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一本叫《官场现形记》,一本是《宋慈洗冤录》。”
林局闻言脸色一滞。
唐辛敲了敲骨灰盒:“这个骨灰盒真挺不错,好像还是乌木的。”
林局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辛抬腿,直接一屁股坐到他的办公桌上,摩挲着骨灰盒,垂眸看着林局,好像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接着飒然一笑:“帮我带句话吧,就说这个骨灰盒我留下了。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必须得用上。”
他的指尖在骨灰盒上轻敲,敲出稳健平均的节奏,在停顿的间隙里,声音冷肃,一字一句道:“不是装他,就是装我。”
说完,唐辛起身,把包上的拉链拉好拎起,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局长坐在椅子上,颓废地往后一靠,看着唐辛身影消失的方向,不禁胆寒起来。
“不是装他,就是装我。”
这个年轻的刑侦支队长抱着骨灰盒来,下了不死不休的战书。
接下来的时间里,唐辛和沈白并没有停止调查,甚至连宾馆都没换,以此告知对方他们威胁的无效。
但阻碍开始在其他方面显现出来,像江平县这种越是底层的地方,其排外性、人的麻木自保意识、调查阻力往往就越大。
先是程序的拖沓,接着就是找到当年的知情者后,只要他们一问当年的情况,对方就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连续几天的调查毫无收获,市局也离不开人,他们只好暂时离开。
天气越来越暖,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频繁往返临江和江平县,看着路边草木重新萌芽。春天到了,案件进度却进入严冬。
一个月后,李赞的《起诉意见书》被检察院驳回。
理由如下。
1,池春雨和池春雷存在血缘关系,证词缺乏佐证,时隔二十多年记忆模糊,嫌疑人辨认结果可信度不高,不予采纳。
2,情书字迹和池春雷当年所签认罪认罚书的字迹对比不符,不能确认为同一人所写,不予采纳。
3,王永胜于1999年在江平县公安局职务为辅警,没有参加审讯工作的权力,证词不具有效性,不予采纳。
暮雨潇潇,火锅店包厢里,唐辛、沈白、李赞三人围坐一桌,正中间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蒸蒸的雾气。
薄到透明的鱼片,翠绿鲜嫩的茼蒿,鲜切黄牛肉,还有毛肚、虾滑、菌菇、豆腐、脑花、鸭血、冻笋,琳琅满目堆了一桌子。
鸳鸯锅底一红一白,白的清淡滋补,红的麻辣醇厚,食材也是个顶个的新鲜,令人望之食指大动。
李赞捏着酒杯,破口大骂:“不要脸啊,真他妈不要脸……”
他气得声音都哆嗦了,怒道:“情书字迹对比不符,那不是废话吗?池春雷的手当时都快被他们弄残了吧?写出来的字能他妈一样吗?”
证据标准被刻意拔高,要求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拥有和现案一样完整、无暇的证据链,这本身就是在强人所难。
唐辛帮沈白涮了些鱼片,夹到他碗里,嘴上对李赞说:“起诉老瓢的证据全是间接证据,驳回理由虽然很牵强,但深究起来也不是完全立不住,他们可以踩着线强词夺理,烦就烦在自由量裁权在他们手里。”
市检察院是徐天闻的地盘,这个案子他要压可以压到底。
而想要避开临江市人民检察院,只能向上突破司法壁垒,向省高院申请异地管辖,或者人大监督,程序更加复杂繁琐,阻碍也会更大。
李赞正在往锅里下毛肚,不敢分心,在心里数够数捞出来,才接着说:“我现在知道谭局为什么那么痛快给我签字了,老狐狸,他早想到了。”
现实不是电影,他九死一生、风尘仆仆归来的画面不会定格成结局,那只是一个西西弗斯式悲剧的开始。
他推着石头到山顶,好不容易提交了起诉,可对方直接就把他打回原点。反复的“退回补充侦查”,无限期的“审查”和“请示”,一次耗时少则一个月,多则几个月。
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无起诉必要,无穷无尽的理由会一点一点消磨他的斗志、意志。在这期间,如果能找到由头把他调走,就更加一劳永逸。
唐辛顺了一块李赞涮的毛肚,问:“你要接着起诉?”
“诉!”李赞毛肚也不吃了,筷子一拍:“没有新证据也诉,有了新证据再补充,你那边要有线索记得及时跟我说。”
唐辛点头答应。
聊完案子,李赞压低声音又问:“之前在江平县,你床上真的被铺了一千万啊?”
唐辛:“是啊。”
李赞表情微妙,又有点疑惑:“他们为什么不贿赂我?”
唐辛闻言,笑道:“你还用得着贿赂吗?检察院这不已经把你钉得寸步难行了。”
李赞:“操!”
不过这也能反向说明李赞目前很安全,所以不需要用多余动作对付他。
桌上突然陷入一片沉默,一时间没人说话。
之前唐辛就听陈文明说那些人二十多年后都成了司法队伍里的中坚力量,当时他还没什么实感,现在才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权力的降维打击。
比起犯罪本身,更需要抗争的居然是制度的沉默和纵容。在庞大的体系和利益关系面前,他们的力量显得那么微弱和孤独。
翻案意味着要追责相关人员、影响政绩考核、动摇司法公信力,这些远比几个年轻警察的理想重要。
真相?
