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证没有人看见。”鸢戾天看懂了这人没有说出来的关注点。
可裴时济也听懂了,这人来的地方恐怕不是天界,即便是也是残酷的天界,他来时的伤,他带着的病,还有简薄的行装,以及现在说出来的,衣不蔽体的日常——
他眸色冷沉,按住他的双肩:
“孤会给你最好的。”
“啊?”
不知道这人较上了什么劲,但被这样看着,他觉得翅翼根部的软肉隐隐发痒,那处神经富集,兴奋时能迅速充血,更好鼓起翅翼,短时间内让他升到相当的高度。
现在就有点充血了,他认真的,很想跟他的阁下出去飞两圈。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其他。”
裴时济即欲唤人进来侍膳,话到嘴边又收回来,自己下榻把小灶挪过来,他们吃完就悄悄飞出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北地的冬夜极冷,罡风携着寒气利如刀刃,鸢戾天将裴时济护在怀里,速度极快,倏忽一瞬,两人就冲破云层,上了云霄。
云层上方还有丝丝缕缕的阳光,尽管黯淡,像琉璃盏中燃灯,光线氤氲,朦胧中带着紫气。
“人说紫气东来,原来日暮西陲,亦有同样光景。”
鸢戾天见惯了这种太阳光散射折射的现象,没有过多慨叹,只担心这里风冷,他让裴时济踩着他的脚,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扯了扯他身上的大袄,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没有过多的部位暴露在空气中。
裴时济眼前一黑,厚实的裘衣从从脑袋顶滑下,遮住了半张脸,他没好气地摘下兜帽:
“没那么娇气。”
之前他忠诚的幕僚们在他行事出格时只会啰啰嗦嗦地劝诫,像这样直接上手的还是头一个。
鸢戾天谨记着智脑给的脆皮论断——人类比雄虫更脆,一时固执己见。
最后一点日头也落下去了,黑沉沉的暮色笼罩四野,却有皓月如银,仿佛触手可及。
月辉慷慨地照亮了他们,裴时济偏头,那些微的不满却在撞见他认真的眼神时融的干干净净,这人实在好看的离奇,银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芒,他像雪精月华凝铸的一尊塑像,冰冷而威仪,让人望而生畏。
他抚上那张脸,虽初时冰凉,却触久升温,这人不解其意,还顺从地把脸往他手心贴了贴。
裴时济暗想,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大度的,遂不再计较他鸡妈妈的行径,伸手搂住他的腰,只当揽月入怀:
“走,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高空不让他畏惧,疾风不令他退却,风驰电掣云霞倒卷只让他陡生出一种山岳可吞,日月可攀的气魄,暗色的山峦在脚下飞驰,他们快如流星破夜,很快冲出蔚城——
“痛快!”裴时济朗笑出声,鸢戾天露出一个浅浅的,略显得意的笑:
“那我们,下去。”说着,他降下高度低空盘桓,寻找合适的落脚处。
月光在积雪覆盖的北地荒野流淌,冷风如啸,暗沉沉的大地却出现了一点火光,此处离蔚城不远,裴时济敛了笑,示意鸢戾天往那去看看。
那是一伙流民,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目呆滞,他们捡到的柴火不多,在一块巨石下避风,升起的火如狂风中的秋叶摇摇欲坠。
每当它要熄灭时,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就往里面丢一根柴火,所有柴火都是他捡来的。
火堆边的人都是木讷的,唯有他眼睛里还映着一点光,来自面前微弱的火苗,似乎只要火不灭,他眼睛里的光就不会熄灭。
饥饿与寒冷折磨着这个少年,他的手上满是冻伤,哪怕是把柴枝从地上捡起来这个动作也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手不禁颤抖,但动作依旧稳定,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在这个晚上保住这簇火。
但很快,来自身侧的呻吟打乱了他的稳定——
那是个腹部高耸的女人,那个肚子或许原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夸张,却被纤瘦的四肢衬的怪异恐怖,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被那里夺走,她奄奄一息,呼出的气都快冷了,汗水冻结在脸上,很快又被新的汗融化。
“深儿...”她气若游丝地呼唤旁边的孩子,那少年握紧手里的柴条凑过去,脸上终于有了点惊慌:
“娘亲...”
“找,找东西,把孩子剖出来...以后,以后好好照顾...”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瘦的没有多少肉的手死死抓住少年的手,手背青筋暴突,仿佛攥着最后一点力气。
少年的眼泪盈满眼眶,他摇着头:“不,娘亲你再坚持一下,蔚城很快就到了,我们进城里找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莫拾深!”女人的声音像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那张脸上依稀能找出曾经娴静柔美的的影子,可她的眼睛却异常鼓出,仿佛幽冥爬出的不肯瞑目的厉鬼:
“听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少年浑身都颤抖起来,无助地四顾,可周围衣衫褴褛躺着的同行者仿佛都死了一样,那一双双眼睛也不似活人,都这么死气沉沉地望着他们。
他们已经饿了很久,也走了很久,久的已经忘却一个人在这种情景中应该作何反应。
大脑已经丧失对外界的任何反应,有些人甚至不清楚这对母子现在究竟在干些什么。
他们离死也就一线的距离了,说不清是女人先走,还是他们先走。
知道他们指望不上,女人颤巍巍从怀里取出一根簪子,她一路打磨,簪头锋利无比,她把这锋利的锐器递给儿子:
“这个,小心点,不要伤到..你弟弟,或妹妹...”
