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术看着他,下一秒,眼睛猝然睁大,他意识到眼前的情景和在烂尾高架桥那次多么相似。后退,助跑,冲刺,沈白打算跳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朝自己奔赴而来。
几乎所有人对沈白的第一印象都是专业严谨、冷静理性,只有极少人能看透表象,看到他骨子里的疯狂和决绝。
方术讶异地看着他,不同时空中,两张相似的脸庞在他眼前重叠,同样的不顾一切,同样的奋不顾身,他终于开口,制止沈白:“下楼,我们都下楼。”
沈白的威胁再次奏效,他停下脚步,看了方术一会儿,确认他不会跑,便转身顺着楼梯下去。
很快,他们各自从漆黑的门洞出来,走出废墟,分身跋涉的相遇后的对视中,时间开始逆着光往后退去。
从混乱到秩序,从碎片到整体。那些原本散落在角落里东鳞西爪的信息,全部被强劲的力抓起,原貌轰然成型。
当年,陈细妹死后没多久,方术就被父亲丢回了外婆家。
事发当天方术本来就在发烧,受了刺激后病了许久,他清醒过来之后跟外公外婆说了他看到的事实。可是没人信他的话,大家都知道他跟正常人不一样,认为他是发烧把脑子烧得更坏了,认为他是接受不了被母亲抛弃的现实,所以编造出了这样的话。
但外公外婆在听他说了许多次之后,还是将信将疑起来,带他去上访。
上访是法律赋予老百姓的权力,为此设置了信访办,在网络并不发达的年代,信访制度是底层人民最后的维权手段。
然而越级上访是当地官员最为头疼的事,它打破了分级管理的秩序,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家丑外扬”。
为了遏制上访问题,在零几年的时候,很多村庄以及县城的墙上甚至经常刷着白色大标语。“一人上访,全村遭殃。”
将威胁和连坐写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的上访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过重视,接待人员十分怠慢且敷衍。
在那个年代,甚至直到现在,这种情况在低级别的公务员中仍十分常见。它的存在理所当然,是等级制度中被压抑后的反动,是因权力十分难得而必要的施展。
本来就十分微小的权力,如果不发挥其最大的功效便形同虚设,在他们看来浪费权力比浪费食物可耻。
他们虽然面目可憎,却实在算不上是多恶毒的人。他们只想一点点消磨你的时间和耐心,从你的无计可施中汲取一点作恶的乐趣。
他们手上的那点权力不足以让他们“利己”,但可以拿来“损人”。毫无疑问他们是“怕硬”的,但这不妨碍他们时刻想着“欺软”。
方术和外公外婆的上访没有引起信访办的注意,但却很快就成了另一批人的重点关注对象。有一次他们刚在车站买好票,就被人拦截带走了。
带走他们的是截访人员,信访办的任务是解决上访者的问题,而截访人员则是解决上访者本人。设了信访又设截访,两套体系徒增成本,却没有人想真正解决问题。
那时有句话叫“寻衅滋事是个筐,啥都可以往里装。”。面对不配合的民众,寻衅滋事是一个万金油罪名。
可方术和外公外婆的情况比较特殊,面对两个老人一个小孩儿,他们一不敢关,二不敢打,三不敢骂。
地方政府有一笔名为维稳费的支出,就是用来应付这类上访者,先轻声细语地劝慰,再好吃好喝地安抚。
S那时候还太小,他仍跟着外公外婆一次次往县上跑。慢慢的,他开始察觉不对劲。
外公外婆脸上的伤心越来越少,被截访人员的大鱼大肉养出来的红光越来越多。到最后,他们已经能够轻车熟路地赶班车,进县城,住宾馆,等人给他们安排食宿,胡吃海喝一顿,临走时再拎上一桶豆油和牛奶。
这种时候,上访者和截访者的身份已经完成了一个滑稽的转变,上访者的目的变成了谋利,截访人员则成了被勒索的对象。
但截访人员并不委屈,因为他们也有维稳指标的业绩需求,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大宴宾客,皆大欢喜。
到了这个地步,陈细妹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已经不重要,眼前的实惠是真的。饭店里,外公外婆手握着筷子朝桌上伸去,仍不忘慈爱地招呼方术:“快吃,快吃啊你。”
方术看着桌上的饭菜,眼前重重叠影,光怪陆离地跳转,死不瞑目的鱼,大块大块的尸。
耳边是连声催促的,快吃快吃。
系统失灵,荒诞共生。方术分不清母亲的尸体到底被埋在楼下,还是被摆在桌上。
总之她被瓜分干净,毁尸灭迹,无以证他的道。
方术开始频繁发病,发病的时候他头疼欲裂、反胃欲呕,控制不住地尖叫。他抱着头蹲下,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理解那些两面三刀!旁门左道!粉饰太平!装聋作哑!
