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奚索索的脱衣声,布料摩擦的声音,皮带扣碰到墙壁的声音,然后是水从淋浴头喷出的声音,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水落在不同高度的物体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所以唐辛通过听声音就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沈白在隔壁洗澡的动作,和进行到哪一个步骤。
夜风无声穿梭,遇到墙壁时像被梳子梳成两股,分别灌入他们两个的浴室,隔着一堵墙,两人共享同一片夜风。
唐辛在心里想,沈白真的很知道怎么勾引男人。
唐辛觉得这样太猥琐了,准备轻手轻脚退出去,过会儿再来洗澡。却突然发现隔壁的水声有点不对,水流冲刷声突然没了起伏变化,这说明淋浴下的人一直没有动。
沈白怎么了?唐辛忍不住偏了偏头,想象他站在淋浴下冲着水,一动不动的样子。
就像那天自己去借冰块,沈白在空荡荡的阳台躺在摇椅上,孤寂地看着夜空中的云,那真空般的寂静和哀伤。
他在想什么?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沈白突然发出一声很舒服的叹息,接着又长长吐了口气。
“……”唐辛大脑空白,愣在原地。他听出来了,这是男人尿完尿会有的动静。
一直以来,唐辛都觉得用淋浴洗澡的时候顺便尿尿是一件节能环保又高效的事,省水省时,应该所有男人都这么干过,有些人说不定还会对着下水口练习瞄准。
因为男人就是这么无聊的生物。
但他没想到沈白也会干这么幼稚、不讲究的事,脑海中浮现的是小于连撒尿雕塑喷泉的画面,突然又觉得沈白这人有点好笑。
第41章 幽灵指纹
晨光沸腾,唐辛一进门就看见陆盛年伸着个脖子往门口看,脸上还带着隐隐的期待,问他:“你伸着头看什么呢?”
小罗在一旁举哑铃,接话:“等他的锦旗呢。”
陆盛年连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小罗笑了笑,看破不说破。
唐辛也没追问,对陆盛年和蓝荼说:“你们俩今天出去跑一趟,去临江那几家高尔夫俱乐部查会员名单。”
他要尽快确认坤泰的身份,拿到这人基本资料。
临江高尔夫俱乐部共六家,位置分散,最佳串联路线也在350公里以上,有两家还在郊区的山下,一天肯定跑不完,今晚估计要在外面过夜,这趟都能算出差了。
两人收到任务就各自准备去了,蓝荼爱干净,回宿舍拿了套换洗内衣,陆盛年没那么讲究,轻装上阵,直接去车上等她。
安排完陆盛年和蓝荼,唐辛又点小罗:“你跟我去老城区。”
张吉玉的尸检复核出来了,和沈白的结论一样,致命伤为胸口的刺伤,直接刺破心脏导致死亡。体内检测出高浓度的酒精,身上没有抵抗伤,应该是在醉酒昏睡时被杀害。
他们来到老城区,找到了当天和张吉玉一起喝酒的人,是张吉玉的一个牌友。据他所说,当天两人在附近一个烧烤摊吃宵夜,喝了很多酒,喝到晚上十二点多,各自回家。
这人有充分不在场证明,他吃完宵夜和张吉玉分开后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烟。便利店监控显示,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桌子前醒酒,后来睡着了,一直睡到凌晨五点多才摇摇晃晃离开。
唐辛:“你们当晚一起喝酒的时候,都聊了些什么?有没有听到他说跟谁起了争执?”
那人想了想,摇头:“没有,反而我觉得他那天心情不错。”
唐辛:“心情不错?”
那人回答:“是啊,他看着挺高兴的,问他有什么好事,他也不说。”
这人跟张吉玉属于酒肉朋友,出狱后打牌认识的,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对张吉玉也所知不多。
又在现场附近走访了一圈,回去时小罗开车,唐辛坐在副驾驶整理思绪。
当年参与沈墨案的三人,在犯罪行为中作用相当,难分主次,三人量刑标准一样,是同案同判。张吉玉因在狱中有检举他人的行为,获得了几个月的减刑最先出狱。
而另外两人,孔石、徐荣服刑期满时间在差不多一周后。
唐辛胳膊撑着窗沿,望着窗外不停闪退的景色,沉思着。张吉玉的社会活动有十几年的断层,一没钱,二没情人,基本可以排除谋财和情杀的可能性。
而且他被杀的这个时间点太微妙,正好是孔石、徐荣即将出狱的时候。说起来,沈白偏偏也在这个时候从南州调回临江。
沈白……
排除掉其他因素,就只剩仇杀。动机、能力、时间,沈白都有。
越想越烦,唐辛突然发现正好经过东宇大厦,夕阳下的大楼玻璃被映成一片刺目的惨红。
心里一动,他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东宇大厦相关词条,都市恐怖传说的帖子少了很多,却又冒出了一些新的相关视频。
是网民自己拍到的,上传到了社交平台。说是东宇大厦最近出现过几个行为举止都很怪异的人,视频里拍到的人,有的像发癔症梦游一样,有的则站在人群中大哭大叫。
没有伤人行为,也就没人报警,警方尚未介入,但是关于东宇大厦邪门、闹鬼、不干净的讨论热度却越来越高。
回到刑事大楼,刚坐下喝口水,痕检刘姐突然找唐辛,让他过去一趟。
唐辛来到痕迹检验实验室,进去后问:“怎么了?”
刘姐表情严肃,说:“你看这个。”
唐辛走过去,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指纹效果图。指纹尺寸不大,线条如年轮般细密而整齐,只在左上方有一条不和谐的痕迹,打破了梯田般和谐的延展。
一个带疤的指纹。
唐辛蹙眉:“这不就是我从李万山家里拿回来的那个奖杯上检出来的指纹吗?”
