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隔天, 张明朗找李骁询问读后感。
李骁淡定地展开草稿纸:“没看。”
“没看你把我书带回去,”张明朗拍拍他的手臂,“还我。”
李骁面无表情道:“别看了, 好好学习。”
张明朗一直搞不懂李骁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学习,只要一进教室, 屁股挨上板凳, 就能像老僧入定般开始做题目, 坐到他人都有点恍惚了,李骁还在那学。
张明朗实在有点学不过了。
“你为什么这么能学?”他从心底发出疑问,“是有什么指标吗?还是绑定了不学习就会死的系统?”
李骁正在算一道导数题:“别吵。”
他话很少,非必要不交流, 每天为数不多的几句废话全给了张明朗。
有些人觉得他可装了,眼里进不了人,有些反倒觉得挺酷, 长得酷性格也酷。
李骁无所谓别人怎么以为, 那些都碍不着他。
但总有些脑子不好的非要去找点儿事,心里的怨气堆多了, 就得找地方撒出来。
冲突发生在高一下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很突然,张明朗那时正挤在年级公告栏前看这次的考试名次, 李骁双手插兜等在人群外。
那时是在春末,南城四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 李骁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衣料很薄, 被少年宽阔的肩膀撑起来,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敞着怀。
人多的地方李骁不喜欢去, 初中时他一般都会过个一天半天再去看排名。
但高中有个喜欢凑热闹的张明朗,他就在旁边等着对方看完之后跟他现场直播。
然而没等一会儿,突然有人走过来和他搭话:“你就是李骁?”
反问的尾音扬得老高,听着就不像好人。
李骁侧过视线,几个男生一起在他面前一溜站开,猛一看跟围住他似的,可惜其中几个个头都不高,李骁的视线完全可以越过他们的头顶,没什么压迫感。
李骁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站姿:“有事?”
为首的那个仰着下巴,嘴里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皱着眉,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李骁一眼,嗤笑道:“你挺牛啊?”
这是真没事找事了。
李骁本人是懒得跟这种人计较的,他不找事也不怕事。
但张明朗怕,他推开人群出来,螃蟹似的打横挡在李骁身前:“诚哥,你、你干啥啊?”
听见这称呼,李骁微微抬眉。
他听张明朗说过,高三年级组的石诚,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家里费劲把他塞到南城一中,可惜这位太子没什么上进心,整天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自己给自己封了个“一中一霸”的称号,日常不是谈恋爱就是打群架。
按理来说这人也不能跟李骁沾上边,今天莫名其妙找上门来了,挺突然的。
“我干啥要跟你交代?”石诚推了张明朗一把,“死胖子,滚一边去。”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明朗人缘好,在一中也算是个谁都能搭上话的人,第一次被这么下面子,他没想到,李骁也没想到。
所以石诚这一推给推得结结实实,张明朗往后踉跄了一下,李骁抬手扶住了他的肩。
脾气再好也有点恼了,张明朗站稳后对石诚道:“你这人真没礼貌。”
“你跟你谁说话呢!”旁边一小弟捏着拳头上前,想给老大找场子。
李骁拉着张明朗的书包往后一扯,抬手一把扣住小弟的手腕。
小弟的拳头是带着力道打过来的,中途就这么硬生生被抓停了,挺尴尬的,他懵完之后有点恼羞成怒,想抽回去,但李骁的五指如铸铁般焊在他的皮肤上,没放开,他就只能这么被抓着。
石诚愣了愣,骂了句脏话。
张明朗当即暴跳如雷,一个猛猪出栏就要干架:“你骂谁妈?!”