那几年他病得越来越厉害,父亲那边又断了他的生活费,商量过后,他们决定把方术送到福利院。
福利院的天空辽阔清远,终年寂静沉闷,偶尔能听见飞鸟破空的鸣叫。
院里安排方术去上学,他有时候去学校,有时候不去,去不去对他来说都没差别。逃课的时候他自己去过很多地方,说陈细妹的事,但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先不说调查启动的难度,一个事发时只有四岁的小孩儿,还是一个有自闭症的小孩儿,他的证言在司法中天然就不被采信。
所、局、院、处、部、委、属、厅、科,那么多大门,那么多窗口,他们说面向人民,服务人民,他们所说的光似乎可以照耀国家的每一寸领土,却唯独绕过了他的此时此地。
晃眼又是好几年过去,方术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更加分明。可全世界的耳朵都死掉了,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那天,方术又坐在江平县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天际夕阳坠落,天空由灰蓝向橙金过渡,门口进出的人习惯了他的存在,早已经视若无睹。
天慢慢黑了,一辆车在检察院门口的路边停下,一个男人下车,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穿西装打领带,在门口看了一圈,视线锁定到方术身上,大步走过来。
男人走到方术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来晚了,路上堵车。你等了很久吗?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方术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自我介绍介绍:“哦,我是你爸的同事沈秋山,你可以叫我沈叔叔。他在开会,让我先接你去吃饭,吃完饭送你回家。”
方术还是没说话。
沈秋山想了想,掏出工作证给他看:“我不是坏人,真的是你爸的同事。要不我现在给你爸打个电话,哦对了,他开会接不了电话。”
方术看了眼他手里的检察官工作证,默默站起身,走下台阶。
沈秋山见状笑了,摸着他的头:“走吧,我带你去吃肯德基。”
方术眼睛微动,克制不住地往上翻,感受着放在自己头顶的手。
进了肯德基,柜台前,沈秋山拿出皮夹问他:“你想吃什么?”
方术没说话,这是他第一次来肯德基,不知道吃什么。他看着沈秋山皮夹里那张有点旧的全家福照片,一对父母,一双儿女。
沈秋山想了想,觉得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儿,口味应该也都相近吧,指着单子上的图片问他:“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个行不行?我儿子就最喜欢这几样。”
方术看着照片上漂亮的男孩儿,点点头,于是沈秋山给他买了一份沈白套餐。
两人坐在窗边吃饭,沈秋山喝了口豆浆,看着对面的男孩儿,这孩子不喜欢说话。
吃完饭,沈秋山给同事打了几个电话,那边都没接。他猜是会议延迟结束,这种情况常见,于是他便先把男孩儿带回自己的住处。
他来江平县补资历,只待两年,住在院里安排的宿舍,这栋楼是早些年县检察院自己集资建的,都是一室或者两室的小户型。
吃饭时方术不会弄那个可乐的吸管,洒了半杯在身上,进屋后,沈秋山拿出一套衣服给他:“这是我给我儿子买的衣服,新的还没穿过,你洗个澡换上吧。”
方术默不作声地接过来,面料很软。
沈秋山也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材质不怎么好,还很旧。不过想到同事离婚后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可能没那么细心。
方术进去洗澡时,老陈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刚接通,沈秋山还没来得及说话,老陈就在那边连声道歉:“沈检,真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这孩子自己跑回来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沈秋山没反应过来:“什么?”
