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江风雪的确不是个聪明女人, 不然她也不会看上李伟兆这样的男人。
她就是心态好,即便天塌下来了,她都能睁着她那一双亮晶晶的小狗眼, 新奇地说:“是云哎!”
有人看着可笑,有人看着可爱。
李骁说许从唯喜欢江风雪, 许从唯也就默认下来了。
那样复杂的感情解释起来太麻烦, 这个“喜欢”也不单单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江风雪像根小草, 身上有股压不灭的韧劲。
也就是喜欢。
有时候人会在一瞬间想通事情,比如现在的许从唯,觉得喜欢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谁没喜欢过人呢?他都三十多岁了, 就算真谈两个也正常。
他脸上带着点笑,看向李骁,觉得自己在意的点不应该是江风雪, 而是李骁。
毕竟谁都有喜欢的人, 但能跟喜欢的人的儿子一起讨论他妈妈的,这世界上大概没几个。
“你以前就喜欢钻牛角尖, 总想把自己和你妈妈分开,但是你是她的孩子啊,不仅仅是我, 认识她的人都会通过你去想念她。但时间久了也会反过来,我来淮城祭奠时也会在她的墓前想你,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李骁垂着睫, “你对我和对她,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许从唯没有说话。
“不过我接受这种区别对待,我已经接受了。”
因为不想让许从唯难过, 因为离不开。
突然,路边升起一束烟火。
离得很近,即便隔着车窗都能听见火星窜上天空那一声尖锐的声响。
“砰——”
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李骁扭头看去。
“舅舅,”他的目光平直,“我妈喜欢看烟火吗?”
许从唯的视线追过去一秒,迟疑片刻:“不知道,应该喜欢吧。”
“还有你不知道的呢?”李骁说。
许从唯也有点无奈:“我跟你妈妈其实没那么熟。”
“不过你说她喜欢,就应该喜欢吧,”李骁的视线随着车子往前而逐渐向后,音量也跟着低了下来,“就像你之前说的,我妈……对我的态度。”
他也不是一个完全不被欢迎的小孩,最起码他的母亲很爱他。
在许从唯来到他的世界之前,还有一个人期盼着他的降临。
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许从唯注意到李骁的留恋,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
郊区路宽车少,那一束烟火还在继续。
他们下了车,没走几步就是卖烟花爆竹的小摊。
许从唯买了两箱八十发的烟花束,店家送了他们两盒手持仙女棒。
许从唯先点一箱,引线燃后忙不迭地跑回李骁身边。
李骁刚把仙女棒拆开,就着许从唯手里的打火机也给点亮了。
银白色的火光像雪花一样灿烂,没一会儿远处的烟火冲上夜空,在深色的幕布上铺开绚烂的彩光,迎头直面而下,在消失前坠出点点。
李骁抬头去看。
许从唯似乎比他还兴奋:“你小时候我还带你放过这些,这几年南城禁烟,都不怎么玩了。”
李骁仰着脸:“这两年也没让你过个好年。”
许从唯:“……”
他偏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些可以算得上是惨烈的过去,现在被他们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
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话也不会追着人咬。
烟火一发一发的冲上天,李骁手里的仙女棒灭了,许从唯把自己手上那根给他。
“舅舅,”李骁低着头,声音也轻,“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是亲生的舅甥也没几个能做到许从唯这样的,李骁从没觉得自己的心动无迹可寻。
“但我对你没那么好。”
许从唯重新点燃了一根仙女棒:“别这么说。”
“我应该和你道歉,还有那个阿姨。”
许从唯“嗯”了一声。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可能怕她把你抢走,怕你身边有了其他人,就不关心我了。”
李骁在反思,在道歉。
他在为自己曾经那些过界的行为向许从唯寻求原谅。
可许从唯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心疼。
“我和你阿姨分开了,”许从唯说,“不合适。”
李骁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来,转瞬即逝地,又很快舒展开。
眨眼之间的动作,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个世界真的没在整我吗?
李骁忍不住想:我刚下定决心。
烟火的最后几发格外灿烂,整片天空铺满了橙黄,像黄昏时的火烧云蔓延到了夜晚,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硝烟的味道。
围观的人群三两作伴,发出惊呼。
小孩儿们此刻应该是最快乐的时候,在空地上奔跑欢笑。
不过两天前,李骁还在江城。
本科宿舍空空荡荡,走路的脚步都有回音。
他觉得许从唯不想见自己,纠结着过年要不要回去。
可许从唯来接他了,在车上颇为无奈地叹气,对他说“我跟你生什么气”。
那一刻李骁想:算了。
他收自己的心意,尽量不给许从唯增添负担。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时刻注意着与许从唯保持距离。
可正常舅甥应该是什么样的,李骁不知道。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克制,把感受痛苦当成每日必修。
算脱敏,也算提前适应。时刻准备着许从唯身边多出另一个人。
反正他孑然一身,也不怕再失去什么。
这个世界他本就不该来,或许在哪天就突然又走了。
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一个游荡四方的孤魂野鬼。
然而不过一天时间,江风雪却告诉他:你是最勇敢的宝宝。
原来他也是怀着期望出生的。
他的那颗死半截的心脏又稍微活过来一点,刚没蹦跶两下呢,许从唯又告诉他:我和你阿姨不合适。
搞什么?
