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唯关了电视,起身走去次卧。
吵完架李骁就回房间去了,到现在也没出来。
这个点,应该……没睡吧?
李骁没有关门的习惯, 房门半掩着,露出一道缝,里面暗着灯, 和客厅一比黑漆漆的。
许从唯在门口站了会儿。
他记得不久前舒景明还纳闷李骁怎么十六七岁一点叛逆期没有, 现在看来,估计都使在这上面了。
许从唯挺没法儿的, 他的原生家庭一塌糊涂,这些年和李骁相处一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要他去说如何去有意维系一段亲情, 许从唯还真不知道。
更别提他还痴心妄想,企图跨着难度去维系江风雪和李骁母子之间的感情。
觉得孩子不了解, 他就多说两句好话,告诉李骁江风雪是个怎么怎么好的人, 以为李骁就能与他感同身受,去怀念、敬爱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甚至直到李骁这么直白地把话说出口,许从唯才意识到江风雪对于自己来说只是江风雪, 可江风雪对于李骁来说,她还有个以生具来的附加身份,她是妈妈。
即便李骁不知道江风雪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是知道自己应该有妈妈。
他的妈妈把他带来这个世界,然后离开了他。
初来人间的那十年,当李骁被李伟兆打得抱头鼠窜、在冬夜里挨饿受冻时,怎么不会想他的妈妈?
想念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下扭曲变质,这不怪他。
许从唯只是怪自己,竟然一点没察觉。
“叩叩——”
房门被轻叩了两下,屋里没应声,许从唯走进去。
卧室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洒在靠窗的书桌上,顺着地板漫过床尾。
床上被子拢起,只露出一颗脑袋,李骁侧身躺着,面朝窗外,给许从唯留了个背影。
很安静,许从唯进来后反手将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
他知道李骁没睡着,小孩睡着时的呼吸不是这个声儿。
李骁也知道许从唯知道他没睡着,不然也不会就这么进来了。
两人一坐一躺,谁也没先出声。
大概僵持了十来分钟,许从唯叹了口气。
他往床前挪了挪,伸手在李骁的耳朵上摸摸。
薄薄的耳朵在被子外面凉久了,没那么热,李骁缩了一下脖子,把脑袋往被子里埋。
只是埋也没埋进去多少,头发都散在外面,许从唯用手指拢了一下,发丝像风似的从他指间穿过。
许从唯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小狗刨窝呢?”
李骁停了动作。
“别睡了,咱俩聊聊天,”许从唯把手肘支在枕头上,就这么继续说话,“你不吭声我可就开聊了。”
他扒拉了一下被子,把李骁的耳朵扒拉出来。
“你妈妈上学那会儿都是十几年前了,淮城经济落后,教育也落后,没有‘念书’的概念,很多人甚至连高中都考不上,义务教育的时间一过就出去打工,攒个一两年的钱,该结婚也就结婚了。在这种时代局限性的框定下,个人是很难突破的,我们不能站在更高更远的未来去责备你妈妈,她是陷在泥潭里的人,这样对她不公平。”
许从唯说话时的呼吸全拂在李骁耳朵上了,又热又痒,他想用手去隔,还没放到地方就被许从唯一把握住给强行拿开了。
“以前最喜欢跟舅舅一被窝说悄悄话了,现在长大了,也不跟舅舅亲了。”
李骁直接一翻身坐起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夸张,有点太刻意了,他俩视频一天一个视频打得比谁时间都长,黏糊不到一起纯粹就是距离太远。
当初决定调职的是许从唯,如今一句话把原因全推到李骁头上,半抱怨不抱怨的,让人听着无语。
许从唯笑得,也跟着直起腰:“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李骁低垂着眸,视线往下落,“是你总是提她。”
“以后不提了。”许从唯说。
“不用,”李骁说,“提吧,提多了就好了。”
许从唯一手拉着李骁,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脸,拇指扫过颧骨,刮刮通红的眼尾。
这是小时候他们经常有的动作,许从唯喜欢从后面把李骁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双臂搂着他,手指就这么在脸上捏捏摸摸的。
之后许从唯去了宁城,没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再加上李骁长大了,比他高了,许从唯从后面抱不住人,慢慢地就没了这样亲昵的动作。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判断有误,李骁无论多大岁数都跟个小孩一样,抿着唇红着眼,在他面前一遍遍地求证自己的确得到了偏爱。
许从唯按着他的后脑勺,与他抵抵额头。
“真的不提了,舅舅保证。”
皮肤触及的一瞬间,李骁偏了偏脸,有些明显的躲避动作。
他从床上下来,往厨房去,许从唯心里堵得慌,一路跟着去了。
“你觉得难受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时间久了会得病的。”
李骁打开冰箱拿菜:“我不难受。”
“还嘴硬呢,”许从唯小声嘀咕着,把电饭煲的内胆取出来,舀了点米进去淘洗,“是不是最近一年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舅舅要是哪里让你不开心了你要告诉我,毕竟我也——”
我也是第一次当别人的舅舅。
许从唯顿了顿,总觉得后面的话太矫情,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李骁低头把豆角掰成小段:“舅舅。”
许从唯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嗯?”
