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片刻间,美貌动人的茶花女露出了惊讶且困惑的神色,她先是怯怯地看了一眼眼前身份尊贵的舞伴,随即垂下眼帘,直抒胸臆地回道。
“我承认,我的顺从与奉承是为了讨好您,而非出于本真的爱慕。”茶花女轻巧地将舞伴一语双关的话扭曲到了世俗的那个意思中,“因为在我跳动的胸膛里,这颗饱经世故的心知道:我与您并不般配。”
“所以我说你非常聪明。这并不只是夸奖,而是一句诚实的褒扬。”余烬微笑着说道。
他所有的话都像是话里有话,齐乐人心累到无以复加。
这种斗智斗勇的感觉,齐乐人很久没体会到了,上一次还是在……
嗯?
余烬这个说话的风格好熟悉,齐乐人意识中的某根弦被触动了,他想起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就是先知所说的“意外”吗?
“这一曲舞曲快要结束了。”余烬温柔地说道,“真想在音乐声停止前看到你的另一幅面孔,也许那会是一个更真实的你,玛格丽特小姐。”
“虽然这太僭越了,但请原谅我的冒犯,我也想看到面具下真实的余烬阁下。”茶花女仰着脸含笑说道。
余烬微笑,在灯火中红得璀璨夺目的眼睛注视着她:“那么不妨在音乐停止的那一刻,让我们说出答案。”
“猜谜游戏吗,我喜欢。”茶花女妩媚地笑道。
舞曲进入了最后的余响,舞池中所有成双成对的舞伴们都松开了手,各自后退一步行礼。
余烬优雅地欠身,保守地翻开了舞伴的第一张身份牌:“姬晨星。”
茶花女从容地提了提裙摆,直接翻出底牌:“苏和。”
乐队的奏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舞池最中央的两人注视着彼此,像是无声的宣战,又像是合作的宣言。
“你的确很聪明。”不请而来却被识破了身份的欺诈魔王欣然地笑了,他不吝于对他人的赞赏,也不掩饰自己那一点小小的恶趣味,“齐乐人……小姐。”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上翘,在他愉悦的笑容中既轻佻又促狭。
齐乐人气得脸色涨红。
妈的,穿着这身女装,他在气势上输了!
………………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齐乐人直白地问道。
“这说起来有些复杂,再跳一曲如何?”苏和邀请道。
舞池之中,音乐再度响起,这次是一首更为轻快的圆舞曲。
拒绝就是认输,而齐乐人唯独不想输给苏和。
“好啊。”他说。
于是,在所有宾客们震惊的眼神中,虚伪的绅士与冒牌的淑女跳了第二支舞。
二楼的高台上,欣赏着舞会的梅菲斯特惊讶地挑了挑眉。
舞池的边缘处,狐狸神情震动,他的搭档办事效率也太可怕了。人才啊,舞会还没开始就勾搭上了余烬,现在跳上第二支舞了。他是不是忘了告诉他,在诺亚城的风俗里通常是不会和同一个舞伴连着跳第二支舞的?
“现在可以说了吧。”齐乐人催促道。
被苏和认出来的感觉糟透了,他迫切想知道自己在哪里出了纰漏,为什么苏和一照面就怀疑上了他。
“这需要一点简单的推理,也需要一点微妙的直觉。”苏和慢条斯理地解释了起来,态度谦和,宛如一位传道授业的老师,“在确定你会参加舞会的前提下,看一遍舞会的名单,去掉人际关系复杂的贵族,去掉不方便走动的乐队成员,去掉没有资格与梅菲斯特对话的商人和仆役,剩下的就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原本打算一一试探,没想到舞会开始前就在露台上巧遇……”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笑,齐乐人心梗了:他当时上套了!
苏和故意假装认识“她”,在他发挥演技试图糊弄的一瞬间,苏和就直接把“抓到了”的标签贴在他脑门上了。
“这一次来,你又有什么目的?”抛弃了那个让人心梗的话题,齐乐人问道。
“在那之前,请允许我也向你提问,在不知道我进入副本的前提下,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苏和问道。
他的语气并不多么好奇,更像是礼尚往来地随口一问。
“你不请自来的次数多到信誉破产。”齐乐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早就有你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副本里的心理准备。”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苏和没有认真掩饰。这一轮的“猜马甲”游戏更像是一场难度适中的小测试,他给出题目,给出线索,来考验他的目标人物有没有足够的智商和他玩一局。
齐乐人毫不怀疑,假如他没有猜到,和他跳第二支舞的就是前来捉他的梅菲斯特了。
苏和赞赏地说道:“你的确进步了。”
齐乐人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不想接话。
“太古之谜,这是一段多么有趣的历史啊。原本它早已湮没在了传说之中,被有意无意地扭曲得扑朔迷离,如今却因为这个副本而有了重现的机会,我实在不想错过。如果打扰了你的任务,我很抱歉。”苏和说道,语气真诚而礼貌,好像他真的对此心怀歉意似的。
齐乐人笑得很假:“你以为我会信吗?”
苏和也笑:“也许?”
