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玉坐着不动。
赵坤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走,果然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
简玉跌跌撞撞追在后面,他怕赵坤泰,但是这黑黢黢的荒郊野岭更让他害怕,于是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抹着眼泪小声哭。
凌晨四点多,灰蓝色的夜空,星空慢慢变得稀疏。
赵坤泰领着简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厚厚的松针。他准备穿过前面那个山道,再翻到苍鹰岭,那里溪流多,植被茂密,逃脱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他扯着简玉攀上斜坡,准备越过山道到对面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有灯光靠近,速度极快,是车。
他连忙摁着简玉俯身蹲下,简玉本来就又困又累,被逼着赶路,被赵坤泰这么粗暴地一摁,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赵坤泰连忙低声呵斥:“嘘!”
简玉能知道什么,该哭还是哭,哭声在死寂的山道旁格外清晰,赵坤泰只好死死捂住他的嘴。
那辆越野车开到附近停了下来,接着就是车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慢慢靠近。
赵坤泰心提到了嗓子眼,拿不准来人是不是警察,如果是警察,晚上搜捕不拿手电筒吗?还是怕开手电筒就成了明哨,担心暴露故意不用?
他正想着,下一秒,面前草丛猛地被拨开,赵坤泰抬头,和唐辛大眼瞪小眼。
就在一个瞬间,唐辛从腰间拔枪,赵坤泰拽起简玉挡在自己身前,枪口抵住简玉太阳穴的同时,唐辛也已经举枪指向他。
几步外的沈白见状,默默抬手往自己腰间摸去,准备联系指挥点。
沈白细微的动作一下子就被赵坤泰发现了,冲他厉声道:“别动!”
说着把枪口往简玉太阳穴上又怼了怼。
沈白的手已经摸到了对讲机,见状只能停在那里。
唐辛枪口直指赵坤泰,眼神冷锐:“赵坤泰,或者应该叫你韩少功,现在放下枪,我还能算你自首。”
赵坤泰怒吼:“我自你大爷!”
唐辛:“你跑不了,何必呢!”
赵坤泰冷笑:“我跑不了?”
他看了眼四周的大山,说:“这里四大岭三大涯没人比我更熟,你们搜山顶个屁用!老子在这座山里能玩死你们。”
唐辛不语,赵坤泰在甘宁村长大,这片山跟他家的后花园差不多,他们还真没他熟悉地形,一天两夜的搜捕结果就是证据,这会儿碰见赵坤泰纯属瞎猫碰见死耗子。
他和沈白刚从护林站过来,准备去接应运送物资的人,给他们带路,听到哭声下车查看。
唐辛直视他的眼睛:“我不信你能对自己亲儿子下手。”
赵坤泰闻言,仰头哈哈大笑,接着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戾气,抬手用枪托狠狠砸到简玉头上。
沈白见他直接就照头上招呼,忍不住怒道:“住手!会把人打傻的。”
赵坤泰枪口指着简玉的头:“他还不够傻吗?”
简玉吃痛,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尖利,赵坤泰听得心烦,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看着两人:“你们别把我想的太善良。”
他看了看两人身后的那台越野车,下令:“把车给我。”
唐辛:“你看看你干的是人事吗?拿自己的儿子威胁警察!你要是个男人就把他给放了,跟我单打独斗。”
赵坤泰不屑道:“你脑子有病啊?我有人质在手为什么要跟你单打独斗?”
他作势又要砸简玉的头:“我说把车给我。”
虎毒尚且不食子,赵坤泰这种人连畜牲都不如,唐辛怕他把简玉打出个好歹,只能把车钥匙先给他,接着商量:“我把枪收起来,你把简玉放了。我放你走,保证不追。”
赵坤泰冷哼一声:“你觉得我能信这话吗?”
唐辛又提议:“那我跟他换行不行?”
赵坤泰深吸一口气:“你再提这种侮辱我智商的建议,我可真生气了。我不带傻子,改带个条子?”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警察要跟人质换,那些煞笔绑匪居然还他妈都同意了,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把一个条子带在身边更安全?”
这时沈白开口了,说:“那我跟他换。”
赵坤泰看向沈白,眼睛微眯:“你。”
说完一个字,他便不吭声了,目光幽幽地看着沈白。
他对沈白的愤恨甚至超过了唐辛,在得知沈白是市局的法医主任后,再回首闪粉炸弹那天,觉得自己简直跟个傻子似的被这人耍得团团转,被摸了底都不知道!
还有上次,他都把唐辛抓住准备沉海了,又是沈白冲过来把人救走。
他现在对沈白真他妈是又爱又恨啊!
赵坤泰:“难道你不是条子?”
沈白反问:“你真觉得一个傻子更好控制吗?”
赵坤泰没说话。
沈白:“要不是带着他,你这会儿早就到苍鹰岭了吧?如果刚才不是他哭,我们也发现不了你对吧?”
