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颂愣住了。
他露出反应不过来的呆傻表情。
空气就这样死寂地过去一秒,三秒,五秒, 半分钟。好半天,陆灼颂终于瞳孔地震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啊?”
“…………啊?等等, 等一下……什么意思?”
陆简淡然地看着他。
又几秒过去, 陆灼颂终于回过劲儿来了。他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张开嘴。
安庭熟练地捂住耳朵, 往旁边退出去几步。
下一秒, 陆灼颂大声地、撕裂着,很有节奏感地吼了出来:“什么东西!?”
陆简桌子上的水杯晃了两下。
牛逼, 摇滚歌手。
安庭揉揉耳朵。
陆灼颂冲到陆简的茶桌前, 砰地一下拍响桌子:“你跟我一样?有这种事?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有我一个就够离谱的了,怎么还有第二个!”
“我怎么知道。”陆简依然淡淡,“声音小一点, 外面会听到的。”
陆灼颂脖颈一缩,心不甘情不愿地撇了两下嘴。
他也知道, 自己想说的话要是被人听到, 绝对会被当成神经病。
心思被这样一打断,陆灼颂也冷静下来了一些。这么仔细一回想,过去发生的所有事里,那些奇怪的细节都连起来了。
陆灼颂抽着嘴角:“怪不得那么快就同意我去新城,也怪不得我不去上学你都同意,连我要带普通人回来你都没意见……”
陆简不置可否地点头:“我早都见过。你也二十多了,小时候开始成绩就很好。现在让你去上学的话, 跳级都能跳到大学去,耽误一两年也无所谓。正好, 这么一耽误,付家一急,马脚不就露出来了吗。”
“上辈子赵端许一路跟着你平步青云,我为你着想,把你们的学业安排得很紧,付家从没着急过。”陆简说,“他们对他最上心。”
“这我知道。”陆灼颂试探道,“那你也知道……”
“我知道是你爸干的。”陆简说,“放心吧,我心里很清楚。”
陆灼颂松了口气。
陆简看着他青涩稚嫩的脸,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手里的绿茶,抿了一口。高级会所里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仿佛又看见那个走在夜色里的消瘦身影,走在被逼着去陪睡的路上。
……还是不说了,这种屈辱的事。
陆灼颂忽然又说:“不对,那你为什么找安庭?”
陆简看着他。
陆灼颂说:“烧死之后你就回来的话,找他干什么?”
陆简平静地答:“不是立刻回来的,后来到处游荡了几天,看见你跟他在一块儿。”
陆灼颂立马警惕:“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开到医院后门帮你还钱,还把你拽回家了。”陆简说,“记忆比较模糊,没记住太多。”
陆灼颂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陆简想都知道他是怕自己亲妈看见什么。
“赵端许如果还来找你的事,你该怎么骂他就怎么骂他,想打他就直接打他。”陆简说,“不用在乎会不会打草惊蛇,有我在,妈妈会给你兜底。”
“你不用怕,我的计划在顺利进行,什么都不用怕。”
“以后不要受委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灼颂忽然又呆住了。片刻,他倏地一下就红了眼眶。
“我……”他支支吾吾,眼睛四处躲闪,“我那什么,我要是有能帮你的,我也得帮帮。还是不能打草惊蛇……”
“什么都要你来,要我干什么吃的?”陆简道,“你不是已经帮过了吗。”
陆灼颂愣着:“什么时候?”