李骁左手往张明朗的腰间一拦,把人给兜回来了。
“骂你怎么了?”石诚的手指点了下张明朗,又去点李骁,“你俩的妈我连着一起——”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李骁一把推开刚才抓住的小弟,随后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石诚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当即鼻血飞溅,后仰着退了好几步。
人群发出“哗”的一声惊呼,以李骁为中心瞬间散出一个无人的格斗场。
暴躁的张明朗立刻老实下来了,他还被李骁搂着,惊魂未定地看看石诚,又看看李骁。
李骁把张明朗放开,沉声道:“我来打。”
当时正值放学,老师们都还在,走廊里的动静足以惊动到高一年级教导主任,对方赶在双方爆发更大的矛盾前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
办公室里,大哥小弟在墙边站成一排。
绝对的规则制度下,再酷的校霸碰着老师也得罚站。
李骁和张明朗站在他们对面,被老师挨个打电话通知家长。
那边班主任和许从唯的电话刚挂,李骁这边手机就响起来了。
接通电话之前,他原本还想着怎么解释,结果没想到许从唯第一句话就是“你有没有受伤”。
李骁顿了顿:“没有。”
他能听见许从唯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舒叔叔已经往学校去了,我下午四点落地南城机场,这件事如果你没错,就不要向任何人道歉,等舅舅回去处理,别害怕。”
李骁在听到许从唯四点到南城时抿了下唇,轻轻“嗯”一声。
他没怕,那一拳打出去之前也都想好了,真打起来他也吃不了亏。
就是没再往后面考虑,这会儿叫了家长,才开始心疼许从唯,来回跑这一趟挺累的。
大概十分钟后,张明朗的妈妈是第一时间过来的,在了解完事情之后很自然地说道:“那我们没有错啊?”
教导主任以为他说的是张明朗,于是点点头:“张明朗的确没动手。”
可张妈妈却又说:“我们骁骁也没错啊。”
教导主任:“……”
“他们先打人的,”张妈妈指着监控,“没打到就是了。”
这话说得可真扎心。
“但李骁打着人了,”教导主任说,“人现在在校医院呢。”
“他骂我妈,”张明朗一嗓门吼出来,“他欠打!”
家长面前,教导主任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无论是嘴还是手,都不是李骁先动的,加上教学楼走廊的摄像头把冲突的全过程拍得清清楚楚,张明朗妈妈据理力争,一时间还真没落着下风。
张明朗往李骁那边歪了歪身子,小声道:“放心吧,我妈吵架可厉害了。”
李骁垂着视线,没说话。
没一会儿,双方的家长能到的都到了。
舒景明也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女人,李骁没见过。
当叔的估计是第一次来学校,一点没顾及流程,敲门进来后无视一帮老师同学,直直走到李骁面前:“挨打了?”
李骁:“没。”
舒景明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衣服没皱脸上没伤,看着也不像战败方,心才稍稍放回肚子里。
这时,真挨打的回来了。
石诚在校医院处理完了伤口,他的唇角破了,左脸肿起来一大片,眉毛压着眼睛,目光阴森森的。
李骁瞥他一眼,看着烦,收回目光。
再次回播录像,正着捋倒着捋都不是李骁和张明朗的问题,问得深了,终于有小弟忍不住交代原因,简单来说就是石诚追个女生被拒绝,对方拒绝的原因是李骁。
张明朗捧着新鲜的瓜就开始吃,吃着吃着就明白了。
他又挤在李骁身边,用无需声带震动的音量说道:“高——二——的——那——个?”
李骁当没听到。
舒景明全程皱着眉,在听到石诚家长要求道歉时忍无可忍:“医药费该多少我们赔,道歉是想都不要想,能接受就接收,接受不了告我去吧。”
说完就这么拉着李骁离开了。
舒景明接到许从唯电话时正跟女朋友约会呢,饭吃一半扔那儿了,现在带着李骁,随便找了家店重新给续上。
身边没有外人,说话猖狂了点,跟李骁说打得挺好,咱宁愿赔钱不能吃亏。
他身边的女人“哎”一声:“你就这么教育孩子?”
“换我我出手比他狠,”舒景明不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在学校里充起大哥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古惑仔?搞笑。”
“别听他的,”女人对李骁道,“你叔不是好人。”
“啧,”舒景明皱眉,“怎么你还教育上了?”
