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短暂对上了视线,许从唯脚步没停,很快错开了目光。
办公室里,许从唯拿到石诚的体检报告单。
挺损的,被打一拳连血都给验了,小孩做派,以为这样能报复谁。
“我再给他报个重大疾病筛查,全身都查查,毕竟把人孩子打了,没病也查查。”
许从唯语气平稳,不急不躁。
“不用不用,”班主任连连摆手,“既然双方都愿意和解,这事其实——”
“老师您误会了,”许从唯打断班主任的话,“我没有要和解的意思。”
班主任顿了顿:“既然都赔偿了,这事就算了吧?到底也是李骁先动的手——”
“不能算,”许从唯再一次打断,他的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老师您也知道,我们家比较特殊,李骁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我们很爱她,所以不能容忍别人侮辱她一点。我需要这位石诚同学的道歉,当然,李骁也会为自己冲动的行为向他道歉。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加以改正,这才应该是老师和我们家长的责任吧?”
许从唯的语速很快,话与话之间停顿的时间也少,他很少这样咄咄逼人,句句带刺,一段话说下来把班主任听懵了。
刚开学时她和李骁的舅舅交谈过,印象里的男人温和友善,像是那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格,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强势的一面。
这事儿又成个事儿了。
“叩叩”两声门响,李骁推开办公室的门。
班主任重新调整状态,说自己去找一下教导主任。
许从唯微微颔首,目送对方离开的同时转身看向李骁,大衣下摆在腿边荡出细微的弧度,他今天穿着深色的西裤,小腿笔直纤长。
上课时间,办公室里没人。
许从唯只看了李骁一眼,随后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睛明穴。
那是李骁这五年的记忆中,唯一一次分别后重逢许从唯没有对他笑的时候。
虽然情有可原,但还是有些突然,以至于李骁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笑或不笑似乎都不太合适。
许从唯走到李骁的面前,嗓音比记忆中的沉了许多:“怎么出来了?”
李骁看向许从唯的眼睛,被第一时间错开了目光,许从唯的眼眶有些发红,直到现在他依旧被情绪顶着。
“你生气了?”李骁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太明显了,许从唯没否认。
李骁没见过许从唯生气,即便是六年前许从唯决定离开淮城时对家里发的那通火,也是悲伤远大于气愤的。
这些年,许从唯已经被工作上七零八碎的小事磨平的棱角,他本来也是个没脾气的人,只要不是特别过分,都能勉强委屈自己给接受了。
如果真要碰到那种必须发火的大事,他也是需要第一时间思考如何处理问题,等到把一切解决完毕,心里的那点火早就平息下来,变成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处分。
不像现在这样,话里带刺,扎得班主任往外跑。
“因为他骂了我妈?”李骁问。
那一瞬间,许从唯只觉得喉咙里堵了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两人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去年就暴露出来了,到现在也没有解决。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抚或者解释,什么事一旦和江风雪沾边他就容易混乱,如果再牵扯到李骁,就更晕头转向了。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
办公室的门重新打开,教导主任带着石诚进来。
许从唯自然就先闭上了嘴。
之后的流程都很顺利,石诚那边不占理,阶梯都递他脚边上了,没道理不下来。
双方在老师家长的见证下互相道了歉,这事儿就当翻了篇。
处理得挺完美,这事没委屈任何人,但许从唯和李骁之间却像冻住了,他们沉默着回了家,一个进了卧室,一个留在客厅。
许从唯脱了风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见李骁放下书包又出来,径直走去了厨房。
“舅舅,”对方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晚上想吃什么?”
许从唯清了清嗓子,低头卷起袖口,也朝厨房走去:“有什么吗?”
为了节约时间,李骁都是把菜提前备好的,冰箱里拿出来直接炒,不出十分钟就做好了两道素菜小炒。
许从唯想帮忙也没找着机会,只好拿碗出来盛饭。
打开电饭煲的那一瞬间蒸汽扑向他的脸,他眯了下眼睛,手里的东西就被人接了过去。
“我来吧。”李骁说。
有人从身后靠近,许从唯下意识就往边上让了让。
但让也没让出来多少,两人抵着肩膀,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许从唯趁这几秒时间认真比对了一下自己跟李骁的身高,在一片米饭的清香中开口:“比我高了?”
“哒”一声,电饭煲被合上了。
李骁端着两碗饭,转身看向许从唯:“去年就比你高了。”
说完,他端着饭出去了,剩许从唯一人在料理台边懵了两秒,随后抽了两双筷子跟上去。
人在没话说的时候才会说一些废话,就像许从唯刚才半天憋出一句,还被无情地戳破了。
他有点儿尴尬,觉得自己和李骁疏远了,理由找来找去,也只可能是分开这快一年的时间,自己缺席了对方的成长,而李骁又长得太快太快,他没赶上。
“小宝,”他试着开口,“最近舅舅送你上学吧。”
李骁咽下嘴里的饭:“你不回宁城吗?”
“请了年休,”许从唯说,“如果那个人再为难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骁“嗯”一声:“知道了。”
又是这淡淡的语气,轻描淡写的,现在不是许从唯生气了,现在是李骁生气了,和以前闹脾气一个死样子。
许从唯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
搁下筷子,想想还是开了口:“我今天生气,是因为你被人欺负了。我把你送进学校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担心这事儿,现在成真了。”
“没人欺负得了我,”李骁闷着声,“我揍他了。”
“他身边跟着好几个人,要不是老师第一时间出来拉住了,指不定谁揍谁。”
“那我怎么办?”李骁反问,“就在旁边听着?”
许从唯无话可说,深深吸了口气。
李骁:“你会不会更生气?”
许从唯的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
沉默许久,他再次开口:“你是不是介意?”
许从唯话中带着些许试探,在说出第一句后干脆一口气把话挑明:“我和你妈妈的事。”
李骁手上一顿:“什么事?”
许从唯:“……?”
敢情你不知道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会儿,许从唯叹了口气:“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那个木盒?”李骁垂下眸,又捡起筷子,“也看不出来什么。”
这是让他自己开口。
“那些都是你妈妈的东西,有的是她给我的,有的是……我自己捡的。”
和小一辈的人说这种话本来就够别扭了,对方还是江风雪的孩子,许从唯觉得浑身刺挠。
但不说又不行,不说李骁乱想,想来想去不知道就偏哪儿去了,许从唯不想背那口锅。
他和江风雪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我的家庭你也知道,以前差点没读下书,是你妈妈告诉我,要好好学习。”
李骁尝试着理解了一下:“她供你读书?”
许从唯:“……那倒没有。”
他的语速很慢,句与句之间有不正常的停顿:“你妈妈以前很照顾我,喜欢跟我说说话之类的。”
李骁盯着许从唯的眼睛:“是吗?”
“是啊!”许从唯的视线在两盘菜上转了一圈又回来,“我和你妈妈之间,就像你和我一样。”
李骁:“……”
许从唯:“我之于你妈妈,你之于我。”
把李骁给听沉默了。
“她给你钱了?”
许从唯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后道:“心理上的。”
“她让你心理健康了?”
“可以这么说。”
“你们是朋友?”李骁问。
许从唯赶紧点头。
李骁就当自己信了:“你真在意这个朋友。”
听这么一说,许从唯明显放松下来,之后就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朋友当然这样,张明朗也挺在意你的呀!”
李骁垂着眸,用筷尖翻动自己碗里的菜:“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许从唯:“什么事?”
李骁:“什么事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