少年瞪圆了眼睛,摊开的手心躺着这把簪子,一切似乎都已明了,他即将用这个东西结束母亲的生命。
他怎么能这么做?
他们走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就要到蔚城了...
“他们在做什么?”
一片死寂中,这个陌生的声音好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少年愣了一会儿,才豁然看过去——
两个男人降落在他们身边,问问题的那个身材健硕魁梧,极具压迫感,只是站在那就已经让他呼吸不畅,更骇人的是他背上,竟有一对巨大的翅膀。
妖...妖怪?
“那个女人要生了。”他身边的男人回答了他,说完,那人把目光看向莫拾深:
“你们从哪来的?”
莫拾深抖了抖,和那个长翅膀的恐怖男人不同,这人的威压全敛在眸中,深不见底,他只觉得小腿发软,整个人险些就这么栽下去。
可他不行——母亲...他们万一能救他母亲...
“小人和家母从蓟州来,路上和扈从失散,跟着流民一路到这里...蓟州城...破了...”说到后面,他语带哽咽。
裴时济瞳孔骤缩,霍然攥紧身侧人的手,嗓子发紧,急声道:
“何时的军情,你若谎报,该当何罪?”
“我和母亲离开蓟州时戎胡已破宣北口,势如破竹,沿途边镇不能挡,眼看着就要兵临蓟州,我父是蓟州守将,他料蓟州亦不能守,提前将我和母亲送出城...小人不能与蓟州共存亡,本不该苟活,可是...可是...求大人救我母亲一命...”
少年的额头砸在北地冻土上,哽咽的声音已经嘶哑:
“小人愿为奴为仆,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裴时济不缺这个仆从,若这小鬼所言不假...他心跳发急,蓟州离蔚城不远,但离京城更近,他此时发兵去救,不必往蓟州去,直接援兵京畿...
他等了多久,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但鸢戾天眉头皱的紧紧的,他还惦记着裴时济刚刚那句话——
要生了?
生蛋吗?
就她?
这么丁点大,生完蛋,还有力气提刀上战场吗?
“戾天,”裴时济声音微哑,微微侧头,嘴角的笑容古怪,像压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
“还有力气把她送到夏医官那吗?要快。”
鸢戾天点点头,走过去,发现可能要两只手才能把女人抱起来,不由皱眉,回头看裴时济:
“你不能自己留在这。”
“我和你一起走。”裴时济恢复冷静。
鸢戾天这才满意地又点点头:“你可以,趴在我背上,我飞稳一点。”
“快点吧,她要断气了。”裴时济失笑,轻声催促道,然后吩咐少年:“你若等不及,天亮后自去蔚城城主府寻你母亲。”
少年感激得眼泪鼻涕挂下来,连连磕头谢恩。
飞上去后,鸢戾天才悄悄问出盘桓在心里的困惑:
“你要招募她吗?”
“他才多大点,等练一练再说。”
“...她先天发育不良,生完再怎么练,估计也很难上前线了...”鸢戾天委婉地劝道——
人类都很弱,但他抱着的这个,弱中之弱,生个蛋都要命,可见的确先天有缺,这种蛋里面带出来的残缺,很难通过后天弥补,他怕裴时济会失望。
但裴时济只觉得风大糊耳朵,不然鸢戾天的话里面怎么有个“生完再练”...
谁生完?
练什么?
他陷入了冥思,半晌才道:
“再说吧。”
应该是他听错了。
第13章
鸢戾天现在碰上大问题了,他需要他的智脑,立刻,马上。
时间往前拨一点:
他把裴时济和要生的“女人”送回府中,裴时济一落地就急吼吼地着急所有人开会,把女人送去给夏医官的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
这本也没什么,顺手的事。
只是又被夏医官拖住,毫无边界感地塞来一个请稳婆的任务,该说不管哪个世界,医生这个职业急起来,都是神鬼不忌的,裴时济帐下寻常人看见他的翅膀,总是露出一副渴慕又畏惧的表情,可夏医官刚刚那样两眼放光的还是头一回。
搞得他浑身发毛,都担心他是要把他的翅膀卸下了仔细看看,还好只是请稳婆——话说回来,什么是稳婆?
夏戊又派了个医卒与他同去,这个医卒成了全天下第二个享受到飞行待遇的人类,虽然是被粗暴地抓着后背的衣服,但那也是飞啊!
稳婆是第三个——这都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