李骁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饭给吃完了。
他中午回了趟家,家里的家具摆设还都是许从唯走时的样子。
李骁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其实他并不喜欢这里,这里没有许从唯生活过的痕迹。
下午,舒景明准点送他去上学。
虽然李骁觉得没这个必要,但有人不放心。
“你要上学路人要是被人堵了,你舅指不定活剥我,”舒景明笑得挺无奈,“他特地交代了,让我把你送到教室。”
“不用,”李骁说,“他们不敢在学校里乱来。”
“送送吧,”舒景明说,“咱俩培养培养感情,省得你天天粘你舅身上。”
这话说的,李骁朝舒景明那边看上一眼,舒景明胳膊一抬把人搂着了:“我说大外甥,你别怕啊,你舅找个舅妈,两个人疼你,多好?”
李骁矮了下身,从舒景明的臂弯下钻出来:“走了,叔叔再见。”
到了教室,张明朗已经在座位上了,中午放学那事儿已经光速传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李骁一拳把石诚打去了校医院。
“我猜是汤玉,结果真的是她,他们都传你和石诚是为了她打起来的,离了谱了,还不如传是因为我呢。”
流言总是往人们乐意听得方向发展,李骁不在意这个。
话说一半,桌边停下个人。
张明朗原本半倚在李骁身上,抬头看了眼来人,跟不倒翁似的“嘚”一下弹回去坐着了。
“李骁,”何沈静开门见山,“听说你为了汤玉和石诚打起来了,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张明朗率先开口,“能让李骁跟别人打架的只有我。”
何沈静看了眼张明朗,似乎有一瞬间的无语:“那你们最近注意点,我听我朋友说石诚正在找人,打算过段时间教训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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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许从唯下午落地后直接赶到了学校。
李骁那会儿正在上第三节课,走廊上有身影走过,光影投到玻璃上,他下意识抬头,隔着窗户对上许从唯的视线。
许从唯穿着深色的风衣,微敞着怀,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解开第一颗纽扣。
他的嘴唇轻抿,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眉毛,但还是能看出皱着的眉,看起来有些疲惫。
只是短暂对上了视线,许从唯脚步没停,很快错开了目光。
办公室里,许从唯拿到石诚的体检报告单。
挺损的,被打一拳连血都给验了,小孩做派,以为这样能报复谁。
“我再给他报个重大疾病筛查,全身都查查,毕竟把人孩子打了,没病也查查。”
许从唯语气平稳,不急不躁。
“不用不用,”班主任连连摆手,“既然双方都愿意和解,这事其实——”
“老师您误会了,”许从唯打断班主任的话,“我没有要和解的意思。”
班主任顿了顿:“既然都赔偿了,这事就算了吧?到底也是李骁先动的手——”
“不能算,”许从唯再一次打断,他的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老师您也知道,我们家比较特殊,李骁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我们很爱她,所以不能容忍别人侮辱她一点。我需要这位石诚同学的道歉,当然,李骁也会为自己冲动的行为向他道歉。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加以改正,这才应该是老师和我们家长的责任吧?”
许从唯的语速很快,话与话之间停顿的时间也少,他很少这样咄咄逼人,句句带刺,一段话说下来把班主任听懵了。
刚开学时她和李骁的舅舅交谈过,印象里的男人温和友善,像是那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格,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强势的一面。
这事儿又成个事儿了。
“叩叩”两声门响,李骁推开办公室的门。
班主任重新调整状态,说自己去找一下教导主任。
许从唯微微颔首,目送对方离开的同时转身看向李骁,大衣下摆在腿边荡出细微的弧度,他今天穿着深色的西裤,小腿笔直纤长。
上课时间,办公室里没人。
许从唯只看了李骁一眼,随后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睛明穴。
那是李骁这五年的记忆中,唯一一次分别后重逢许从唯没有对他笑的时候。
虽然情有可原,但还是有些突然,以至于李骁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笑或不笑似乎都不太合适。
许从唯走到李骁的面前,嗓音比记忆中的沉了许多:“怎么出来了?”
