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穷味
付倾脸上的表情有所僵硬。
旋即, 他柔和了神色,哈哈一笑:“怎么会,只是小赵一直和他玩的挺好的, 这回说不带就不带了,还走得这么急, 我觉得奇怪。”
“觉得奇怪啊。”陆简拿起手边的一个文件, 扫了一眼,漫不经心道, “我还以为, 是我儿子不出国,不带着他, 姓赵的没法白嫖到好学校了, 你心里不乐意了呢。”
“说什么呢?小赵跟着他,哪儿是为了这个。”付倾说,“小陈不是也一直跟着儿子吗, 难不成也是为了混学校?”
“小陈我知根知底,那是陈雨泽的儿子。”陆简说, “她给我开了二十几年的车了, 上学的时候就跟着我。”
“那小赵也是知根知底的呀。Jane,子公司是我付家的家族公司,当年我入赘嫁给你,是带着整个公司入赘给你的,公司也是财阀的一部分。”
“你怎么能把公司说的像外人呢?”付倾走到她身边去,痛心疾首地捂着自己胸口,“小赵他父亲赵冉, 也是我付家里的人!他和小陈没区别,甚至比小陈跟咱家更亲, 不是外人,是陆氏的一员!”
“他是财阀的孩子,你怎么说话这么冲?”
“而且,高中很重要。”付倾语重心长,“灼颂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毫无意义的小县城里?”
“为什么小县城毫无意义?”陆简反问。
付倾一愣:“当然毫无意义。家里能把他送去顶尖的海外高中,小县城能有什么意义?”
“难道顶尖的海外高中,就一定比小县城好?”陆简头都不抬,“你说这话的根据是从哪儿来?”
“陆氏家大业大,做着数不尽的生意。就算除了面向阶级和有钱人的奢侈品,面向普罗大众的食品、家具、超市,这些东西,我们也在发展,甚至是占了陆氏收成的一大部分。”
“最终,给这些消费买单的是谁?”
“……”
“回答我,”陆简说,“谁给财阀做的这些生意买单?”
“普通人。”付倾有气无力,“那些平民老百姓。”
“普通人从哪儿来?”
付倾抖抖嘴唇,“各个地方。”
“包括小县城。”陆简睨他一眼,“对吗?”
付倾咬着牙,“对。”
“所以,小县城和海外没区别。”
陆简点开手边的一台电脑,打开秘书发来的一个新文档,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小县城也是一个地方,海外也是一个地方。顶尖的高中里有值得去的意义,小县城同样有。”
“挣普通人的钱,就往普通人的地方去看一看,他做的对。”
“总是高高在上,不往下看,迟早会摔下去。”陆简淡淡说,“你也最好往周围看看。”
付倾一愣。
陆简拉过键盘:“就这些。”
以这一句话结束所有对话,她敲响了键盘。
哒哒的声音响在宽阔的办公室里,不大。
付倾再没说出话,他也不能说了,陆简已经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夜里八点多。
夜幕已经四合,一轮明月高高挂在空中。
陆氏的大楼前,是一大片赏心悦目的绿化带,深深浅浅一大片绿。迎面夜风一吹,吹来混着泥土味儿的草香。
虽然已经进了深秋,但海城还很暖和,并不冷。
陆氏大楼里,有几十层都还亮着灯。夜里灯火通明,仍然有没下班的人在走走动动。
大楼前台后面的墙上,一张巨大的股票显示器上,又红又绿,巨额的数值起起伏伏。
付倾走过宽阔安静的前台大厅。
大楼的自动玻璃门打开,他踩着发亮的高端黑皮鞋,走出了陆氏大楼。
一出门,他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付倾停下脚步。
大楼门口,不远处,一盏路灯底下,赵端许靠着电线杆,眯眼笑着,正点着手机。
赵端许人很温柔,付倾觉得他很温柔。和陆灼颂不同,赵端许被他母亲养得很好,总是彬彬有礼,面带笑意,笑得直把一双眼睛眯着弯起。
付倾走向他,昂贵的皮鞋在干净的大理石的地砖上哒哒作响。
听见脚步声,赵端许一抬头,立刻笑意更浓,收起了手机:“舅舅。”
付倾是赵端许的舅舅。
赵端许的父亲赵冉,是他姐夫,他是付倾亲姐姐的孩子。
付倾问他:“怎么来了?”
