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庭没回答。
老太太越说,他眉头皱得越厉害,嘴角也紧咬起来。不知道怎么了,他指尖都开始发抖、发青,好像血液流不过去了。
他把点出来的十三块零钱给了老太太,拿着那些调味料,转身就走。
陆灼颂匆匆也付了钱,追了出去。
“庭哥!不是!”
陆灼颂喊他,“安庭!”
安庭走出去还没多远。
他脚步一停,回过头,眉头还是微蹙着。
陆灼颂看着他眉间那道深沟,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一直都皱着眉。在小巷里皱着眉,回家时也皱着眉,出门时皱着眉,在小卖部里也皱眉。
明明做演员的时候一直笑。
他还接了综艺,他甚至是个国民级搞笑综艺的常驻mc。
“干什么?”安庭问他,“愣着干什么?”
陆灼颂回过神来。
“还疼吗?”陆灼颂问他。
“什么?”
“我说,还疼不疼?”
“不疼。”安庭转过身,“打了一巴掌而已,能疼两天吗。”
“不是,我不是说昨天……也是想问你昨天的事儿来着,”陆灼颂语无伦次,“我是问你,你做的那个手术……还疼吗?”
安庭脸上的烦躁一滞。
他好像连呼吸都滞了,陆灼颂看见他的胸口突然没了起伏。片刻后,连那对紧绷的肩膀都往下垮塌些许。
再看向陆灼颂时,他的目光变得说不出的复杂。
“早没事了。”
安庭哑声说完,又往家里走。离开时,他抬手捂住侧腰。
“安庭,”陆灼颂又叫他,还往他那边追了两步,“你是三中哪个班的?”
安庭又停下了:“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你告诉我。”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行吧,不说就不说。”陆灼颂又往安庭身边跑,这回跑到了他前面去。他转过身,和安庭面对面,堵住他面前的路,“昨天那群人,总欺负你吗?欺负你多久了?昨天跟你一块回家的卷毛是谁?”
他一鼓作气连环炮似的问了一堆。
安庭眉头皱得更深了,眉角都直跳:“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灼颂好像听不见,又追问:“你被欺负多久了?他们总打你?”
“……你管我这些干什么,有病吗。”
安庭的语气冷得像冰,眉头也又皱起来,厌烦之意溢于言表。他推开陆灼颂,直直又往家里走。
可陆灼颂就像听不出好赖话似的,还追上来问:“昨天那个卷毛是欺负你的,是不是?”
安庭脚步一顿。
他刚走进单元楼,踏上了一层台阶。
晴阳当空,空气忽然停顿,只听见外头的风声响了一阵。
安庭站在单元口里面,陆灼颂站在单元口外面。一道清晰的明暗分割线,把他们黑白分明地分开。
陆灼颂的目光如芒刺背。
须臾,安庭再次抬起脚步,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走到往二楼去的台阶跟前,他正好转过了半个身。安庭抬起眼皮,悄悄瞥了门口一眼。
陆灼颂还站在那里,海一样蓝的眼睛,直直地、心疼地望着他。
安庭收起目光,仍然没说话,沉默地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13章 出院
遇到了个怪人。
真是遇到了个怪人。
安庭走上二楼,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烦躁地转了两圈。
咔哒一声,家门打开了。刚要进家,他又忽然止住脚步。
安庭忽然出神。刚刚那少年的模样,渐渐充血似的涌上心头。
少年站在单元门前,被太阳照得浑身都亮,薄背窄腰的身形一览无余。
他一头张扬而刺眼的红发,红发底下的那张脸锐利而英气。
真是一张凌厉立体的漂亮脸。该深邃的地方全都极其深邃,长睫和剑眉也极其浓密,一对蓝眼睛亮得像炉火。剑眉眉骨清晰,斜飞入鬓。下颌紧绷着,修长的一截脖颈,面上嘴角往下,紧咬着唇,一脸的凶相,可偏偏眼眸像只小狗似的委屈不甘,锁魂钩似的直直地盯过来。
隔着一些距离,隔着半层台阶,少年就那么直直地望着自己。不知怎么,那目光说不出的复杂,像在看一个阴差阳错地死去的故人。
……怪人。
真是个怪人。
拉着门的手渐渐缩紧,安庭逐渐心神不宁。
手机在兜里嗡嗡两声。
安庭被拉回过神来。他顿了一会儿,迟缓地摸了一番身上的兜,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是个早被时代淘汰的老人机,屏幕是绿的,看着极其笨重。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干什么呢你,接电话这么慢?”电话里的女声很不耐烦,“一天天的,你能不能动作麻利点?不知道家里多困难吗?”