李骁看向许从唯的眼睛,被第一时间错开了目光,许从唯的眼眶有些发红,直到现在他依旧被情绪顶着。
“你生气了?”李骁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太明显了,许从唯没否认。
李骁没见过许从唯生气,即便是六年前许从唯决定离开淮城时对家里发的那通火,也是悲伤远大于气愤的。
这些年,许从唯已经被工作上七零八碎的小事磨平的棱角,他本来也是个没脾气的人,只要不是特别过分,都能勉强委屈自己给接受了。
如果真要碰到那种必须发火的大事,他也是需要第一时间思考如何处理问题,等到把一切解决完毕,心里的那点火早就平息下来,变成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处分。
不像现在这样,话里带刺,扎得班主任往外跑。
“因为他骂了我妈?”李骁问。
那一瞬间,许从唯只觉得喉咙里堵了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两人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去年就暴露出来了,到现在也没有解决。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抚或者解释,什么事一旦和江风雪沾边他就容易混乱,如果再牵扯到李骁,就更晕头转向了。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
办公室的门重新打开,教导主任带着石诚进来。
许从唯自然就先闭上了嘴。
之后的流程都很顺利,石诚那边不占理,阶梯都递他脚边上了,没道理不下来。
双方在老师家长的见证下互相道了歉,这事儿就当翻了篇。
处理得挺完美,这事没委屈任何人,但许从唯和李骁之间却像冻住了,他们沉默着回了家,一个进了卧室,一个留在客厅。
许从唯脱了风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见李骁放下书包又出来,径直走去了厨房。
“舅舅,”对方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晚上想吃什么?”
许从唯清了清嗓子,低头卷起袖口,也朝厨房走去:“有什么吗?”
为了节约时间,李骁都是把菜提前备好的,冰箱里拿出来直接炒,不出十分钟就做好了两道素菜小炒。
许从唯想帮忙也没找着机会,只好拿碗出来盛饭。
打开电饭煲的那一瞬间蒸汽扑向他的脸,他眯了下眼睛,手里的东西就被人接了过去。
“我来吧。”李骁说。
有人从身后靠近,许从唯下意识就往边上让了让。
但让也没让出来多少,两人抵着肩膀,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许从唯趁这几秒时间认真比对了一下自己跟李骁的身高,在一片米饭的清香中开口:“比我高了?”
“哒”一声,电饭煲被合上了。
李骁端着两碗饭,转身看向许从唯:“去年就比你高了。”
说完,他端着饭出去了,剩许从唯一人在料理台边懵了两秒,随后抽了两双筷子跟上去。
人在没话说的时候才会说一些废话,就像许从唯刚才半天憋出一句,还被无情地戳破了。
他有点儿尴尬,觉得自己和李骁疏远了,理由找来找去,也只可能是分开这快一年的时间,自己缺席了对方的成长,而李骁又长得太快太快,他没赶上。
“小宝,”他试着开口,“最近舅舅送你上学吧。”
李骁咽下嘴里的饭:“你不回宁城吗?”
“请了年休,”许从唯说,“如果那个人再为难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骁“嗯”一声:“知道了。”
又是这淡淡的语气,轻描淡写的,现在不是许从唯生气了,现在是李骁生气了,和以前闹脾气一个死样子。
许从唯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
搁下筷子,想想还是开了口:“我今天生气,是因为你被人欺负了。我把你送进学校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担心这事儿,现在成真了。”
“没人欺负得了我,”李骁闷着声,“我揍他了。”
“他身边跟着好几个人,要不是老师第一时间出来拉住了,指不定谁揍谁。”
“那我怎么办?”李骁反问,“就在旁边听着?”
许从唯无话可说,深深吸了口气。
李骁:“你会不会更生气?”
许从唯的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
沉默许久,他再次开口:“你是不是介意?”
许从唯话中带着些许试探,在说出第一句后干脆一口气把话挑明:“我和你妈妈的事。”
李骁手上一顿:“什么事?”
许从唯:“……?”
