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 当初许从唯跟李伟兆杠上的时候,都做好了十几二十年长期战的打算了。
结果这才第十一年,李伟兆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没了。
没了的原因也挺简单, 说是喝醉了往路边上一躺,第二天早上被路人发现时都凉透了。
三九天的晚上, 也算是走得安详。
许从唯说不好是什么心情, 高兴谈不上, 伤心就更没有了。
他更在意的是李骁,不过对方似乎比他还要无所谓,听到消息后就“哦”了一声,问今天还逛街吗?
逛逛逛, 你老子还躺在殡仪馆呢。
“好歹是你爸。”许从唯说。
李骁没出声反驳,但脸上鄙夷的表情已经足够明显。
许从唯给整无语了,回家把证件拿上, 直接去了淮城。
江风雪的墓在这, 许从唯和李骁每年都会来祭拜。
不过他们基本都是直接通往墓园,看完了就走, 不随便乱逛。
所以当许从唯回到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街道时,心底还是会生出“物是人非”的感叹。
不过也没感叹多久,他得带着李骁去派出所认领尸体, 接着还要去医院开证明,再去社区报备, 办理注销手续。
李骁全程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殡仪馆压根没看李伟兆一眼。
尸体在办完死亡证明后就火化了, 骨灰盒一装,放在了江风雪之前的墓里。
葬礼没办,墓碑也没来得及刻。
李骁看着光秃秃的那一块公墓, 像是从整齐的墓群里抠出来扔掉的一小块方格。
许从唯买了一束花,填补进了那一小块格子里,他只觉得碍眼。
“我曾经……真想杀了他。”
“嘘——”许从唯打断他的话,“别说那些。”
李骁偏过脸,目光有些发直:“舅舅都知道?”
“不知道,”许从唯垂眸盯着那束鲜花,“只是每个人都有阴暗面,我们论迹不论心。”
“舅舅有阴暗面吗?”李骁问。
许从唯想想:“有。”
李骁:“是什么?”
许从唯:“我肯定不告诉你。”
两人安置完李伟兆,又去了江风雪的墓前。
李骁蹲下身将墓碑前的落叶用手扫掉,然后收回手,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洒了吧,我不想一直留在一个地方。”
许从唯皱眉:“别说胡话。”
“真的,”李骁说,“我不想被关在小盒子里,一个人孤零零的。”
“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许从唯别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棵银杏树上,“你要比我活得久。”
“舅舅要比我先走吗……”李骁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我该怎么办啊?”
许从唯心里堵得难受,深深吸了一口气,仍不见有所纾解。
“人到了年纪都是要走的,当你真的活到了那个岁数,也就不觉得怕了。”
李骁依旧盯着墓碑:“舅舅,我不怕死。”
许从唯嗓音微哑:“你怕什么?”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三九天的正午依旧冷得让人心惊,说话间呼出朵朵白雾,像凝在半空中转瞬即逝的霜花。
李骁垂下眸,没有回答。
隔天,李骁把李伟兆的户口注销后,进行房产过户。
个人财产问题,许从唯为了避嫌,让李骁一人去办。
他回了趟家——金彩凤昨天就找上许从唯了,让他回家吃饭。
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服软,这么多年过去了,许从唯能感受到金彩凤对待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这要放在十年前,他或许还会感动。
但现在的许从唯已经不是那个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他能看清驱使金彩凤发出这种行为的根本原因,他也知道在对方身上根本索取不到任何亲情。
但他还是去了。
许从唯有个心软的毛病。
这份“心软”还参杂着点其他的奢求。
他想或许呢?
或许在这十年里,他们发现了教育的问题,知道了亲情的可贵。
或许不仅仅只有他在改变,人生允许犯错,也应该给予补救的机会。
但现实总是那么不尽人意,许从唯在短暂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明白了有些人烂在了骨子里,他们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烂,并且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过是想让你给你弟弟找个工作,又不是伸手找你要钱。你看看其他人家的兄弟哪个不是互相帮忙?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对个外姓的人——”
“当”的一声,许从唯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金彩凤的抱怨戛然而止,全桌的人都愣在原地。
他爸反应过来,半张着嘴刚想发作,下一秒对上许从唯的目光,又硬生生把嘴重新闭上。
他们老了,都五六十岁的年纪了,跟三十岁的儿子吵不起来。
“我不想从你们嘴里听见李骁的任何代指,现在闭嘴,还能把这顿饭吃完。”
桌上的两□□了一下眼神,金彩凤一改刚才的强势,酸溜溜道:“你现在发达了,有钱了,看不上你兄弟了。知道享福了,忘了以前是怎么苦的,忘了是谁供你出来的。”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横了筷子。
这顿饭他是吃不下去了,真他妈后悔,他就不该过来。
“我没忘,就因为我以前那么辛苦,所以现在都我应得的。我的钱,我自己挣的,我想怎么花怎么花,想给谁花给谁花。我扔河里听一声响,没人能说个不字。就像我这个月断了你们的生活费,你们又能拿我怎样?”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哥,”那个大一些的弟弟低声下气道,“爸妈也是为我好……”
“你也知道是为你好!”许从唯的音量陡然提高,语气也变得格外严厉,“中考中考不行,高考高考失利,大专好好念也不至于毕业找不到工作!爸妈真为你好就应该早几年一巴掌把你扇清醒,不然也养不出这么个好吃懒做的废物!”