“如果我妈没生下我,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许从唯整个人一僵。
“当你知道她是死于难产时,有没有想过该死的其实是我?”
直到李骁把菜炒好出锅,许从唯还对着他的电饭煲一动不动。
米饭快煮程序非常迅速,从盖盖子到盛出来用不到十分钟,许从唯感觉这饭是一瞬间好了的。
“……别说这些话。”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李骁拿碗盛饭:“没关系,舅舅,我不介意这个。”
话音刚落,他的小臂被许从唯按住了。
“我介意。”
许从唯把李骁手里的饭碗拿开放下,就站在料理台旁,这处充满着米饭香气的地方,揽过李骁的肩膀,把人抱进了怀里。
李骁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半个手掌甚至还按在台边,许从唯鬓边的碎发刮着他的脸,他能感受到许从唯把脸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果妈妈不生下你,舅舅就没有你了。”
许从唯话说得很轻,像喃喃自语,声儿传到李骁的耳朵里都断断续续。
“没人等我回家,也没人给我做饭了。小宝,你是不是觉得,你在舅舅这不重要啊?”
许从唯的手臂环着李骁,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拍得李骁心里也有点不得劲了,抬手抱着许从唯,把鼻尖拱进对方的颈窝里。
天热起来了,许从唯在家只穿了件衬衫,成年男性的骨骼坚硬,李骁的眉骨抵在他的肩窝,温温热热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额头,独属于许从唯身上的味道将他包裹住,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拨回它们最初的状态,李骁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缓慢地呼出来。呼吸摩擦着许从唯的侧颈,在那里激起小片的颤栗。
“我重要吗?”李骁问。
“你太重要了,”许从唯的手指抓进李骁的头发里,指尖轻轻地拨弄,“你最重要。”
-
年休到期,许从唯再不舍得还是得滚蛋。
他后悔得想死,当初就不该听别人画大饼,差点把自家孩子给耽误了。
因此,许从唯前脚刚到宁城,后脚就开始写申请要往南城调,虽然也不一定就真能提前回去,但这个意向表明出来了,上面肯定不会拖着他。
许从唯就这么数着日子捱到七月,李骁这边放暑假了,他抽个空回来本想陪着玩几天,但不凑巧赶上了李骁有机器人比赛,和张明朗一起的,许从唯正好就当了回专车司机,车接车送包吃包玩。
路上,张明朗那漏勺嘴闲不下来,说起不久前石诚私下里堵过他们一次,他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带了几个哥们过去,两边打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最后他和李骁为了报答哥们的恩情,双双加入年级篮球队了。
许从唯:“……”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张明朗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后座优哉游哉地喝可乐,“放心吧舅舅,我们没吃亏,李骁打人还挺——”
李骁岔着腿坐,膝盖往旁边一倒,碰着了张明朗,用眼神警告他闭上嘴。
许从唯从后视镜里看向李骁:“这事你得跟我说说。”
李骁:“……”
他把脸转向窗外。
“也没什么,”张明朗继续道,“他们打不过我们。”
许从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也不能打架呀。”
见这个话题不妙,张明朗直接开始新的,把脑袋探到前排来:“舅舅,你知道吗?这场比赛汤玉也参加了。”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是谁,后来听张明朗继续说下去,才反应过来是那个被石诚追求的女生。
“也不知道李骁怎么想的,最开始一副‘关我屁事’的冷淡态度,突然就给人姑娘买面包和奶糖,你说这谁不迷糊啊?汤玉都打算跟李骁考一个大学,看咱骁哥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许从唯在听到“奶糖”时抬了下眼,李骁依旧往后靠坐着,没什么表情,看着窗外。
他似乎又长高了,少年肩膀宽阔,下颌也逐渐锋利起来,幼态的轮廓完全褪下了,李骁像一只收束翅膀的鹰。
“骁哥真酷。”许从唯跟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