第一箱烟火结束了,许从唯又跑过去继续点第二箱。
李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按耐住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会有合适的。”
未来还有这么多时间,总会有合适的。
不该想的就不要想了,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了,许从唯还没洗澡。
他飞快地过了遍水,怕吵着李骁睡觉,头发就用毛巾多擦了几遍。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了,情绪的剧烈起伏让人特别容易疲惫。
头发擦得半干,许从唯轻手轻脚从浴室出来,李骁果然已经睡着了。
王秀英给他的拿一大包东西放在了床头,旁边压着江风雪的日记本。
李骁侧躺着,蜷缩起身体。
他睡得很熟,面朝着墙壁方向,把脸蒙在被子里。
李骁有光睡不着,以前和许从唯一起睡单位的时候总会蒙着脑袋。
后来虽然有了自己的房间,但这个习惯一直都保留了下来,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动作。
许从唯关了床头灯,借着一点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俯身把李骁脸上的被子往下掖了掖。
这样睡太闷,他每次看到都会把被子扒拉下来。
然而指腹无意间扫过鼻尖,许从唯感受到了不正常的热度。
他重新站直身体,垂眸将手指举止自己的眼前,拇指揉搓,才发现是湿润的泪。
许从唯愣住了。
有半分钟的沉默,许从唯把手放下。
他坐在了李骁的身后,再次伸手过去,指尖触碰到对方的眼角,往下能摸到鼻梁上细细的泪痕。
许从唯的心都快疼碎了。
李骁大概是醒了,把脸又往被子下缩了缩。
躲避的动作太明显,许从唯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收回,还是继续替对方擦拭眼泪。
心里偏向后者,可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我这样做合适吗”的疑问。
作为舅舅,作为长辈,我这样合适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许从唯没逼着自己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们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也没见谁说一声“不合适”。
那时他们多难啊,许从唯也没这样难受过。
这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小宝,他再苦再累都没舍得委屈一点的宝贝,现在竟然蒙着被子偷偷掉眼泪。
合不合适都得这样做,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天塌了他都得这样做。
许从唯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李骁的耳廓:“小宝?”
离得近了,才听见微不可查的哽咽。
李骁又往里缩了缩,像只蜗牛一样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被子是他的壳,壳外的一切都危险。
包括许从唯。
但许从唯不想这样划分,他觉得自己才应该是李骁的壳,是李骁遮在头上的伞、挡在身前的墙,他需要李骁依赖他,就像以前一样。
许从唯隔着被子轻轻抱住李骁,那是一个从背后而来的拥抱。
像危险来临时雌鸟展开翅膀,牢牢护住她的幼崽不被天敌袭击。
“不是说像从前那样吗?”许从唯的嘴唇几乎贴在李骁的耳侧,声音有些沉,但依旧是温和的,“以前小宝难过了,可是在舅舅怀里哭的。”
片刻的沉默后,李骁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能吗?”
“能,”许从唯干脆道,“抱呗。”
话音刚落,李骁手肘一撑,支起上身。
他转身转得猝不及防,许从唯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条手臂紧紧搂住。
“哎……”
许从唯往下压了上身,脸也贴在了枕头上。
怀里像是猛地扎进来个宝贝,他笑着给抱了个结实。
心在这一刻落回了肚子里,在抱住李骁的那一刻冲散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李骁的双臂绕在许从唯的颈脖上,抱得很紧。
他把脸埋进许从唯的颈窝,脸上湿漉漉的,像小狗的鼻子。
许从唯的手掌往后,擦过李骁侧脸:“看这哭的。”
李骁吸吸鼻子,偏过脸不给他擦。
许从唯又笑了,抬手捧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里,轻轻揉了揉:“搞偷袭啊?”
李骁深深吸了口气,呼吸着许从唯皮肤上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个拥抱什么时候结束,不想浪费哪怕一秒时间。
“我这腿压着……”
许从唯上半身保持不动,保证着李骁能顺利地抱着他,下半身左拧右拧,终于拧出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半坐半卧地靠在床边,轻声哄着。
抱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李骁没松手,许从唯也不想松。
于是干脆就把鞋子踢了,上床睡觉。
被子拉开时,李骁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许从唯拍拍他的后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单位宿舍的时候,李骁早早上床给许从唯捂被窝,把那一块捂得热乎乎的,等许从唯洗完澡掀被子上床,拍拍李骁的后背。
“好暖和啊,你往这边来来,舅舅抱着你睡。”
作者有话说:
未来的某天,当许从唯被自己身上八十公斤的男人压醒时,尚且还没开机的大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当年那个暖烘烘软乎乎的小团子,怎么就长成现在这个要他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