“我爸说舅舅替我着急,我就来看看。”赵端许面露柔和的笑,宽慰他道,“没事的,舅舅,小灼可能就是嫌身边人太多了,就想暂时撇掉一个,清静清静。”
“他怎么不把陈诀撇了?”付倾十分不满,“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分不清亲疏。陈诀说到底跟他没血缘,你才是他亲表哥。真有意思,不留着亲哥,反倒把外人一直带着。”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伦敦也不去了,害的连你都没学上。”付倾叹了口气,“你舅母这儿,刚刚我说了,她也听不进去。”
“舅母疼小灼。”赵端许说,“没事,不行的话,我就在海城随便找个学校上,不碍事。就是可惜小灼了,怎么跑到小县城去上高中。”
“就是,这不是浪费财阀资源吗?这傻小子。”付倾又重重叹气,挥挥手说,“没事,你舅母听不进我说话,会听你表姐的话。一会儿我给你表姐打个电话,让她来劝一劝,她正好还没走。”
陆声月在英国读商学院。
陆简就这两个孩子。付倾本想让陆灼颂来继承财阀,他毕竟是个男孩,比起女孩来更能顶事。女人毕竟只是女人,压根就撑不起财阀这么重的财权。
偏偏这小子半点儿不稳重,一看正经书就秒速入睡,只有玩他那贝斯的时候相当精神,对商学也好管理也好,全都没有兴趣。
相反,陆声月沉沉稳稳,也爱钻研,还成绩颇佳连续跳级,十六岁就考了牛津大学的商学院,正在那边研学。
赵端许听了这话,点点头:“表姐要是不愿意,舅舅也别太逼着,我怎么都行。”
“放心,不会让你上不了好学校。”付倾说,“走,上车,我送你。”
司机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
付倾刚往那边走了两步,赵端许又叫住他:“舅舅。”
付倾停住脚步:“嗯?”
“送就不用了,我叫家里的司机送来的,车就在那边。”
赵端许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付倾看了过去,那边确实有辆商务车,在路灯底下黑得发光。
赵端许正色道:“我今天来找舅舅,是还有一件事想说。”
“听说小灼今天突然在学校那边,爆了陆氏的身份。我总觉得不对,过去秘书部问了问,一问才知道,小灼这几天还叫周秘书查了东西。”
“查了什么?”
“查了一个家庭,还有这个家庭背后的公司,和一个私人医院。”
“公司?”付倾一头雾水,“什么公司?”
“一户金融公司,在新城那边。”赵端许说,“我又查了查,发现那家公司老板的孩子,就在表弟那个学校上学。”
付倾表情一动。
赵端许睁开眯起的眼,露出忧心忡忡的目光:“查这些倒没问题,都是表弟的自由。可他才十六,什么都不懂,从小就娇生惯养的……查这些是为了什么?万一在外面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付倾抹了一把脸。
面露凝重地沉吟片刻,他立刻说:“我去找小月。”
付倾转身上车。司机为他打开车门,等付倾进去,又将车门关上。
司机朝赵端许鞠了一躬,转身上了主驾驶,驾车离开。
赵端许又眯起眼睛笑了,大楼下的秋风,吹得他衣发翻飞。
“打扰了。”
新城,一家五星级餐厅中,富丽堂皇的雅间里,服务员推来银制的推车,将餐品一盘一盘地端了上来。
“这是鲍汁扣花胶。”
“盐煎神户雪花牛肉。”
“西班牙海鲜饭,和蘑菇奶油浓汤。”
“巴斯克水波蛋配巴约纳火腿。”
“这是帝王蟹,已经帮您拆蟹了。”
“三份香煎鹅肝,需要帮您浇上鱼子酱吗?”
“四碗红糖冰粉,四碗杨枝甘露,四碗香橙蒸蛋、蓝莓布丁。”
菜上得眼花缭乱,陆灼颂看见安庭眼睛都直了。
陆灼颂有点想笑,心里也感慨了阵。破产以后,他就很少进这种五星级的地方了,就算能进,也是安庭带着他来吃。
“别愣着了。”陆灼颂往桌子上撇撇脸,和安庭说,“吃吧,都是你的。”
这可怜小孩愣愣地看看他,又愣愣地看看桌上的一堆菜品,还是一脸茫然恍惚,好半天才拿起筷子来。
陆灼颂颇为溺爱地看着他。
陈诀捧起他那一杯杨枝甘露,有点不理解:“二少,你拿这么多甜品干什么?你不是不怎么爱吃甜的吗。”
“给他点的。”陆灼颂指指安庭。
“那要四碗干什么?我们就三个人。”陈诀说,“还有谁要来?”
“没啊,给他吃两碗,怕他不够。”
“……”
陈诀没话说了。
他看向安庭。
这人显然很不自在,大约是不习惯这种富丽堂皇的高端场所,一直都缩着身子,浑身骨头都绷得很紧。
陆灼颂一说把东西都给他点了两碗,安庭就更紧绷了。他的嘴巴紧抿成一条线,把筷子攥在手里,犹犹豫豫地望着桌上的菜,瞳孔在眼睛里抖个不停,始终没动。
陈诀有点儿怜悯地看了他几眼。
去他家走了一圈以后,陈诀对他只剩同情了。
陈诀拿起手边的公筷,亲自夹了一筷子帝王蟹蟹肉,送进了安庭碗里。
“没事,就是个饭店而已。”陈诀安慰道,“跟着二少,这都正常,随便吃就行。”
安庭局促地点点头,嘴巴惶恐地张张,没说出来什么,只嘟嘟囔囔:“谢谢。”
陈诀一笑,转头一看陆灼颂,就见这人忽然就凝重了表情,拿着筷子把碗里的鹅肝戳成了个筛子,眉间拧出个川字来,似乎是在想事情。
还是很严重的事情。
“二少?”陈诀叫他,“怎么了?”
