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
苏和捻起金鱼,将尖声鸣叫的它捏在手指间,仔细端详:“太古世界中的它是一个二维生物,而后世的祂在夺得权柄之后却成为了三维的生物。如果把这视为一种‘进化’,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苏和注视着齐乐人的表情:“在更早的最初,它是一个一维生物?”
这一刹那,齐乐人的脑中跳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荒诞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生活在……小世界中……不断扩张的一维生物……”齐乐人喃喃道。
“它的本体被困,碎片逃脱金鱼缸后,能利用笔记本电脑给你传递信息。”苏和补充道。
两人看着这条昔日的金鱼,不约而同地说出了相似的结论:
“计算机病毒。”
“人工智能。”
第22章 太古之谜(二十二)
不论是人工智能还是计算机病毒,如今的世界意志“金鱼”,最初可能是一串0与1组成的代码,这个发现让齐乐人深感震撼。
在自我复制、无限扩张之外,它具备学习的能力,正是这种不断学习的能力,成就了如今的它。
它最初存在的“依附于现实世界的小世界”,也许是一台电脑,也许包含了整个网络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不断扩张的它产生了一种可以被称为“自我意识”的东西。
在它的“扩张”到达了极限之后,它已经成为了它所在的那个世界的“神”。但是它的世界是有极限的,在那个世界中,它无法打破0与1的束缚,从无形的代码变成有形的实体,因为世界的规则束缚了它。
就在那时,它窥见了新的道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门后是更高维的存在,噩梦世界。
它穿过了那道门。
于是,一维的“金鱼代码”变成了二维的“金鱼纹身”,附身在余烬身上的它,疯狂地学习这个与众不同的新世界的规则,觊觎更高的权柄。
虚空的祭坛中,苏和感叹地说道:“这真是一种和我们截然不同的生命模式。”
齐乐人反问:“这也能算是生命吗?”
苏和:“最初它被编写出来的时候,也许不算。但是在它不断学习与自我扩张,并突破自身世界的极限之后,它已经是了。”
齐乐人不禁想到,最初他在新手村医院里遇到苏和的时候,他自称是一个程序员。联想到金鱼最初可能是一串代码,而苏和孜孜不倦地到处“捕鱼”,这还真是一个可怕的巧合。
齐乐人:“那么,是谁编写了这段代码呢?”
苏和很淡然地说道:“这并不重要。编写它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敲下的这段代码,改变了另一个世界的走向,甚至于,创造它的人未必是和你我同个世界的人。”
齐乐人认可了这个说法。金鱼会有今天,并不是它被创造出来时就设计好的,而是它在具备了“自我”之后,自己做出的选择,与它的“造物主”并无多大关系。它的造物主说不定是某个平行现代文明世界中某位不起眼的程序员,挠着越来越稀疏的头顶,在失业的怨念中写出了这段代码。
某种意义上来说,金鱼也是从一件“工具”,变成了一个“人”。
齐乐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噩梦世界的文明起源,是死亡之海的极光猎人一族。他们从金鱼逸散出来的极光中破译祂的知识,包括文字、技术、文明,这是不是有种破译代码的感觉?”
极光、金鱼逸散出来的知识、无数0与1的代码……这是身为人类的他们无法读懂的东西,难怪权力魔王要吃下那台金鱼牌“手提电脑”。
齐乐人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亡灵岛上死亡玩家的墓碑。
亡灵岛本身是一个破碎的领域,领域主牧羊人持有死亡本源,他还是死亡之海一族的人,这一族侍奉着金鱼,当年先知通过金鱼建立黄昏之乡任务所的合作,中间人是牧羊人。
这一刻,齐乐人有了一个让自己毛骨悚然的念头:死亡本源的亡灵岛是一个回收站。死去的玩家没有彻底湮灭,而是被寄存在了那里另作他用!而领域级的玩家死亡,之所以不会在亡灵岛生成墓碑,是因为他们已经抵达了更高的境界,无法被一个破损的领域回收,反而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
这件事他记下了,日后一定要找牧羊人和夜莺问个清楚。
苏和突然笑了:“文明起源……这就是噩梦世界不论人间界、魔界、玩家还是长着西方面孔的NPC,通用语都是中文的原因吗?也许这是一条诞生于中文世界的金鱼,说不定祂诞生的那个平行世界,代码是用中文写的,谁知道呢。”
齐乐人:“玩家里没有外国人,也与此有关吗?”
