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头顶那个华贵而低调的吊灯,安庭胸口一提,深吸了一口气,又叹息一般长长地呼了出来。
这样好吗。
这样真的就好吗。
安庭想不出答案,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他脑子发白,又乱成一团。他本能地不敢去信,可事实又的确是这样真实地发生了。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安庭搓搓左手手腕上的几圈隐隐作痛的口子,想起昨晚还在睡的那个破烂杂物间,又想起他哥和他妈的模样。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画面都过了一遍,最后,陆灼颂刚刚关门走前的最后一眼,那张突然落寞下去的脸,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沉沉地镇在了安庭心底。
【我二十八了好吗。】
安庭忽然又想起陆灼颂说的这句话。他说得满脸理所当然,怎么看,他都是真心认为自己二十八。
安庭眯了眯眼,昨晚那个做了影帝的荒诞梦又上心头。
……不会吧。
安庭闭上眼,翻了个身,趴了下去。
不会。他想,不会的,怎么可能。
床太软,没几秒,他生起一股睡意。
——刷拉。
安庭柔眉一蹙,眼皮一抖。
他隐约听见雨声,好大的雨。
有一股浓郁的香味儿,是车载香水。香得太过分,令人反胃,直想吐。
安庭身子被颠簸几下,瓢泼的大雨越来越大。他睁不开眼,一片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黑暗里,他听见车子里有热风声,风在呼呼地吹。
【——????九日,陆??????……】
收音机里传出声音,滋滋啦啦地回响,一阵刺耳。
安庭眉头皱得更深。
外头雨声嘈杂,夹杂电流的收音机声也十分嘈杂。忽然又响起一阵微信的语音铃声,副驾驶便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一转,调低声音后,接起电话。
她大声地讲电话:“哎,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大概还有十分钟不到。今天过去就能签续约合同,没问题!”
高鸣音说起电话来,就不管旁边人是死的还是活的,特别大声。
安庭啧了一声,认命地睁开了沉重的眼。视野里一片雾气,他一睁眼就头疼欲裂。
车上果然不适合睡觉,安庭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又疼又酸。他扶着旁边的车门把手,从后座上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浑身都睡得皱皱巴巴。
一件驼色的风衣外套从身上滑落下去,安庭看了眼自己这件长风衣,打着哈欠抬起头,望前面。
他坐在一辆车的后排座上,高鸣音和司机坐在前排,车正开在高架桥上,桥上一片车水马龙。
天色已经全黑,雨夜里一片凄凉,路上的车灯连成一片。
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被调小了很多,高鸣音还在大声讲着电话。
“您需要拍新广告?当然没问题,安庭是代言人嘛,应该的!我回头确认一下他的档期就联系您。”
安庭咳嗽两声,从旁边拿起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刚咽下去一口水,收音机里滋啦两声,传出新闻女主播小而清晰的声音:
【今天下午四点,陆氏财阀正式宣布破产。】
安庭喝水的手一顿。
最后一口水停在嘴里,没咽下去。
【据悉,四月中旬左右,经匿名人士举报,陆氏财阀的几大重要项目出现严重纰漏,有偷税漏税、伪造公章等严重违法犯罪行为。陆氏名下的公司内部,由于数据出现错误,导致143名员工死于工事事故。】
【三日前,财阀的一处度假别墅发生火灾,火势严重,有两名人员葬身火海。经警方调查,死者为财阀总裁陆简,及副总裁陆声月,双方皆留下绝笔遗书,系赔罪性自杀。】
【今日,陆氏财阀的附属子公司总裁付倾,发布破产声明,宣告陆氏……】
啪!
高鸣音把收音机关上了。
女主播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语气轻快地继续讲电话:“行,都没问题。这么长时间的合作关系了,您的为人我清楚。”
“……”
安庭不爽地挖了她一眼,把嘴里的水咽了下去。
又互相吹嘘几句,高鸣音挂了电话,回头就说:“醒了?那收拾收拾,马上就到了。一会儿开拍前,还要见谷秘书,你知道吧?卖奶茶咖啡那家大公司,要跟你续约代言合同。”
安庭嗯了声,没多说。
他慢吞吞地把盖在腿上的风衣拿起来,往外口袋里一掏,拿出一板药,细长的手指抠出来了两颗。
“陆氏居然破产了。”车子随着车流开下了高架桥,司机唏嘘着说,“也是,枪打出头鸟,那么大一个财阀,不知道多少人想让她死。”
高鸣音大惊:“陆氏破产了啊!”
