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锐角和弧形
秋日阳光给街道涂抹上金黄色,破败的老剧院在沉默,深秋的冷风偶尔吹来几片落叶。
沈白检查完孔石的尸僵程度,初步确认了死亡时间:“死亡时间今天凌晨三点左右,这里不是第一死亡现场,是死后被转移过来的。”
唐辛没说话,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剧院。专门把孔石的尸体转移到这个地方,只能是李铭。除了为沈墨报仇的李铭,别人没有这种心理需求。
沈白又说:“死因是颈部利器造成的割伤,另外,我发现孔石后背有个脚印。”
“脚印?”唐辛转头看他。
沈白点头:“对,一个明显用了很大力气踹出来的脚印,不仅在衣服上,甚至在他背上都造成了明显的皮下挫伤出血。”
唐辛:“是死前踹的还是死后踹的?”
沈白:“死前,或者……”
唐辛:“或者什么?”
沈白之前根据孔石颈部的伤口形态,在心里模拟了当时的情形,回答:“或者是同时,因为我猜测是凶手从背后割孔石脖子的瞬间,踹了他的后背。”
唐辛蹙眉,想着,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为了不让血溅在自己身上。”
沈白点头:“没错,颈动脉被割断会有大量喷溅状血迹。”
唐辛想象那个画面,凶手在孔石身后,利落地割断他的颈动脉,同时一脚将人踹出去……这是多冷静、多强大的心理素质。
李铭……
沈白蹲在地上,默不作声地收拾勘察箱,渐黄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很哀伤。
唐辛蹲下和他挨着,小声问:“你没事吧?”
沈白收拾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向唐辛。唐辛总能根据各种信号推断出他的处境,知道他的心情。
他沉默片刻,说:“我都没有敢去找他,可他还是死了。”
沈墨案相关人员目前几乎全死了,当年的真相,也许真的要湮灭了。
秋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痕检那年也有了发现,他们在遗体旁边检测到了一组车轮痕迹,正在拍照留证。
孔石现在处于尸僵情况最严重的时候,他又胖,足足用了三个大男人,才把他的尸体抬到车上。
就在这时,唐辛接到蹲守孔石的警员小秦的电话,他接起来,没好气道:“怎么样?弄清楚人是怎么出来的没有?”
小秦语气严肃:“唐队,附近有发现,叫人过来一趟吧。”
孔石的尸体让人带回去,唐辛和沈白带上物证痕检其他人,驱车赶往孔石家所在的郊区。
橙红落日悬在城郊上空,一条龙江的小支流顺延远去,河水被照得红亮。芦苇在夕阳下招摇,偶尔刺出几只水鸟。
河滩一面是巷道残存的居民区,另一面则是荒凉的芦苇荡和树林。
小秦站在路边,看着牧马人从旷远的马路尽头疾驰而来,利落刹住,停在他的面前,龟裂的路面荡起烟尘,和旁边小饭馆油爆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唐辛,小秦表情有点讪:“唐队。”
唐辛也没顾着发难,开口直接问正事:“有什么发现?”
小秦带着唐辛他们去了孔石家屋后,说:“孔石家是独门独户,就这个两层小楼,进出只有一个门。这些天我们一直盯着他们家的门,可以肯定孔石绝对没有从正门离开。”
唐辛还是来气:“那人到底是怎么死在外面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屋子后面,小秦往上一指:“你看。”
唐辛顺着小秦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看到二楼的防盗窗被卸了一半,他蹙眉:“孔石是自己从二楼窗户出来的?”
小秦:“你也觉得莫名其妙吧?我们就盯着大门了,谁能想到他从自己家出去还不走门,居然跳窗户。”
唐辛在暮色中看着那扇窗,孔石不走正门,只能说是要避人。孔石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他自己发现的?还是别人跟他说的?
唐辛转头问小秦:“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小秦又带着他们从屋后往左边走,边走边说:“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们就立刻把周围查看了一遍,在附近一个空地上发现一滩血迹。我让小李留在那里保护现场,自己站路边等你们过来。”
唐辛:“远不远?要不要开车过去?”