敢情你不知道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会儿,许从唯叹了口气:“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那个木盒?”李骁垂下眸,又捡起筷子,“也看不出来什么。”
这是让他自己开口。
“那些都是你妈妈的东西,有的是她给我的,有的是……我自己捡的。”
和小一辈的人说这种话本来就够别扭了,对方还是江风雪的孩子,许从唯觉得浑身刺挠。
但不说又不行,不说李骁乱想,想来想去不知道就偏哪儿去了,许从唯不想背那口锅。
他和江风雪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我的家庭你也知道,以前差点没读下书,是你妈妈告诉我,要好好学习。”
李骁尝试着理解了一下:“她供你读书?”
许从唯:“……那倒没有。”
他的语速很慢,句与句之间有不正常的停顿:“你妈妈以前很照顾我,喜欢跟我说说话之类的。”
李骁盯着许从唯的眼睛:“是吗?”
“是啊!”许从唯的视线在两盘菜上转了一圈又回来,“我和你妈妈之间,就像你和我一样。”
李骁:“……”
许从唯:“我之于你妈妈,你之于我。”
把李骁给听沉默了。
“她给你钱了?”
许从唯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后道:“心理上的。”
“她让你心理健康了?”
“可以这么说。”
“你们是朋友?”李骁问。
许从唯赶紧点头。
李骁就当自己信了:“你真在意这个朋友。”
听这么一说,许从唯明显放松下来,之后就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朋友当然这样,张明朗也挺在意你的呀!”
李骁垂着眸,用筷尖翻动自己碗里的菜:“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许从唯:“什么事?”
李骁:“什么事都行。”
今天的午饭吃得比平时要久,李骁单手拖着腮,听许从唯说江风雪高中时的故事。
偶尔插句嘴,比如听到“你妈妈喜欢吃糖”这里,李骁说出了一个牌子,是木盒里收着的那张糖纸,许从唯说是,你妈妈很喜欢吃那个牌子的奶糖。
还比如听到“你妈妈字很好看”这里,李骁说也没那么好看,许从唯问他怎么知道,李骁说木盒里有本作业簿。
许从唯自己都给忘了。
他们像是在聊一位共同认识的故人,聊她的喜好,聊她的曾经。
十六年过去了,江风雪依然活在许从唯的记忆里,李骁通过许从唯认识了她。
“总之你不要乱想,”许从唯伸手揉了下李骁的头发,“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她也很爱你,你要保护好她。”
李骁反问:“我出生的时候她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你怎么知道她爱我?”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回答上来。
李骁等着他的回答。
“你妈妈生你那会儿我的确不清楚她的生活。”许从唯说完稍作停顿,再看向李骁的眼睛,认真道,“但她一定会爱你。”
李骁:“……你肯定?”
许从唯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我肯定。”
这其实是个无解的问题,毕竟人已经不在了,许从唯想怎么说都行。
死亡会带走一切,包括她的缺点。
时间给过去拢上了一层厚厚的滤镜,在许从唯心里,谁也没法战胜一个死人。
李骁一动不动地盯了他几秒,随后垂下眸,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之后两天,许从唯每天都准点接送李骁上下学。
学校离家不远,中午出门买个菜的功夫就能连带着把李骁接回来。
但一天下来来来回回四趟的跑,李骁觉得不至于。
许从唯:“那个石诚不是挺厉害?没找人来报复你?”
李骁:“张明朗告诉你的?”
许从唯挑了下眉。
李骁觉得张明朗这嘴碎得有点离谱。
隔天,他在大漏勺面前提到此事,张明朗连连喊冤:“我也不是什么都说啊!”
李骁淡淡道:“你还有什么能说的。”
张明朗自信开口:“汤玉那事我就没说!”
李骁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乐意,”张明朗继续说,“我怕我说了他们道德绑架你。”
越说越烦,李骁让他闭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经过石诚这么一闹,全校都知道李骁拒绝过汤玉。
青春期的小女孩正敏感着呢,被拒绝总觉得是丢脸的事,现在搞得人尽皆知,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她。她在家大哭一通,说什么都不愿意来上学,最近几天还闹起了绝食,父母实在没招了,想让李骁去劝劝。
李骁的第一反应是关我什么事?没挨过饿的小孩,真挨一顿就老实了。
他不去,谁劝都没用。
本以为之后就没下文了,但离谱的是班主任跳过他找到了许从唯,许从唯答应劝劝,但不保证成功。
“你也想说‘不过一句话’的事?”