弟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许从唯他爸像是突然隐形了,完全游离于这场对话意外,自顾自地闷头干饭。
金彩凤也有点呆住了,她看着许从唯,像是完全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们这些年想法设法找我要钱,有时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我是不想计较,不是蠢。你们安分点,这日子就这么过吧。给我找不痛快,你们只会更不痛快。”
许从唯一顿饭就吃了两口,吃出一肚子气。
好在撒了一半,没像以前那样窝火。
他烦躁地下了楼,破旧的单元门大敞着,正对着一处狭窄的绿化带。
这边的绿化做得很差,里面没几块活着的草皮,靠近路边有一个窄窄的石凳,此刻李骁正坐在上面,看见许从唯出来了,立刻站直了身。
许从唯皱了下眉,大步走过去:“这么快就办好了?”
“没,”李骁把书包拎到身前,拿出里面的房产证,“这上面有我外婆的名字,要本人到场。”
许从唯把证件接过来,指尖擦到了李骁的,触感冰凉。
他没急着打开,而是把手追过去,在李骁的手指上轻轻攥了一下,立刻就松开了。
“在这等多久了?怎么不给我电话?”
“没多久……”李骁背书包的动作都放缓了许多,将那根许从唯攥过的手指蜷进掌心里,“没事。”
“把事儿办完吧,”许从唯呼了口气,“快过年了,好不容易来这一趟。”
李骁的外婆就在淮城乡下,四年前被许从唯安排在了一家养老院。
他会在清明前后单独来淮城给江风雪扫墓,顺便来看望一下这位老人家。
经过调养,对方的身体还算健康,只是这两年精神有点不对劲,护工说应该有点老年痴呆。
“去看看吧,”许从唯劝道,“原不原谅另说。”
时隔四年,许从唯再次提及这位老人,李骁觉得自己看待对方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没什么可原谅的,她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心怀怨怼,到底还是渴望被爱。
李骁也曾想过,外婆既然在世,为什么不来救我?
可现在,他只觉得麻木。
江风雪死了,他和这位老人不过萍水相逢,就像无数条平行线中的其中两条,没什么外婆外孙,不过就是两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谁也没有照顾谁的义务。
“这个房子本来就是她的,物归原主,我也不想要。”
许从唯迟疑道:“那不去了?”
李骁还是犹豫了:“去吧,我亲自给她。”
许从唯中途吃了顿饭,到养老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在附近的商店里买了牛奶和一些生活用品,在保安室登记后被护工领了进去。
养老院是个类似四合院的自建房,房间围成一圈,中间的小院搭了阳光房,冬天没风、暖和,可以出来遛遛弯,晒晒太阳。
李骁的外婆正在晒太阳。
护工老远就开始喊她:“王姨,看看谁来啦!”
王秀英睁开眼睛看过来,见着许从唯了,也不说话,就只顾着笑。
“老太太现在傻乎乎的,整天也不说话,就坐着,坐累了靠会儿,起来走走,然后继续坐着。”
许从唯心里发酸:“麻烦你们了。”
“这不麻烦,”护工摆摆手,“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才叫麻烦呢。”
两人搁下手里的东西,许从唯端了个小凳,坐在了王秀英的身边:“王姨,还记得我吗?”
王秀英笑盈盈地看着许从唯,点头。
但许从唯问她自己是谁,她又说不上来。
“我叫许从唯,”许从唯不耐其烦地重复,“是你女儿的朋友。”
“女儿,”王秀英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点头,“女儿。”
许从唯问她:“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啊?”
她想了想,估计是没想出来,又笑了。
然而这个笑容没在她脸上过多停留,下一秒,王秀英愣在原地,视线直直地钉在许从唯的身后。
李骁就站在那儿。
时间把那份稀薄的血缘彻底冲散,他的目光微垂,平静地与这位老人对视。
王秀英颤巍巍地指着李骁:“小、小雪。”
李骁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看来自己真的很像江风雪。
王秀英忙不迭地站起来,走到李骁面前拉过他的手,眼底透露出些许的欣喜:“你怎么长这么高呀?”
许从唯也跟着站起身,用眼神示意李骁顺着王秀英的话来。
“嗯,”他应和着,“长高了。”
片刻的停顿后,王秀英突然皱起眉,没头没脑地接了句:“打掉了吗?”
李骁不明所以:“什么打掉了?”
“小孩,”王秀英看向他的小腹,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稀疏平常的语气问他,“小孩打掉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李:小孩说没有(冷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