简玉是傻,好控制又不好控制,因为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沈白又说:“你不让唐辛换是因为他身手好,威胁大。可我只是技术岗,在你手底下过不到三招。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坤泰摇头:“但你太狡猾了。”
沈白:“不管我多狡猾,只要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就都不成问题。”
天边泛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赵坤泰眼神闪烁,简玉确实是个累赘,权衡利弊后,他同意了沈白的提议,但非常谨慎地对唐辛说:“你把他铐上,我带他走。”
唐辛站着没动。
沈白转头对他说:“按他说的做。”
唐辛面无表情:“不可能。”
“唐辛……”沈白喊了他一声,压低声音:“见机行事。”
唐辛好大一会儿没动,赵坤泰也不催,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好几分钟后,唐辛从腰后取出手铐,要给沈白铐上。
赵坤泰见他准备把沈白的手铐在前面,提醒:“铐后面。”
唐辛动作一僵,再次停下,牙都快咬碎了。
沈白背过身,把手给唐辛,用赵坤泰听不见的声音道:“铐松一点。”
唐辛没动,不行,他受不了。
沈白:“听我的。”
唐辛深吸一口气,给他铐上,只吃了一个齿。
赵坤泰放了简玉,拽着沈白塞进副驾驶,正要关上车门的时候,沈白突然抬腿凶猛一踹,未必合的车门猛地弹回去,直接重重拍到赵坤泰身上,将他拍得踉跄后退好几步。
唐辛看准时机,高抬腿一踢,把他手上的手枪踢飞了出去,在空中旋着飞到一旁。
赵坤泰急红了眼,立刻反击,唐辛拔枪到一半便被他蛮牛般撞了上来,手里的枪也脱飞出去,两人立刻赤手空拳撕斗起来。
沈白趁机从车上下来,手背在腰后摁住对讲机呼救。接着把简玉喊下车,让他到自己身后,眼睛关注着两人的打斗,几招过后,他突然说:“唐辛,攻他右膝。”
他注意到赵坤泰左闪左跨步的时候很流畅,右闪右跨步却有不怎么明显的迟缓。
人在挥拳的时候身体里是有一个发力链条的,从脚、脚踝、膝盖、胯骨、腰、肩胛、手臂关节、腕部,再到最终点拳头,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可沈白看到赵坤泰整体发力时,左膝关节处明显有卡顿。
应该是有旧伤。
赵坤泰的左膝确实在早些年受过伤,闻言狠瞪沈白一眼。
这点伤在实力悬殊的格斗中不会影响胜败,但是遇到实力相近的对手时,这一点旧伤就能要了他的命。
唐辛闻言,抬腿朝赵坤泰的右膝猛踹,赵坤泰后退,勉强躲了几下后,还是被一脚踹了膝窝。
眼看唐辛占了上风,沈白转头去找掉落在地上的手枪。
赵坤泰被踹得跪倒在地,唐辛上前,动作利落地朝着赵坤泰的小腿重重斜跺去,这一脚又凶又毒。
剧痛之下,肾上腺素飙升带来强大的爆发力,赵坤泰猛地一挣,直接将唐辛掀翻。小腿带着风声,卷着沙石,狠辣地踢在唐辛的头上。
轰——
像是远处传来的风声,又像来自大脑深处的回响,唐辛睁大双眼,全身僵住不动。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景物定格,又随之褪色,最终变成黑白画面。耳边声音也不见了,眼前画面如无声的黑白默剧一般。
沈白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心脏极速下坠,摔得粉碎,用力挣着手铐。
赵坤泰是真的被激怒了,他拽着唐辛的小腿,往路边的斜坡走去,竟是准备直接把唐辛从这里扔下去!
沈白终于在远处的草丛里找到了唐辛的枪,但双手被铐在身后还是无法射击。他双眼血红,右手使劲在左手拇指关节向手背用力摁压——左手大拇指活生生脱臼,大鱼际的隆起直接反折。
再加上唐辛铐的时候只吃了一个齿,沈白咬牙抽手,竟是硬生生从手铐里挣脱出来,刮掉一层皮肉,瞬间血流如注。
不顾手上非人的剧痛,沈白举起手枪,对着赵坤泰扣动扳机。
砰——
赵坤泰中枪后往前踉跄了几步,噗通倒地,愤怒至极地大声吼叫,死拽唐辛不放。唐辛终于恢复意识和他撕扯,挣扎间,两人缠连着滚下斜坡,坠入不知道深浅的莽莽草丛。
“唐辛!!!”
绝望的悲嘶脱口而出,穿越云海,响彻山峦,沈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天光裂解,朝阳终于挣脱夜的束缚,在光明与黑夜的裂缝中,数辆警车从天际线冲出,警笛的轰鸣由远到近。
到了此时此刻,好像确实有某种正义在头顶盘旋。可沈白只感到彻骨的悲伤,他残破的手上血迹混着尘土,眼泪滚滚而落。
就在这时,地平线突然冒出一个人影,挣扎着起身,继而站直。
沈白突然想起唐辛曾经对他所说的,所有你预判的灾难,我都不会让它发生。
他看到唐辛朝自己走过来,看到他头顶的闪光随着他走动一落一扬,看到他攀着树干爬上来时被磨得鲜血淋漓的手。
晨曦的光辉填平沟壑,所有的黑暗尽数被驱散。沈白跪坐在地上,突然被眼前的画面感动得泪流满面。
那个画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清晨的雾,远处的山,初升的朝阳,还有逐渐清晰的地平线。
唐辛只是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过来。但因为脚步极为坚定,而显得格外动人。
沈白用鲜血淋漓的手撑着地,踉跄着爬起,朝唐辛走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风声越来越响,晨光越来越亮,两颗年轻不屈的头颅迎着不息的长风,向彼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