陆灼颂回过神,看了陈诀一眼后,他眉间有所舒展,应了声:“没事。”
陆灼颂好像有点心烦,又拿起菜单来,翻了几页后,问了一句:“喝不喝酒?”
陈诀一愣:“啊?”
他还没回答,陆灼颂把手边的铃一拍,把服务员叫来了。
“巴兰红酒。”陆灼颂把菜单一合,“拿两个杯子。”
那服务员也一愣,赔着笑说:“抱歉,先生,我们这里不向未成年提供红酒。”
陆灼颂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二十八了好吗。”
安庭噗地一声,把一口浓汤呛在了嗓子里。
他抽了两张纸,捂着嘴侧下身,弯着腰,用力咳了起来。
陈诀捏着一勺子蒸蛋,也僵在原地。
服务员瞪直了眼睛。
空气突然变得很古怪,陆灼颂眨巴两下眼,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什么。
操,给忘了,现在才十六岁。
服务员用瞪直的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一通:“先生,你确定你二十八岁吗?”
陆灼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两手拿起杨枝甘露的杯子,挡着嘴,讪讪地闷声说:“一瓶可乐,可口可乐。”
“好的。”
服务员不愧是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见好就收,根本不多问,转头就去给他拿可乐。
等服务员出了雅间,陈诀惊疑不定道:“二少,你没事儿吧?”
“没事。”陆灼颂仰头把杨枝甘露一口闷了。
“你最近很奇怪啊,突然就取消出国,要来新城,还突然要住一个老破小。”陈诀望向安庭,“铁了心要找的,还是个根本不认识你的人。”
安庭咳了一会儿,好多了,直起身。
陈诀刚好把视线投来,安庭看见他疑惑又同情的目光——看得出来,陈诀是既纳闷陆灼颂怎么突然举止怪异,又可怜安庭这人的遭遇。
倒是丝毫没有怀疑安庭这人。
陈诀又扭回头,看向陆灼颂:“而且,你今天进他家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话说得陆灼颂莫名其妙:“我进他家还要有事?”
“他家里一股霉味儿啊,你没闻到吗?”
“我闻到了啊。”
“那就对了,你一直对穷味儿过敏啊!”陈诀啪地放下勺子,“从前只要碰点儿生漆,闻到呛味儿,吃到难吃的东西,你就完全受不了的,会全身都发红,咳嗽个没完!”
“连你前几天非要住的那老破小,都是我先进去喷了一遍消毒水,你才进去的!怎么今天没事!?”
陆灼颂哑口无言。
他以前还真是对穷味儿很过敏!
“最近出了点儿事……”陆灼颂尴尬地打了几声哈哈,“这不是好事吗,你家二少更适应社会了。”
“适应穷味儿算什么适应社会!”陈诀没来由地愤慨,“你金枝玉叶的一个人,用不着适应这个!”
陆灼颂突然说不出话。
他嘴角抽搐两下,连做戏的笑都笑不出来了,嘴边朝下撇了去。杨枝甘露的甜味儿还留在嘴里,他却忽然吃出一股铁锈的苦味儿。
那是现在啊。
他暗暗在心里说,陈诀,那是现在。
世事无常,陆灼颂后来没钱了。陆氏就像块肉一样被分了,他连家都没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没了。
他去天桥上挨了好几宿,身上只剩几分几毛的钢镚儿,落魄得去路边翻了垃圾吃。
还被人拍到了,上了最丢人的一次热搜。
那会儿他也确实是过敏了,天天都过敏,还一天比一天严重。他全身都发红,红的地方痒得像有虫子在爬,他就一直抓,抓得破皮出血了,还是痒。
他浑身发红,咳嗽个没完,还把翻到的垃圾偷偷往嘴里塞。真的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在街头强。
安庭把他拉起来的时候,陆灼颂已经把自己浑身抓得破皮出血了,声音都嘶哑,半句歌都唱不出来。那时候三天没吃饭了,他跟安庭说饿的时候,哑得都没声音。
安庭脸色很难看,请了私人医生到家里来,费了好多时日,才把他慢慢养好。
陆灼颂越想越心神不宁,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直往外酸胀地洇洇冒血。他突然真的饿了,拿起筷子,把面前的雪花牛肉一口气夹了好几个,全都一股脑送进了嘴里,把自己塞成了个仓鼠,塞得两个腮帮子都鼓得要爆炸。
一口气塞得太多,他嚼得想吐。
陆灼颂捂住嘴,打死都不吐出来。他竭力把满嘴的肉全都嚼烂,费力地咽下,然后看向安庭。
安庭眼睛瞪得微圆,茫然疑惑地看着他。
“二少,你吃那么急干什么!”陈诀吓得把水递过去,“最近到底怎么了?你好怪啊!”
“没怎么,”陆灼颂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好得很。”
“……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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