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你的, ”舒景明说, “等他来了我再走。”
许从唯伤在后脑勺,睡觉只能侧躺着睡。
他心烦意乱也不想说话,原本只打算眯一会儿,结果这一眯真给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许从唯肩酸想翻个身,眼前似有阴影掠过,他的后脑勺就这么被接住了。
翻身翻了一半卡在这了, 许从唯迷茫地睁开眼睛, 率先看到的是两根深灰色的细带,末端裹着指甲大点的金属片, 在他的视线里轻轻荡了一下——那是李骁连帽卫衣领口的系带。
少年低沉的声线从头顶传下来:“躺好,别压着。”
许从唯这才回过神,就着之前那个侧躺的姿势又给转回去了。
人回来了, 没生气?
也没冷处理,还跟他说话了?
小孩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还是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所以憋着火呢?
许从唯心里一通嘀咕, 悄咪咪看一眼李骁,对方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似乎也没故意冷着他。
好像真的没生气。
“我肩膀压麻了。”许从唯试探着抱怨一句。
李骁站起身,一手按着许从唯的肩膀,另一只手从他的颈下抄过, 就这么俯着身,把许从唯整个抱起来换了个边。
许从唯两只爪子乱扑腾,抓住了李骁的卫衣,最后又按在床上:“哎,哎哎哎!你干什么呢?”
翻个身而已,想不碰到脑袋他坐起来不就好了。
李骁这是以为他被人砸得半身不遂了吗?小孩在哪乱听的消息?
“别乱动。”
李骁单手把着许从唯的头,方向定在那儿,铁钳似的,许从唯就只能盯着一处。
“小李同学,”许从唯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你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我只是轻微脑震荡而已。”
李骁把手松开,没搭理许从唯。
许从唯撑着床铺坐起来,病床另一边的李骁拉着张苦大仇深的脸。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划开手机,竟然都十点了。
消息栏里好几条未读信息,许从唯点开刚看两行,屏幕上的字跟长腿跑了一样,他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头有点晕。
手机在下一秒被没收了,李骁按灭屏幕。
许从唯挣扎道:“有人找。”
李骁将许从唯的手机装进口袋,面无表情道:“别管。”
一副家长做派。
许从唯无语两秒,伸手就去掏李骁的口袋:“警局那边也给我发信息了,别闹。”
李骁握住许从唯的手腕。
他用了些力气,五指如铸铁般衔在许从唯的腕骨。
“我得回复,”许从唯试着挣开,但效果甚微,忍不住皱了眉,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李骁,把手机给我。”
李骁依旧没有动作。
沉默片刻,许从唯不得不直视面前俯身的李骁,对方的肩膀宽阔,几乎遮住了迎面而来的所有光源。
夜里的病房本就没开太多的灯,此刻李骁的五官全都浸在阴影里,碎发覆盖眉骨,他的眸中全是深色的影子。
莫名的压迫感让许从唯停止了动作,他甚至为了躲避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而微微后仰。直到后脑勺压进柔软的掌心,李骁的视线随即逼近,许从唯感受到有手指插进发间,自己像被李骁拿捏在手里,整个人动弹不得。
“许从唯,别惹我发火。”
许从唯心上一惊。
他被轻轻放回了病床,侧过身体,头部避开了伤口。
身体崩得笔挺,还没从李骁刚才那一句警告中回过来神。
这有点太离谱了,李骁对许从唯说话的态度在他看来简直十恶不赦。
哪有小辈这么对长辈说话的?要是他对着金彩凤这么说,嘴刚闭上巴掌就扇他脸上了。
不过许从唯是肯定不会对李骁动手的,他也没想过要怎么样。
只是经过这一茬,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的确有点太惯着李骁了,小孩不能这么没大没小。
然而他刚准备以长辈的口吻教训几句,却发现李骁正给他倒腾晚饭。
床头柜上叠着几个一次性饭盒,李骁一一打开,拆了餐具支起床板,在许从唯面前依次放好。
这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许从唯突然就没脾气了。
“只是小伤,没必要让你来回跑这一趟。”
李骁坐在床边,脸上阴晴不定:“小伤?”
