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卷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安庭侧头看着车窗外。刚出了大事,他神情阴郁,眉头拧成一团,眼皮发沉。那张温柔的干净长相,难得这样肃冷。
外头不知怎么了,射进来的车光蓝一阵红一阵。
陆灼颂抽搐了下发僵的嘴角,轻轻“操”了一声:“你他妈怎么长的……”
安庭低下头,乌黑的眼仁里一片淡漠宁静。
“醒了?”安庭说,“别说话,松弛剂的效果还没过。”
陆灼颂的确还脑袋闷痛,钝钝地痛。
他半眯着一只眼,试着动了动。只有手指能轻微地动动,其余的地方又开始使不上力。
陆灼颂微张着嘴。不知是不是药打得太多,他感到自己的脸在不受控地抽搐痉挛。
我操,现在该不会嘴歪眼斜的……
陆灼颂想跑。
这破模样,居然躺在暗恋对象腿上,动都不能动。
倒霉。
操,倒霉死了。
“你真抓我!?”
“少他妈碰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哎!别动我!你队长是谁?把你队长叫来!”
车窗外传来一阵骚乱声。
陆灼颂尴尬的少男心事中断了。他想仰头看看,但是脖子又动不了了,只能把眼珠往上抬。
可除了安庭伟大的脸和夜晚的阴天,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问:“外头……怎么了?”
“警察在抓人。”
安庭淡眼看着窗外。作为演员,他职业素养极高地简述了现场剧情,“余老板不服抓,要见海城刑警队队长,警察骂他有病。”
陆灼颂哑声笑了。
跑也跑不了了,安庭也把他看光了,陆灼颂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垂着眼睛看车顶:“你为什么来了?”
安庭没吭声。
“你不是不要我吗。”陆灼颂说,“自己把我甩了,怎么还……”
“我没甩你。”安庭说。
陆灼颂虚弱地骂他:“去你的……”
“真没甩你,”安庭有些没招,“我是真的不能谈恋爱。”
“那为什么来。你也想睡我?”
安庭又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他伸出修长的手。冰凉的掌心贴住陆灼颂伤痕累累的脸,指腹温柔地搓了搓他作痛的脸颊。
“上周跟公司老板出去吃饭,路过一个雅间门口,正好听见你那好键盘手在里头说,要草.死你。”安庭说,“走不动了,就进去凑个热闹。”
陆灼颂嘴角抽搐两下,沙哑地笑出了声。
安庭低头看他。
陆灼颂侧过一些脑袋,目光失神地望向前排。
依然漂亮浓烈的凌厉模样,现在多了青青紫紫一片伤痕,病恹恹地一片凄美,脆弱至极,还在后怕地颤抖不停。
陆灼颂的脸色也惨白得可怕,嘴角还噙着血痕,唯有那双星目还亮着倔强的光芒。
安庭把他的脸捧紧,又搓了搓他。
陆灼颂合上了眼,深吸了一大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陆灼颂说:“你也会这么生气。”
“我又不是没脾气。”安庭淡淡。
陆灼颂说:“难看吗。”
“什么?”
“难看吧。”陆灼颂半睁开一只眼,眼眸颤抖地看他,“我现在……很难看,是吧。”
安庭一怔,心里不禁失笑。
陆少真是对自己的脸心里没数。
安庭摇摇头:“没有。”
“难看……我知道,很难看……为了点儿违约金来卖.身……操,丑得要死……”
眼泪流下来了,陆灼颂咬紧牙,眼泪却憋不住。
他不想这样狼狈的,他这几年里还是暗恋安庭的。
可现在被安庭看到了最难堪的时候,还被他知道自己是来卖.身的,偏偏连现在这幅嘴歪眼斜的植物人惨样都要被看个精光。
都够了,他不想哭了。不哭的话,陆灼颂至少在安庭面前还能占个身残志坚的优点。
可他根本收不住。
真心对待这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却恨到要把他这样轮死。
陆灼颂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了。
到底做错什么了,要被这样对待。
他侧开脸,不想被安庭看见这副样子。泣不成声的眼泪淌下脸,流得很凶,越流越多。他不想哭,强忍着的哽咽闷在嗓子里,古怪地咕咕作响。
安庭没有说话,只抬起手,盖住他半张脸。
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进手心里。
安庭没说话,但捧住他的手已经无声地说了一切。陆灼颂终于没忍住,松开牙齿,哭出了声音,半张脸埋进他手中。
他嚎啕大哭。
可他嚎啕都没力气,只呜呜啊啊地哭叫。
陆灼颂在黑暗里长叹一口气,惆怅迷茫地望着天花板。
一动不能动的时候,有个人接住了他所有的眼泪。
三四年了,已经过了三四年的往事,回忆起来像上辈子——也确实是上辈子了。
再往后的事情,陆灼颂已经不敢去想。
“你没事吗?”
身边冷不丁冒出声音。陆灼颂转过头,看见十七岁的安庭从被子里冒出的一双眼睛,黑润润地发亮。
陆灼颂脑子有点钝:“什么?”
“你没事吗。”安庭问,“你不是说,那个赵端许……”
陆灼颂才回忆起来刚刚的对话,笑了声:“没事,后来你来了。”
“所以我说,你就当以前救的小猫小狗回来报恩了……我这才哪儿到哪儿,是你先救了我一命。”
陆灼颂说着笑着,蓝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灼灼的光,光里又带着说不清的遗憾。他抬手,把手攥成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打在自己身上。
安庭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想他了?”
“嗯?”
“你想他了?”
“想谁?”
“我,”安庭想了想,“那时候的我。”
“那又不是别人,你说什么‘他’啊。”陆灼颂笑出声了,“想你啊,一直都很想你。”
安庭没说话,在被子里缩起头,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我跟他……不一样吧?”
陆灼颂没吭声。
“他应该比我好。”安庭垂眸,声音发闷,“是影帝,什么都做得很好,人前总能笑。”
“不像我,动不动就哭。”
陆灼颂抬起眼睛,看天花板的一块阴忖忖的角落。
“动不动就哭也很好。”他说。
安庭一怔。
“动不动就哭,也很好。”陆灼颂说,“至少说明,你现在哭得出来。”
“这是好事。”
空气突然变得压抑而黏稠,屋外的雨都变得细密沉重。
安庭想问为什么,可最终没问出来。陆灼颂又看着天上发呆了,炯炯的眼睛呆呆地出神。
陆灼颂陪他躺了一会儿,起身回屋去了,最后放下一句晚安。
他走了。
安庭把被子从脸上拿下来,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长长叹出一声,对着黑暗发呆。
【至少说明,你现在哭得出来。】
陆灼颂的话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