那个没有任何生物痕迹的、宛如鬼魂留下的、找不到归属的指纹。上面有个疤,所以唐辛记忆深刻。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刘姐突然又调出这枚指纹干什么。
刘姐摇头:“这是在张吉玉的皮带金属扣上检出来的。”
唐辛猛地转头看她。
刘姐:“张吉玉的衣物拿来送检,这就是在他的皮带上检出来的,跟李万山家里奖杯上的指纹属于同一个人,而且也没有任何生物痕迹。”
暮色四起,唐辛从痕迹检验实验室出来,走廊已经灯光大亮,他表情凝重,脚下一刻不停地往停车场走去。
李万山,张吉玉......
一个法官,一个qj犯。一个自杀,一个他杀。死亡现场发现同一个人的指纹,这个指纹在指纹库检索不到,且没有任何生物痕迹。
张吉玉,qj犯。
沈墨……
李万山,法官。
沈白……
唐辛脑海中闪过一个流星般的猜想,又迅速否定,他看过沈墨案的卷宗,负责判决的法官不是李万山。
这是必然的,李万山和沈家关系密切,在这种判决中肯定要回避。反过来假如李万山家里的人出了事,作为检察官的沈秋山也要回避,这是他们两家必须要承担的交往成本。
为什么指纹没有任何生物痕迹呢?这样一枚诡异的指纹,如此生硬地出现两人的死亡现场。
鬼?他就不信这个世界有鬼!
唐辛脑子越来越迷乱,仿佛许多影子在他眼前忽闪,此起彼落,交错地出现又相继湮灭。
还有一张更大的网尚未现身。
晚饭都没吃,唐辛直接开车去了龙川分局。
当年沈墨那个案子就是龙川分局负责侦办,物证原始资料现在都收在龙川分局的档案库里。
前两天他去法院阅卷,看到的只是沈墨案的审理过程。
因为张吉玉三人是自首,侦查过程顺利,证据链也很完整,所以唐辛并没有对沈墨案的侦办过程起疑。但这个指纹的出现又让情况变复杂了。
李万山,张吉玉,这两个人能存在什么联系?
除了当年沈墨那件事,唐辛目前想不到别的。
带着疑惑到了龙川分局,唐辛直接进去,看起来今天是没加班,办公区没什么人,只有分局刑侦大队长李赞还在。
李赞和唐辛年龄相仿,性格干练直率,两人很合得来。唐辛进来时,他正很没正形地歪在椅子上,大长腿翘到桌上,手里拿着资料在看。
一抬头,看到唐辛就笑了,懒洋洋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唐辛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坐下,说:“过来查个资料。”
李赞把腿收回来,坐正:“要借我们档案室啊?正好我还没吃晚饭,请我吃个饭就让你查。”
唐辛:“改天,地方随你选,我这会儿着急,快带我去。”
李赞见状,便也不再跟他玩笑,起身带他往档案室去。
路上,唐辛问李赞:“老瓢还活着呢?”
听到这个名字,李赞好像被触动了某个开关,脸立刻垮了,桃花眼一眯,啧了声:“活着呢,最近还胖了。”
唐辛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老瓢是龙川分局八年前抓捕的一名杀人犯,头大,脑袋像个葫芦,又是扁头,故而人称老瓢。
当时那个案子证据确凿,公检阶段走得很顺,然而法院的死刑判决下来后,老瓢突然又交代了一个他多年前犯下的杀人埋尸案。
到了他指认的埋尸地,果然起出来一具女尸。死刑判决只好延期执行,龙川分局刑侦大队开始办这个案子。因为时间久远,加上老瓢时不时才吐一点关键消息,于是他们时不时就得补充材料,导致这个案子走了一年多才到判决阶段。
到了判决阶段,老瓢突然又交代了一个案子,负责老瓢案件的法官在第三次接到老瓢的起诉补充材料时,气得直接摔了资料,恨不得拿法槌给老瓢开瓢。
在这之后的几年,同样的情况又上演了三次。市局曾经还成立了专案组,想一次性审出老瓢身上所有案子。但这人狡猾得很,知道这些案子是自己的保命符,不到最后关头死都不说,就一件一件地往外吐。
专案组铩羽而归,原地解散,分局众人对他愤恨加倍,但毫无办法。
法律有时候比杀人犯还认死理。
这bug算是被老瓢卡住了,假如他犯下的案子够多,没准真能弄个司法寿星当当,国家得一直养他到死。
至此,临江整个警界都知道龙川分局有这么一号人物,老瓢就是龙川分局一个活着的耻辱柱。李赞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警察到现在大队长,和老瓢耗了八年。
老瓢最开始被抓的那个案子,是李赞参加工作后遇到的第一起凶杀案,当时他还很青涩,跟着上一任分局大队长。后来大队长到年限升了,接任的李赞就无痛继承了老瓢这个耻辱柱。
师父临走前,安慰李赞时,一副终于解脱了的表情,语重心长道:“你想啊,老瓢是什么?他就是一个案件喷吐菇。你把他当蘑菇种在那不用管,隔一段时间给你吐一个案子,你业绩是不是不用愁了?升职涨薪就靠他了,想开点。”
李赞想不开,提起老瓢他就牙痒痒。慢慢这就成了个梗,唐辛以及其他分局的几个大队长,只要看到李赞就问:老瓢还活着呢?就为了看李赞气得跳脚,好玩。
这也算高压工作中少有的消遣。
李赞骂了老瓢一路,一直三楼走廊最尽头的档案室门口,他的苦水还没倒完。
开门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油墨混杂灰尘的气味。根据年份,唐辛很快就找到了沈墨案的相关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