“轻微的,”许从唯摸摸自己的头,“跟撞墙上差不多。”
李骁点点头:“撞墙上要住院。”
许从唯脸上挂不住了:“就是因为你总是把问题严重化,我才不想告诉你。”
李骁扯了扯唇角,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吗?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从唯连忙解释:“没有,没别的。”
“这句话也是真的吗?”李骁问。
“我就骗过你这一次,”许从唯明显有点慌了,“你别污蔑我。”
李骁:“第几次只有你自己知道。”
许从唯:“……你爱信不信。”
狼来了的故事经久不衰,但许从唯还是觉得委屈,他就这一次还被当场抓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请了三天假,”李骁倒显得大度不跟他计较,“你单位也是,这三天我看着你,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就不要管了。”
说看着就看着,李骁不给许从唯玩手机,自己也不玩了,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许从唯也扛不住,往病床边挪了挪:“不睡了?”
梯子递脚边上了,李骁也不往上上:“你先睡。”
“你这么盯着我我睡不着,”许从唯拍拍身边的空位,“一起睡吧。”
医院恒温,李骁穿得也单薄。
他侧躺在病床边缘,那么大高的个子也没占多少地方。
许从唯因为伤口问题面朝着他,李骁的手臂折在自己的脑袋下面,压久了就有点麻。
他尝试换了个姿势,屈起手臂缩在自己与许从唯的身体之间,又有点挤。
说到底还是床太小了,紧紧巴巴的,躺不下两个成年男性。
“放这儿,”许从唯握住李骁的手腕,那他的胳膊横在自己枕边,“这枕头有点矮,你给我垫着。”
李骁的手臂终于伸展开了,许从唯嘴上说是“垫着”,但却并没有压着李骁,只是正好搁在颈下的那处空缺,这样不累人。
病房里关了灯,许从唯累了一天,很快睡着了。
李骁没睡,他一直盯着许从唯,眸中带着些许偏执的狠戾,却又在某一刻收拢手臂,将人轻柔地揽进了怀里。
他的呼吸发颤,长长地舒了口气。
隔天,许从唯头晕的症状好了很多,复查后就直接出院了。
他第一时间去了派出所,出事工人的妻子的孩子正在那儿等着。
这事可大可小,全看许从唯的意思,不过即便追究起来也挺费劲,毕竟打人的那个还没成年。
许从唯路上在电话里和民警沟通过,意思是不追究了,赔偿完医药费就算了。
然而进了派出所,还没等他说句话,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李骁大步上前,对着那个孩子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他没收着劲,那男生直接偏头踉跄着撞在桌边。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李骁动作极快,又是一耳光甩在另一边脸上。
男生跌坐在地,像是被打懵了,但很快回过神,哇一声哭出来,嘴一张满口的血。
民警大声呵斥,直接上前把人隔开。
许从唯也及时抱住了李骁的手臂,慌乱地把人拖去室外。
场面突然变得混乱,其他办公室值班的民警都涌了进来。
不过碍于当事人各有矛盾,所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头教育几句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许从唯还是有点后怕,压着音量训斥道:“你太冲动了!这是警察局,你在警察局动手打人?你这么大人了,不想想后果!”
李骁眼底满是阴鸷:“你应该庆幸这是在警察局,也庆幸我满十八了。”
这话的弦外之音太过明显,吓得许从唯炸了一身汗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骁,你不要给我乱来!”
“我没乱来,”李骁说,“我只是打了他两巴掌而已。”
“你觉得你很有理?”许从唯瞪着眼。
“我要是没理,警察应该把我抓起来。”
许从唯气得七窍生烟,半天没找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闭上嘴深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低头握住李骁的手,像是安抚对方,同时也安抚自己,不停地搓揉着他的掌心。
“小宝,你听我说,他们家刚出了事,赔偿金也没多少,现在小孩要上学,老人也要赡养,家里就一个女人撑着,日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关我什么事?”李骁问,“是我让他违规操作的吗?是我导致他家不容易的吗?”
“别这么说,”许从唯的声音有些抖了,“死者为大,你看他们多可怜啊。”
“他们可怜?”李骁从喉咙里挤出一丝轻笑,继而反握住许从唯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哽咽着,几乎是用力的把话从唇齿间挤出来,“许从唯,你看看我?我不可怜吗?”
许从唯愣愣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