安庭没吭声。
“问你话呢!……算了!跟你说话就来气,也不知道你这破性子到底随谁,跟个哑巴似的。你哥出院了,你把家里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你前两天不是又发烧了吗。别传染给你哥,赶紧开窗透透气。再买点酸梨去,在家炖个梨汤,让你哥回家就能喝点热乎的。听到没有?”
“嗯。”
“嗯什么嗯,说话啊,听到还是没听到!”
“听到了。”安庭声音很低。
“跟你说话真费劲。”女人嘟嘟囔囔,“你发烧好了没有?昨天下雨浇到了没?”
“浇了,”安庭说,“伞被抢了。”
“那你就去杂物间睡觉。”女人说,“我两点半回去,你等我电话。到时候,你下来把东西拎回家,就去杂物间呆着吧,有事没事儿都别出来。你哥刚出院,医生说了,回家要做好防护,你别碰他。”
“哦。”
一个“哦”字,不知怎么又刺激到她了。女人又激动地骂他几句,才把电话挂掉。
安庭把老人机塞回兜里,拉开门,进了家。年久失修的铁门一动就吱吱呀呀,关上的时候也发出了很大声响。
屋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拖鞋都只有三双,是按着家里的人数买的。客厅里,只有一个老吊灯孤零零地挂在天花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个破灯壳子,简洁地挂着个灯泡。
墙上的墙皮已经掉了一大半,地上的电线亦是连得乱七八糟,茶几也好,沙发也好,都又破又发霉。
这些年,为了治他哥得的白血病,家里能卖的全卖了,都没剩什么东西。
安庭脱了鞋,拖着沉闷的步子,把调味料放到厨房里,打开家中所有的窗户,头重脚轻地又出了门,去超市买了酸梨。
又回了家,在厨房炖好了梨汤,他哥也出院回来了。
安庭下楼去接。
家里的那辆桑塔纳小破车,已经停在了单元门口。
他哥坐在后排,是一副和安庭只有三四分像的枯瘦模样。这人十分的虚弱,靠坐在车座上,脸上毫无血色,像个骷髅似的皮包骨头,瘦得脸上颧骨都凸出来了。
看见安庭,他就扯扯嘴角,病恹恹地笑了。
他妈张霞正坐在他身边,担忧地拉着他瘦如枯槁的手。
他哥一笑,张霞才转头看过来。见到安庭,她温柔的眼睛立刻嫌恶起来,别开了眼。
安庭目光淡淡,并没多大反应,他早已习惯。
主驾驶的车门开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削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满下巴的胡茬,穿得十分朴素,宽松的裤子就那么半挂在腰上,一身衣服穿的活像个逃荒的,上身和腿五五开,挺滑稽。
是他爸,安海刚。
太阳正当空,正面照在所有人脸上,安海刚也被刺得眯了眯眼。
他朝着后备箱走了过去。
“拿上去,放好就去杂物间,别出来。”
他爸把后备箱的东西拿了出来。两个盆,一个大包,还有其他杂七杂八一些东西。
安庭走过去,伸出手。
安海刚正在把后备箱的东西往地上丢。
他冷眼一瞥安庭的手:“什么意思,不能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