同事:“他自己跑回家了,我散会后没看手机,刚到家才发现,看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找到人急坏了吧?今天是我不好,明天请你吃饭……”
沈秋山猛地转头看向浴室门,里面的水声透过门缝渗出来。
方术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新衣服,看到沈秋山朝他看来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的冒名顶替暴露了,他没说话,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沈秋山回神,看着这个被自己莫名其妙错带回来的男孩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术还是没说话,放下毛巾去拿自己的衣服,准备把身上的新衣服换下来还给沈秋山。
沈秋山见状,说:“不用换下来,你留着穿吧。”
方术又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好软,他嗯了声,同意了。
沈秋山站起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终于想到要说什么:“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开车把方术送到地方,看着他走进去,沈秋山心情复杂地看着门口牌子上福利院三个字。
这件事之后没几天,沈秋山再次在检察院门口看到了方术,还是默不作声地坐在台阶上。他以为方术是来找自己,就上前跟他说话。
几次之后,方术终于开口回应,两人慢慢熟悉了起来。
同时,沈秋山也从别的同事那里打听到了方术的情况,包括他总来检察院门口坐着的原因。
和其他人不同,沈秋山知道这件事后,还真的去查了韩家兄弟。
方术因此感到诧异,在他看来,沈秋山的存在像是这个世界巨大的瑕疵,混乱黑暗的杂响中竟然还有一丝正律。
把东宇大厦拆掉验证显然是不现实的,但沈秋山确实查到了韩家兄弟身上的不少问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秋山和方术来往越来越频繁,他对韩家兄弟的私下调查从未停止,在他纵深连横的调查下,一年多后,他终于在县检察院的档案室里翻到了池春雷案的卷宗。
沈秋山认为这个证据链薄弱的案子大概率有问题,并根据上面侦查人员的签字找到了高奇。
高奇一听这个从市里过来补资历的检察官对池春雷案存在质疑,当场翻脸,和沈秋山大吵起来。彼时高奇已经是副局长,在江平县几乎也能做到只手遮天。
沈秋山的调查也因此受阻,多年后的唐辛沈白千难万难,身后好歹都有一支刑警队伍,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可是这时候的沈秋山身后空无一人。
那天沈秋山再次去县公安局询问池春雷案当年的情况,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出来时已经黄昏,经过大厅时,他看到一个女孩儿在和当值的民警吵架。
女孩儿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刚成年的样子,穿着朴素,脸色因激动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正据理力争地在和民警说着什么,胸前乳房位置湿了两片,是溢奶……
沈秋山这才注意到她怀里还抱了个襁褓,里面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小婴儿,女孩儿显然还在哺乳期。
民警不耐烦地挥手:“这个事早就跟你说清楚了,回去吧。”
女孩儿怒道:“什么说清楚?谁跟你说清楚了?在我这里就是没说清楚!!!”
民警看着她先是似笑非笑,视线忽而下移,落到她的胸前,冷着脸提醒她:“你漏奶了!”
女孩儿故作强势的神情僵在脸上,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胸口那两道湿漉漉的痕迹让她大脑轰得一下,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都畏缩了下去。
激愤的情绪像玻璃砰砰——碎了一地,她含胸驼背地把襁褓遮在胸前,脸红得几乎滴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了。
沈秋山出去后,在县公安局门口路边的花坛上看到了女孩儿,她胸前湿漉漉一大片,坐在那里哭。沈秋山走过去,脱了外套给她披在肩上,问她叫什么名字,遇到了什么事。
夕阳惨照,小县城的暮色是一种古旧的昏黄,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女孩儿抱着襁褓,抽泣着说:“我叫简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铿然咬合。
第126章 那年苦夏
苦夏的黄昏熏蒸着灼人的气息,沈秋山听完简丹的遭遇,低着头,无言地抓了抓头发,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突然说:“你去市里。”
简丹转头看着他。
沈秋山:“去临江市人民检察院,下周三早上8点到9点,在门口等一辆黑色的红旗汽车,车牌号是江BXXXXX,你就去等这台车,直接拦车告状。”
简丹看着他半晌不语,问:“这是谁的车?”
沈秋山:“市委书记李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