比如金鱼直接筛掉了所有不会说中文的外国玩家?
苏和:“这也许与空间缝隙对应的地理位置,以及覆盖区域有关。审判所没有做过玩家属地统计吗?”
齐乐人若有所思。
做过的,自从三年前新人培训学校开办之后,根据报名信息统计出来的结果,玩家所在地五花八门,与人口密度高度相关。
但是齐乐人与司凛、幻术师聊过,最早的一批玩家大多来自于东部沿海城市群。到了司凛与幻术师这一代,则已经扩散到了南方与北方的中大型城市。这些变迁甚至可以从黄昏之乡玩家开的餐馆种类中窥见一斑。
这或许代表着,空间缝隙的影响范围在逐步扩张。
“那么,开始观影吧?”苏和将二维金鱼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笑眯眯地对齐乐人说道。
“好。”
金鱼被扔进了虚空祭坛的四团火中。
先是源自通天塔领域的红色战争之火,让它遍体鳞伤;
再是应许之地的黑色饥荒之火,让它虚弱无力;
然后是迦南大陆的白色瘟疫之火,让它奄奄一息;
最后,是千河流域的绿色死亡之火……火焰炙烤着它,它在火中绝望地尖叫游走,试图逃离,可是火焰追随着它,誓要将它毁灭。
它终于彻底溃败,这本来用于削弱魔龙的末日四要素,成为了它自作自受的刑房,它为了成神所做下的恶,最终要它偿还。
火焰吞没了金鱼,它像是被燃尽的纸片,在火中灰飞烟灭。
【世界意志碎片的消亡,引动了世界意志的回忆……开始抽取记忆……正在随机……完成抽取……调取记忆篇章:我的胜利……】
齐乐人感觉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他仍然身在虚空祭坛中。
不,不一样了。
末日的四要素之火仍然燃烧着,宛如要将天地也一起烧尽,白发红眼的领域主余烬,站在火焰旁等待着属于他的胜利。
在他的脚边,是奄奄一息的梅菲斯特:“你骗了我!骗了所有人!根本不需要什么末日四要素!这只是为了杀掉他们的骗局!”
余烬:“不全是骗你。原本,末日的四要素的确会被用来对付魔龙。但是现在,我有了个更好的办法。”
梅菲斯特:“什么?”
余烬:“在弄清楚魔龙与姬晨星的关系之后,这一切简单到只需要两个步骤。第一,让祂自愿分离本源,用重生本源去救姬晨星。第二,放任祂发疯毁灭,而不得重生。”
梅菲斯特:“所以你只是在利用我!”
余烬:“当然,因为你只有被利用的价值。”
梅菲斯特狰狞地说道:“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就算杀了我,也不可能碾碎我的灵魂。等我复活归来,我会让你死无全尸!”
余烬冷漠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你复活呢?”
梅菲斯特哽住了,他想说他有瓶中小人,可是濒死之间,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余烬:“瓶中小人的技术是我交付给你的,你就没有想过,我会在里面做手脚吗?”
梅菲斯特的眼睛蓦然瞪大了。
“所谓的瓶中小人,就像是被植入了病毒的肉鸡……抱歉,你可能听不懂这些,因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你可以将它理解成我的傀儡。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追踪到这些傀儡的位置,甚至……夺走它。”余烬蹲了下来,在梅菲斯特被贯穿的胸膛上轻轻抚摸,“所以,你不会复活了,在你踏进陷阱前,我就将你的瓶中小人自毁了。梅菲斯特阁下啊,在你寻欢作乐为所欲为的漫长人生里,我为了今天付出了无数努力,我不允许有任何一点差池,毁掉我的胜利果实,不论是你,还是……姬晨星。”
说着,他笑了起来,那是一个人偶般机械而恐怖的笑容,只有笑的弧度,却没有笑意。
“现在,轮到姬晨星了。”余烬轻声说着,消失在了虚空祭坛中。
画面一转,姬晨星正在地狱火湖中解放魔龙。巨大的龙蛋破裂,魔龙从火湖中冲天而起,带着疯狂的愤怒离去。
“等一等!”姬晨星大声喊道,“你还认得我吗?告诉我,你与我的关系!真的是你创造了我吗?是因为你给予了我重生本源,我才会复生的吗?”