李骁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掀起眼皮看另一边的许从唯。
许从唯正躺着看电视,听完这话双手一摊,无奈地耸肩:“人家小姑娘这不是难过吗?”
“我让她难过的?”李骁问。
许从唯思索片刻:“从某方面来说……算是吧?”
“那你让别人难过怎么不去劝?”
“我让谁难过了?”
“杨阿姨。”
“……”
搁这翻旧账呢?
李骁把橘子掰一半给许从唯,许从唯支着半边身子,接过来,笑道:“你杨阿姨哪儿难过了?她不上班了?不吃不喝了?”
李骁顺着他的话问:“她不上班你就去劝?”
许从唯嘴里含着橘瓣,舔了下嘴唇:“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那小姑娘喜欢你,你对她说两句软话怎么了?”
李骁:“就因为你这样,才总会让别人误会。”
许从唯:“……”
他还被一个小孩教训了?
“我只是想让你对身边的人友好一点,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十六七岁的感情是很珍贵的,就算拒绝也可以采用更温和的方式。”
李骁沉着脸,冷冰冰道:“没必要。”
以前许从唯听张明朗说李骁酷,还在想小孩天天黏糊糊的酷什么酷,现在看来,酷是真的酷,没在他面前而已。
“你跟你妈妈真是一点不像。”许从唯笑着叹了口气。
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他们昨天的谈话让许从唯单方面对江风雪脱了敏。
可李骁却一下顿住了。
他停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从唯:“我为什么要像她?”
这话问得太严肃了,许从唯的笑容僵在脸上。
“儿子像妈妈不是挺正常?”
李骁凝视着他:“我该像她?”
走向不对,之前那句话的本意已经扭曲了。
再加上李骁之后又跟上来的一句,祸从口出,许从唯没再继续接话。
“如果是我妈,她就会去劝对吗?”
许从唯还是没说话,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她友好,她温和,因为十六七岁的感情珍贵,所以才让你念念不忘,在十几年后还把她挂在嘴边。”
李骁的嘴巴像机关枪似的一顿突突突,把许从唯给突突傻了,他愣在那儿,半天没缓过神。
“你喜欢她?”
李骁的尾音先是带了一点上扬的疑问。
但很快,他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你喜欢她。”
这不是什么秘密,就算许从唯再嘴硬再否认,从李骁在红木盒子里发现照片的那一刻,他存封心底的少年情愫就见着了光。
被点破的那一瞬间,许从唯是有点慌乱的。
但他已经没有二十出头的稚嫩,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抬头对上李骁的目光,直面他的质问。
“我呢,比你妈妈小了五岁,对她的记忆都停留在初中时期。可能一些行为你看起来会比较幼稚难以理解,但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温暖。”
“你不能简单地用‘喜欢’来概括我对她抱有的感情,她是个很优秀的女生,我也配不上她。”
许从唯把话说得很慢,他的回忆温暖,表达出来也是平和友善的。
但李骁听不到这些。
“是她配不上你吧。”李骁极其冷淡地就把许从唯口中的江风雪给否定了,“她不学习,只谈恋爱,十八岁就辍学,跟人生孩子——”
“李骁!”
许从唯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腰背。
他面露诧异,眸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她是你妈妈!”
“那又怎么样!?”
“你妈妈只是被人骗了,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有什么错?”
“生下我就是她的错,凭什么我出生就要有那样的父母?”
情绪上头,音量也提高了不少。
李骁的话说完后有将近两分钟的沉默,许从唯抖着唇,声音发哑:“没有她就没有你。”
“是,”李骁迎上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对视,后退着认真地点了几下头,“可是有了我,就没有她。”
作者有话说:
两章并一章了,因为是倒v就不设置防盗了,不过还是希望可以补一下前文订阅,全订的宝贝本章留评,我会发200jjb的红包,主打一个回本不吃亏[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