动(不是
谢谢大家支持!这个回忆杀主要是想展示一下没有陆少的话庭子要经历什么)
第77章 胶卷14
医院, 21:38。
病房外的时钟跳着血红的数字。
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医护,一走一过的脚步声都十分清晰。
病房里,安庭坐在床边上的一把椅子上, 眼皮抖了几下。
冷汗从额头上流下,顺着高耸的眉骨, 在眼前落下来一颗。
病房瓷白的地砖在眼前忽远忽近了一阵, 慢慢变得清晰。安庭心口发闷,喉咙里上不来气。过了好久, 他才用力地提上来了一大口气。
他又浑身开始疼了, 心脏剧烈地一直乱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巴里漫上一股苦味儿, 安庭咬紧牙, 攥紧手边的椅子扶手。
扶手被攥得嘎吱嘎吱响。手指磨得作痛,安庭却没有松手。
从前的事还在一幕幕地划过眼前,安庭双目失神。他看见横店巨大的招牌, 看见自己恍惚麻木地走进去,昏头昏脑地就跟着人流去了招人的地方。
那时候他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了, 脑子完全不正常。他忘了上车时看到的超市招工广告, 别人在横店里一说有钱赚还包吃一顿,他就跟着走了。
他晕晕乎乎地填表,晕晕乎乎地进组,别人说什么他就干什么。到了晚上,他裹着军大衣就在横店的角落里凑合了一宿。又过了好多天,状态有所好转,他才去找了几十块钱一晚的青年旅社。
可他睡不着, 他整晚整晚地失眠,手术留下的旧伤一直作痛, 噩梦也一个又一个地做。
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了两年,终于有人发现了他。
是后来和安庭签约的娱乐公司。
他们把他从横店的角落里带走,给了他一个配角的戏份。安庭演得很好,但私底下的模样太奇怪,公司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
经纪人带他去了趟心理科,一下,就查出了他身上乱七八糟的那些精神疾病。
焦虑症还惊恐障碍,有创伤性应激障碍,还会解离。
公司高层如遭雷劈,沉默地纠结了很久——和他签约的娱乐公司其实不大,那时候还面临着破产危机,急需一些能成为顶流的新鲜血液。可安庭这个样子,身上俨然是绑了好几个炸弹,捧他很危险。
几天后,公司一咬牙,还是毅然决然地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安庭身上。
他们向他递出了正经的签约合同。
安庭签了合同。
安庭拿不稳笔,签下的名字歪歪斜斜。
等高鸣音把合同收走,叨叨咕咕地又说了很多后,安庭冷不丁地说:“我想多加一条。”
“我不去医院。”
他眼睛木木地看着高鸣音,像只濒死的黑鸟。嘴巴里说出的话不像是要加一条附加条款,而是一个乞求。
高鸣音沉默片刻,点了头。
他的病终于被看见了,有人来治他了。安庭慢慢好起来很多,脑子终于能正常地运作,只是每天吃的药和山一样多,刚开始时,情况还极其糟糕,吃了药就往外吐。
高鸣音陪着他,不知道过了多少个难捱的晚上。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安庭想,都已经过去了。
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白砖,拼命地去想那些奖项,去想那些辉煌的瞬间,去想从太平间旁边逃跑的那个夜晚。
他跑出来了,后来也坐火车离开了。他去了横店,被星探发现了,他演戏演得不错,靠着自己杀出来一条血路。公司也花钱给他治病,他的病好很多了,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越是这么想,精神病院里那三人隔着玻璃窗看着他的模样,就越是清楚。
他哥坐在饭桌旁边看着他笑的模样,就越是清楚。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尖叫,疯了似的喊叫。眼睛里刺进医用手术灯的灯光,他开始犯病了,已经很久没犯的应激障碍又开始浑身通电似的贯穿他。
安庭紧咬住牙,牙关都咬得咯吱咯吱响,牙根都开始疼的时候,突然,小臂被人猛地一拽。
安庭浑身一抖,突然回过神。
所有过去轰地烟消云散,他眼前忽然清明。脑子里空白半晌,他愣愣地转过头。
像看怪物般,他恐惧地望向手臂上。
发红的、破皮的,起着红疹的修长的一只手,抓在他小臂上。
手背上还有输液针。
安庭又顺着手臂,往床上望去。
凌乱狼狈的红发下,一双很亮的蓝眼睛在绝望地看着他。
安庭愣了很久。
几个仪器滴滴答答地规律作响。
像心跳一样。
……对了,他陪陆少进了医院。
安庭终于回到了现实里。
“陈诀呢。”
陆少哑声问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陈诀呢?”
“……”
安庭没有回答,他放下陆少的手,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打开窗户,吹着冷风,抽了足足三根烟。
发白的脑子清醒了些,他走回病房,坐在陆少身边,终于开口:“陈诀死了。”
陆少不说话了。
陆少翻过去半个身,在病床上背对着他。
没一会儿,陆少消瘦的身体开始一耸一耸地抽搐。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