齐乐人:“你不如说,你怀疑这个副本里藏了什么大秘密,所以特地跑来偷窥。哦,又或许你想趁机和我合谋,商量一下怎么在加冕仪式中干掉你的顶头上司?这才像是你干得出来的事。”
苏和一脸惊讶:“这样的揣测,真是相当刺痛我的心。”
齐乐人脸上笑得很甜,嘴里的话却毫不留情:“不会的,你没有心。”
苏和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真正的余烬去哪了?”齐乐人问道。
“就在你的面前。”苏和说道。
齐乐人打量着他:“余烬的确在我面前,但是金鱼却已经不在了。”
苏和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看来先知已经给过你提示了?”
使诈这种事情,他已经不会上当了。
齐乐人挑了挑眉,非但不回答他的问题,还互相扎心以示“尊敬”:“这么在意先知的话,你不如现在就赶紧融入本源去找他忏悔吧。他这个人心地善良,也许会原谅你也说不定。”
“……”
看着苏和哽住的一瞬间,齐乐人绽开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第二回合,他赢了!
但他显然高兴得有点早。
“这一次来,我带来了三个谜题:第一,我是谁,你已经猜到了;第二,地狱火湖去了哪里;第三,我的目的。当你全部解开的时候,这个副本就该结束了。”苏和款款说道,语气平和而温柔,丝毫听不出喜怒,“事先声明一点,地狱火湖的去向我并不知情,只有梅菲斯特知道。”
“但是迁移地狱火湖的事情,是你向梅菲斯特建议的。”齐乐人拆穿道。
“我只是起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作用罢了。”苏和谦逊地说道。
“哦。”齐乐人敷衍地冷笑了一声,“谜题不错,我接受这个挑战。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舞曲已经濒临尾声,这对貌似亲昵的舞伴撕开了彼此的真面目,却仍在试探对方深藏的别有用心。
“你知道跳第二支舞的意思吗?”身份高贵的白发领域主语气温柔地问道。
“……”齐乐人蓦地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乐队停止了奏乐,舞会现场的宾客们纷纷看向这对舞伴,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了会有一出好戏,毕竟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跳了第二支舞。
领域主没有松开舞伴的手,在舞步停止的那一刻,他牵起那只戴着丝质长手套的纤纤玉手,优雅地欠身,施以吻手之礼。
他向全场的宾客们宣布:“玛格丽特小姐,我对您一见钟情。”
掌声、欢呼声、乐队即兴发挥的轻快小调中,只有齐乐人心肌梗塞:
草,苏和你这招好狠毒!
论不要脸,是他输了啊!
第7章 太古之谜(七)
“闻所未闻、惊世骇俗、叹为观止、五体投地。”一身富商打扮的狐狸扶了扶差点滑下鼻梁的眼镜,啧啧称奇道,“你是什么能蛊惑人心的海妖或者海怪吗?”
齐乐人的心情还在天崩地裂中,但是脸上毫无表情,甚至还能对狐狸装个逼增加一下愉悦度。
“这是一个情报工作者的基本功。”他说道。
狐狸:???
我怀疑你在辱所有情报商人,狐狸黑着脸心想,我们情报商人没这种宛如给任务目标下迷魂药一样的本事。
自从舞池中那番惊世骇俗的当众表白后,现场那群眼高于顶的贵族们好像突然间发现了茶花女的惊人魅力,轮番上前和“她”搭话,想要弄清楚领域主余烬怎么会突然对一个过气交际花示好。
始作俑者苏和功成身退,在搅乱了整个舞会后从容地离开了现场,反正也没有人胆敢阻拦他。
齐乐人就惨了,他被迫和一群心怀不轨的贵族跳舞,跳到他可怜的脚在美丽却不舒适的鞋子里隐隐作痛。
他不禁怀疑这是苏和为了报复他用高跟鞋踩人而使出的阴招。
齐乐人一整年的假笑份额都在这场舞会里用尽了,为了摆脱这群别有用心的“狂蜂浪蝶”,他以赴死的心情走进了没人的盥洗室(女),关门、潜行、爬窗、跑路,一气呵成。
午夜12点狂奔逃跑的灰姑娘都没有这么狼狈了,齐乐人绝望地心想。
不过他还是比灰姑娘强很多的,他不但没有落下水晶鞋,反而给苏和留下了一份很棒的惊喜礼物。
逃跑成功的齐乐人逮到了东张西望的狐狸,和他接上了头。
“跳舞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给我打手势,你有什么发现?”齐乐人问道。
“我的一个朋友不见了。”说回正经事,狐狸严肃了起来。
这个朋友,该不会是……
齐乐人试探着问道:“是你提到过的那位在黄金工坊高层任职的情人?”
狐狸点了点头:“对,名字告诉你也无妨,他叫维特。”
齐乐人:“会不会是他今天有事,所以没有参加舞会?”
狐狸:“不可能。维特是梅菲斯特信任的心腹近臣,梅菲斯特出席的场合里绝对不会少了他的身影。另外,刚才我稍稍打探了一下几个贵族的口径,他们都说自从诺亚方舟启航之后,就没有见过维特了。”
齐乐人有前两周目的情报,知道得比狐狸更多。他怀疑维特是被梅菲斯特圈禁起来了,假如梅菲斯特真的有之前的记忆的话……
太奇怪了,三周目的梅菲斯特明明选择了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他没有围剿下水道——但是却把维特藏了起来。
二周目“姬晨星”和维特合谋过,三周目里“姬晨星”有很大的概率再次去找维特,梅菲斯特把维特藏起来的行为很容易暴露他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