真相是最不重要的。
陈局也好,谭局也好,他们那双被政治正确熏染多年的老辣的眼睛早就看得清清楚楚,这几个年轻人在打一场近乎不可能胜利的仗。
沈白一言不发,一个人默默喝了好几杯酒,东西也没怎么吃,唐辛给他涮的菜全冷在了小碗里。
唐辛见状,转头低声道:“吃点东西再喝。”
沈白嗯了声,终于动筷子从火锅里捞东西,勉强吃了几口。
唐辛在桌下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虽然沈白没怎么说话,但他能看出来沈白在愤怒,沈白的愤怒是无声的。
这段时间他们投入这么多时间、精力,尚且如此艰难,难以想象沈秋山当年的处境,连他的死都被定义成接受不了沈墨案判决悲愤自杀,从此被贴上所谓的“不成熟”的标签。
可没人知道,“不成熟”的沈秋山承受丧女之痛时还在为别人的冤屈而奔波,乃至赔上性命。
沈白怎么能不愤怒?
最后沈白和李赞都喝醉了,就唐辛还清醒着,把李赞送上出租车,唐辛又叫了代驾,回来把沈白抱出饭店。
萧瑟的冷风吹拂在脸上,沈白微微掀开眼皮,眼前是栉比鳞次的高楼,有一个人在灯海楼林中朝他走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沈白张了张嘴,爸爸……
无声的呼唤被冷风卷走,青灰色的天穹下那个身影慢慢透明消失,沈白在唐辛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那句话也被他一起带进黑暗中去。
“不要把愤怒当作结束,要凝视真理到最后,直至它奔你而来。”
第115章 百日计划
云海翻涌,青灰色的苍穹一片澄明,透着寂光。地面上车流如织,游鱼般穿梭在大街小巷。
唐辛把沈白从浴室抱出来,放到床上后准备起身站直,然而沈白的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紧搂不放,他只好就这么弯着腰,悬在沈白上空,在床头昏黄的灯光下问:“原来你没睡着啊?”
沈白睁开眼,智性的双眼在醉后显得有些呆,很老实地回答:“你给我洗澡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唐辛笑了,问:“那你还装睡,就想让我伺候你?”
他再次试着起身,沈白还是不松手,甚至手臂发力把他往自己身上拽。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唐辛轻声问:“干什么?”
沈白眼睛微眯,说话很慢很慢:“你把我洗得干干净净,不就是想干我吗?”
唐辛呼吸顿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促狭,强势地掰开他的手,在旁边躺下:“我没想,明天要开百日计划的誓师大会,我今天还打算早点睡呢。”
沈白:“……我想。”
接着他又说:“而且你都硬了。”
“……”唐辛转头看向他,说:“我能忍。”
沈白歪着脑袋一言不发,半睁着眼,浓密的睫毛下眼神涣散,他叹了口气说:“你变了。”
他撑着身摇摇晃晃坐起来,抬腿跨到唐辛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唐辛说:“我来动。”
沈白光裸的大腿跨在唐辛腰侧两旁,唐辛抬手摸上去,丝绸般柔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地来回上下抚摸。接着他把双手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沈白表演,问:“原来你一喝酒就会变得这么野啊?”
沈白蹙眉:“……闭嘴。”
他慢慢往下坐,两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像在完成什么大工程似的严阵以待。
沈白咬着唇,忍受着被强行撑开的不适感,下去一点就要停下缓一缓,半天也没完全坐下去。唐辛忍得也很难受,小腹紧绷着,眼睛紧紧盯着他。
察觉到他赤裸裸的注视,沈白有些难堪地撇开脸,又往下坐了一点。
漫长的推进终于结束,开了个还算不错的头,唐辛看着沈白,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沈头有点晕,摇摇晃晃坐不太稳,唐辛就屈起长腿给他当靠背,让他的背往后倚着,又拽着他的手把人稳住,抬了抬腰提醒道:“可以了。”
“呜……”沈白忍不住叫出声,被他顶得往上一窜,又重重落下,手上瞬间抓紧了。
“开始吧。”
楼下的车辆川流不息,蜿蜒流动。窗帘静静垂在窗边,把光质过滤得更加柔和。
沈白的影子被床头灯投到墙壁上,蓬松的头发随着上下起伏的动作晃动,他身体紧绷,呼吸短促,激浪汹涌至极。
唐辛激动得难以言喻,喘着粗气,手在他腰上、腿上来回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沈白没力气了,却感觉自己还在不停颠簸,才发现唐辛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开始接力,自下而上,无休无止。
他被抛到空中,又重重落地,自身的重量让他下坠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眼前一黑,尖叫声猝然冲出。
墙上的黑影不停晃动,像骑马的人快要被颠下马背,沈白高仰起头,仿佛看到眼前就是悬崖,大声喊停,挣扎着想要逃跑。
唐辛见状,直接挺腰坐起,手托住他的背,另一手撑在床上,沈白只感觉眼前一晃,天旋地转后,发现两人调换了位置。
唐辛带着强势的索求紧贴上来,沈白被他的热力压迫,感受着强劲的透入,给出的回应像纵情的扭动,又像不受控的颤抖。
窗外,墨色如绸,广袤的天空中明月高悬,照着一匹夜色。
次日,午后阳光明媚,唐辛难得穿上了警服,带队里的人去市局党委会议室开会,就是昨晚跟沈白提到的百日计划行动前的誓师大会。
老城区拆迁后,原本聚集在那里的涉黄产业链便转移到了码头附近。
扫黄是永远扫不完的,只要世界上还有人,这个古老的行业就会一直存在,需求不可能消失,他们只会再找一片新的土壤。
码头附近的情况远比老城区更加混乱,那里仓库林立,道路错综复杂,最麻烦的是管理交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