陆简没有回答,只轻轻地一笑。
她站起身,伸手揽住陆灼颂,把他带出了门。
“我知道,宣布破产之后,你父亲就很兴奋地找到你,告诉你,付家终于吃了财阀,让你去付家改姓。”
“你不服,也不去。”陆简压低声音说,“你跟你父亲吵起来了,然后离家出走,最后宁可自己万劫不复,也要和付家对着干。”
“幸亏最后是你们赢了。要是输了,我真不知道你们的下半辈子要怎么过。”
陆简边说边回头,陆灼颂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往后边飘过去。
安庭走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陆灼颂一回头,俩人四目相对,安庭朝他呆呆地眨巴眨巴眼。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
陆灼颂本来要输的,根本没有赢的指望,偏偏有个人丢盔弃甲地要爬过来帮他。名声地位全都不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也要用那双自身都难保的手拉住他。
陆简带着他们走到了别馆门前。走廊里没几个佣人,陆简说的悄悄话没人听见。
陆简停下,扶着陆灼颂的肩膀,又回身把安庭也拉了过来。
她把他们一起推向本馆的方向。
“你们已经做了很多了,剩下的要交给我。”
她坚定地说,“这点儿事情都解决不了,别说财阀的女主人了,我作为母亲都是失格的。”
陆灼颂突然扑上来抱住她。
陆简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灼颂把她的脖颈搂紧,脑袋埋在她颈窝里。他双臂微微发抖,泪珠簌簌地往外掉出来。陆简一愣,伸手把他搂住,像小时候抱他那样,把他的脑袋轻轻拍了两下。
“不怕了,”她说,“妈妈在。”
陆灼颂呜咽地哭出声音来。安庭站在后面看着,片刻后苦笑了声,什么都没说
外面的天黑了。
陆简最近没再管岭山的项目。
项目正式进入能源开发阶段,这一工作交给了陆氏名下第三的子公司,苍鹿能源公司。
项目并非苍鹿一手操办,陆简将这项工作一并交给了陆氏的三个子公司,要求合力完成。
作为其中一员,百川集团也收到了项目任务。
付倾把报表拿到手,一看,就见这项目真是张小白纸,处处没设防,全都是漏洞。
想在这上面走一笔烂账,再扣锅给陆简,简直轻而易举。
付倾直咽口水。
这简直是块挂在眼前的肥肉,一啃就能肥得流油。
到了赵冉上班的时间,付倾带着文件过去了一趟。看完报表,赵冉拧着眉说:“一看就是个陷阱,你千万别往里面跳。”
付倾哼了一声:“我知道,我只是拿过来给你看看。”
“你最好是。”赵冉把报表还给他,淡淡道,“别再整出生辰宴那种动静,付家可没脸给你丢了。”
付倾脸色一青,夺过报表,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因为生辰宴的事,他大姐和二哥最近都对他冷嘲热讽,一家人闹得很不愉快。
回到办公室,付倾把报表摔到桌子上。
他喘了几口气,冷静一番后,又拿起报表看了看。
这一次,他仔细地审视了一番——这报表处处都是漏洞,看起来的确……像个陷阱。
付倾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念头。
因为要合作推进项目,苍鹿能源的总裁何闻深来了几次百川,和付倾开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头的叶子从绿变黄,天上的云飘了又散。办公室角落里的绿植蒙上一层灰,又被保洁细心地擦掉。日历掉了两张,十二月了,不下雪的海城依然绿意盎然。
岭山的能源开发却毫无进展。
何闻深总是笑眯眯地来开会,然后请大家再等等,说他家公司还有手续没走完。两个月过去,居然还没开始开发。
第二子公司没什么耐心了,在会议上用力敲了几次桌子:“何总,这都两个月了!你总说再等等再等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闻深还是笑:“再等等嘛。”
“所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等等。”何闻深说,“刘总着急也没什么用,在座的各位的工作,是辅助我们公司。能源开发是我们的工作内容,大家稍安勿躁。”
“就因为你一直不开始,我才在这里催!”刘总说,“我就好奇了,何闻深,你们公司到底是要走什么手续,两个月都不能去开发?!”
“再等等。”何闻深还是说。
人机!
刘总气得把几百万的钢笔一摔,怒气冲冲地从会议室离开了。
门被用力摔上。
付倾悄悄偷看何闻深。
何闻深像个没事人,把手边的茶水拿起来,优雅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水时,他无意间一扭头,正好和付倾四目相接。
何闻深朝他淡淡地笑了笑。
“这何闻深到底搞什么鬼?”
下了会议,刘总将付倾叫出了公司。两个人站在百川集团一楼的大堂窗边,手里都拿着杯咖啡。
“都两个月了,也没见他动一下,他甚至都没派人去岭山看看地形。”刘总语气不耐,“他到底拖着这事儿干什么?自己公司的业务,他拖着有什么意义?”
付倾抠着热咖啡的杯套:“我也不知道,他看起来根本就不着急。”
刘总叹气:“能源开发是他的事儿,他不动,我们余下的这些也动不了。”
付倾不置可否地点头,喝了口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