小秦:“不远,就几百米。”
于是他们一行人跟着小秦往空地方向走去。
小秦说:“孔石出狱后也不工作,听说天天在家看女主播。他妈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在附近一个工厂打零工养活他。”
孔石父亲前两年过世,他出狱后就和母亲住在一起。他母亲接到消息已经去了市局认尸,估计晚点会见到。
夜色已浓,远处天空升起淡色灰雾,水鸟销声匿迹,路边居民屋里渐次亮起灯。到了那片空地,唐辛发现这里距离河滩很近,水泥地面,很多落叶。
旁边有人打着手电筒,唐辛看到地上淋了很多血,颜色已经发暗。
沈白上前仔细观察血迹形态:“是喷溅形成的血迹,这个血量也对。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孔石被杀的第一现场。”
他拿物证袋,取了一些沾了血的树叶装起来,准备回去进行检测。
唐辛拿过手电筒,站远了些,看血迹的整体状态,接着便注意到血迹形状有些奇怪。
边缘有些地方不是喷溅状血迹肆意泼洒的渐变,反而有些血迹消失得很整齐,形成明显的图案。有一个锐角,还有一个半弧。
这血应该洒了一部分在什么东西上,那个东西又被移走了。
锐角、半弧,能是什么东西?总觉得这个图案有点眼熟。
水泥地面,还有落叶,除了血迹,也找不到其他有用的痕迹。痕检倒是在孔石家屋后检测到一份脚印,和孔石遗体上的鞋底花纹一致。
初步来看,孔石就是自己卸了防盗窗,从二楼窗户跳下离开家,然后在几百米外的空地被杀。
转眼到了深夜十点多,孔石的母亲回来了。
唐辛见到了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因为瘦,她本来就高的颧骨显得更高,骨头撑得那处皮肤发光,眼睛深嵌在小洞似的眼眶里,非常苦厄的面相。
好像被人下了咒,永世不能超生了。
她嗓门很大,说话像吵架,声音尖利,外地口音也重,很难沟通。唐辛问她,孔石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联系,她说不上来。又问她孔石每天都干什么,她就开始骂人。
也可能没骂,但语气像骂人,内容……听不清。骂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哭。
唐辛找了邻居来帮忙翻译,还是很难沟通。邻居说她脑子有点毛病,她丈夫没死的时候一直家暴她,久而久之就性情大变。
从孔石家出来,冷风吹得人一激灵。其他人还在附近搜检,时不时有手电筒光在夜色中一划而过。
唐辛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多了,晚饭也没吃。
他车上平时会放点零食,巧克力、小面包什么的。他往停车方向去,准备拿上一点给沈白垫垫。
唐辛拉开车门,上身探进车内拿东西,却又突然停下,起身站直,低头看着脚下。
他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血迹形状眼熟了,一个锐角,一个半弧。
锐角是车门打开时和车身形成的夹角,弧形则是车轮胎!
孔石是在打开车门的车边,甚至是准备上车的瞬间,被从后面割了脖子,又被一脚踹进车内。
也不是东西移走了,是车直接开走了。
拿上巧克力和小面包,他快步往几百米外的空地走去。沈白还在进行血迹分析,听他说完,拿出测绘的尺子量了下血迹形成的锐角和弧形,又拿手机查了下,锐角和弧形的尺寸基本能符合普通轿车的常规规格。
可这不是李铭的风格啊,他作案手法一直干净利落,这次却弄了这么多血在自己车上,唐辛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沈白说:“因为孔石太胖了。”
唐辛转头看他。
沈白:“孔石太胖了,要搬动他的尸体很难。所以趁他上车的瞬间动手,直接把人踹进车里,这样就不用抬了。”
而为什么一定要转移尸体,答案不言而喻。
为了将孔石的尸体放到老剧院门前,沈墨当年坠落的地方,就像复仇结束的完美END。
回市局的路上,唐辛打电话,让蓝荼去调取李铭小区出入口的监控。
进入临江市区,车窗外,灯火繁华绮丽的亮着,城市顿时显得雍容华贵,高楼林立闪亮,那种魅魅不可告人的光。
回到市局,裹挟着秋夜的冷风进了刑事大楼,唐辛风风火火来到公共办公区,把手机解锁扔给陆盛年:“用我手机点宵夜,咖啡、红牛都安排上。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今晚全员都要留下加班。
凌晨两点多,蓝荼带回了从李铭小区物业拷贝回的监控录像。
唐辛让技侦进行轨迹追踪,这类工作的技术要求不高,却非常繁琐耗时。算了下从李铭小区到孔石家附近的路程,以及所需时间,他们把重点放到了凌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的时段。
鉴定中心那边也在加班,血迹检测,尸检。
凌晨三点多,唐辛去沈白办公室,给他拿了宵夜,还有温牛奶,说:“你胃不好,咖啡红牛都别喝,困了跟我说,我给你提神。”
沈白轻笑,问:“你怎么给我提神?”
唐辛摸上他的腰:“你现在想试试吗?”
唐队明明长了一张正宫脸,行事却是一副勾栏做派,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勾引人。
沈主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拒绝:“我不困。”
唐辛刚想再调戏他几句,手机就响了,陈局来电,接起来:“叔,这么晚你这么还没睡?”
陈文明说话时嗓子有点粘,一听就是刚醒:“我半夜起来撒尿,看了眼工作群消息,你们还在加班?”
唐辛大致讲了目前情况,说:“时间还早呢,你还能再睡会儿。”
陈文明不知道为什么半夜起来尿个尿,还把自己尿伤感了,叹了口气:“真是上年纪了,觉都少了。”
唐辛听了心里有点酸,说:“叔……”
陈文明:“想起以前跟你爸一块儿熬夜查案,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老是睡不够,一晃就过去这么多年了……”
唐辛没说话,微微低了低头。
沈白和他离得近,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见状握了握他的手。
唐辛一反手,把他揽进怀里。
陈文明越说越上头,掏心掏肺起来:“你爸走了之后,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老是催你结婚让你相亲,我知道你嫌烦,但都是为你好,还不是想看你早点成家。”
唐辛一僵,他不自觉松开沈白,侧身把手机拿远了点,怕陈文明再说出什么来被沈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