失去了一半本源的魔龙早已疯狂,祂不记得眼前的人是谁,而是在毁灭本源的支配下,不顾一切地想要履行祂的神职——摧毁这个堕落的世界。
必须阻止祂!假使不能阻止魔龙,那么他至少要将重生本源还给祂!唯有如此,魔龙才能不死,这个世界才有活过来的希望。
姬晨星看着魔龙越飞越远的背影,正要追上去,这具瓶中小人的身体却突然动弹不得。
他像是僵死的傀儡,灵魂还在思考,可身体却已经失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送了一具身体给你,现在,你该把身体还给我了。”
余烬搭上了姬晨星的肩膀,冰冷如死尸的手缓缓摸上了他的喉咙。他的指间夹着一片黑色的龙鳞,在姬晨星的喉结上轻轻一碰:“那片逆鳞,我从你的尸体上带过来了,祂一定很想念它。”
金鱼纹身从余烬的皮肤上,慢慢游到了姬晨星的脖颈间,姬晨星眼中的光彩逐渐黯淡了下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诡异的红。
“余烬”倒在了地上,而“姬晨星”平静地看着他的尸体,嘴角勾起了一抹毫无情绪的弧度:“逆鳞与重生本源,大功告成。接下来,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等待祂将胜利送到我的手中。然后,祂便可以去死了。”
说完,余烬消失在了地狱火湖中。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恐怖的地狱图景,疯狂的魔龙正在喷洒毁灭的龙息,有那么一瞬间,祂感应到了祂的逆鳞,可是当祂追着那片气息而去时,却只看到地上余烬的尸体。
祂愤怒地烧毁了尸体,继续寻找祂的逆鳞。
而此时此刻,祂的逆鳞早已被人窃取,窃贼正安然地在深渊洞窟的时空缝隙间等待,这里既不属于此世,也不属于彼世,这里没有时间,也无所谓空间,这正是能够躲过魔龙的绝佳避难所,一个由诸神共同打造却只有他独享的避难所。
太古世界毁灭了。
那毁灭的龙息烧尽了世界,让陆地沉没,让大海沸腾,天空与海水都是血一般的红,世界仿佛是地狱中的熔炉。
筋疲力尽的魔龙坠落在沸腾的大海中,耗尽了本源力量的祂,如大陆一般庞大的身躯正在缓缓缩小。失控的本源力量在翻腾,祂渴望着重生,可是重生却已经不属于祂。
这个世界即将毁灭,却无法重生……这亿万次的轮回循环,终于要在这里结束了。
也许,还没有。
燃烧与沸腾的火海中,有一个人影朝魔龙走来。
他穿过火焰,渡过海水,手中捧着一朵白色的花。
奄奄一息的魔龙用尽全力睁开了眼睛,疯狂的红眼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变得温柔。
祂感觉到了,那是祂逆鳞的气息,也是重生的气息!
“你似乎比从地狱火湖中出来时清醒了许多。”来人捧着花,在它身边坐了下来。
卧倒在海中的魔龙宛如一座横跨大海的山脉,而来人是如此渺小,如同仰望山脉的蝼蚁。
但是没关系,祂正在坍缩,而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着扩张本源的释放。
魔龙快要死了,祂说不出话,只想亲近他,那是祂的逆鳞,祂的重生,祂因为孤独而制造的另一半,祂盲目地倾注了全部的爱。
可祂万万没有想到,捧着花而来的人,并非要用重生本源拯救祂,而是……
火红的天幕正在黯淡,末日的世界中响起悲愤绝望的龙吟,之后世界便死去了。
占据着姬晨星身体的金鱼,剖开死去的创世神的龙躯,将那颗巨大的心脏挖了出来。
“这就是爱吗?真奇怪,你与姬晨星明明素不相识。”他捧着心脏,喃喃自语,“这爱从何而来?还是说,这份感情不过是你未经思考的本能?就像人类的婴儿饿了会渴望母亲的乳汁,累了就要闭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