“对啊,广播里正在播呢,刚宣布的。姐,是刚刚没听见?”
“打电话呢,没听见。”高鸣音咋舌,“也是,出了那么大事,还逃税了,他家不死谁死。”
她忧心忡忡地又扭回头,“幸亏你有先见之明,前年没答应陆少。要不然,现在你也肯定被一块儿卷进去了,我说不准还得去所里看你。”
安庭没吭声,把药片塞进了嘴。
高鸣音感叹着回想:“你那天说跟陆少出去吃饭,回来就告诉我你把他拒绝了,吓得我三天晚上没睡着……”
“我知道,你怕他封杀我。”安庭喝了水,把药吞了,“我是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才去直说的。”
“话是这么说,那万一你想错了,陆少就是那种人呢?”高鸣音说,“还好,后来的确没出什么事。”
一说这话,高鸣音又紧张起来,从副驾驶上扭过脑袋:“哎,你把他给你的礼物都还回去了吧?”
“早都寄回去了。一件不差,放心吧。”
“那就行,这节骨眼上要是被翻旧账,翻出什么事儿来,就完蛋了。”高鸣音坐了回去,“衣服穿好,到地方了。”
车子正好打了左转的灯。
安庭半眯着眼,往路边一看。
海城电视台到了。
车子进了电视台。
“这期综艺,是这季最后一期收尾。”高鸣音说,“你好好演一演,掉点儿泪,可怜点,容易吸粉。等结束了,还有个合同要签。”
“知道了。”
停在大门口后,商务车的自动车门打开了,安庭拿着风衣下了车。
电视台的大门口,不少工作人员正在进进出出。安庭一下车就立刻切换状态,挂上一脸开业的微笑,和出门来的几个人温和地点了头。
门口的自动玻璃门打开,等在门前的两个助理立刻跟上他,高鸣音也下车跑来。
“安老师!”
“您好,安老师。”
“今天来得有点晚呀,这边请。”
“这是今天的台本,您看一下。”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领路,路两边的人都纷纷和他热切地打招呼。安庭一一回以致意,又笑着接过台本:“谢谢。”
递来台本的已经是节目组的老员工,和他打了不少照面。即使如此,迎面被他这张脸一暴击,她还是红了脸颊,腼腆地点点头,就转头跑了。
安庭依然保持微笑,往里走。
正跟着人往今天的化妆间里去,突然,嗙当一声巨响。
安庭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都消了一瞬。
他心理不好,容易受惊。
声音太大,围着他的一圈人也都吓了一跳。一时间,走廊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窸窸窣窣地往出声的地方看去。
安庭捂着心口揉了两下,也心有余悸地往那儿看。
往旁边拐去的一条走廊那儿,有个人倒坐在墙上,身上头上全是被扔的纸,看不清模样,像是从屋子里被扔了出来。
他面前的门口大开着,一个男人站在那儿。
安庭记得那儿,他有几次也被分在那里。那是个休息室,是给明星或者贵客等待用的。
而站在门口的男人,他也认识。
“哎,那不是余老板吗。”有人小声说,“那个经常给赞助的……”
“快闭嘴!”旁人赶紧提醒。
出声的工作人员立刻噤声。
那的确是余老板。
那个总是搞宴会,让全娱乐圈的明星去给他捧臭脚的资本家。
安庭前两年被陆少看上,就是在他的宴会上。
安庭边想边扭头,忽的一愣。
倒到墙上的人一声不吭地把身上的纸拨拉下来了,露出一脑袋红毛。
是陆少。
“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得留着给你的赞助?你当我傻吗!”余老板破口大骂,“没家的玩意儿,你家都破产了!你跪下来有屁用!”
“你背债多,关我屁事!老子的钱才是钱!”
余老板朝着他啐了一口,“一周内看不见五百万违约金,就等死吧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