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最后一个原弗维尔了...
所以说思考是危险的,低落的情绪加剧了低温的侵袭——他突然睁圆了眼,隔温玻璃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很熟悉,很熟悉的影子...
不对,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颗星球有零下两百多度,人类的身体没有办法..
他的心跳发急,轰然推开舱盖冲了过去,那个人也跑过来,俊美的脸上出现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终于找到你了,这鬼地方冷死了。”
“……”
“戾天?”裴时济上去,握住他冷的像冰的手,狠狠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把他的手捂在怀里: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神器说,精神领域中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裴时济有些惴惴。
雌虫突然落下泪来,那滴眼泪烫的吓人,竟然没有被零下两百多度的严寒冻结,因为...
那么多原弗维尔里面,终于长出了一个鸢戾天。
王帐里,智脑望着脑袋贴在一起的一虫一人,也很惴惴,想出声又不敢提醒。
裴时济好像学岔了,这不是精神疏导,这是更亲密的精神抚慰。
在帝国,这是已婚的虫虫才能做的事情。
第26章
这个地方冷的吓人, 裴时济原想找到他以后就带他出去,却不成想,他连自己怎么进来的都没搞清楚, 神器又失了联系, 戾天看起来呆呆的...
呃——
呆愣的大将军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回走,从卡机到重启丝滑运行没有任何停顿, 裴时济被拉了个趔趄,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鸢戾天塞进一个铅灰色球体内。
他勉强把身体摆正,还没问出什么问题,鸢戾天也跟着挤进来,狭小的舱体被两个长手长脚的碳基生物挤得满满当当,随着咔嚓一下, 舱门紧闭,他们胳膊贴着胳膊,大腿叠着大腿, 裴时济艰难转了个身, 把手垫在这人身后,虽然看起来是个过度亲密的拥抱,但喘气总算不费劲了。
鸢戾天宽阔的肩背挡住了舱内暗淡的光源, 于是可见光只能来源于隔温玻璃外,奇异的是裴时济竟不觉得昏暗, 依旧能清晰“看见”鸢戾天缩手缩脚的姿势, 他为了不挤到他, 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委屈巴巴的大球, 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这种近距离让裴时济嗅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硝石味,混合着金属冷冽的气息,他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并非外界,按照神器的表述,这里是鸢戾天的精神世界,是他的记忆——
“还冷吗?”鸢戾天低声问。
“倒也,还好。”裴时济好奇地打量这个金属球:“这是什么?”
“保温仓,这颗星球有零下两百多度,没有保温仓是活不下去的。”
他的言语似乎也挣脱了什么束缚,变得像水流一样畅达,尽管声音有些低,但每个字的意思都能清楚地传到裴时济脑中。
“零下两百多度?”裴时济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表述,有些似懂非懂。
鸢戾天皱了皱眉,绞尽脑汁地想了想:
“就是...一般人出去马上会变成冰块的温度。”
裴时济失笑,握了握拳头,拳心还是热乎的,鸢戾天抓住他的手一脸认真:
“不是夸张,真的会变成冰块,你看那里。”
他的手指戳在隔温玻璃上,指着一个方向,裴时济顺着看过去——
基地边缘的高墙在昏黑的环境中像一条蜿蜒起伏的蛇,蛇背上挺着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冷风过境,纹丝不动。
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可偏偏就看清楚了。
裴时济的脸冷下来,鸢戾天还在旁边仔细提醒:
“他们都冻成了冰块。”
说完,他仍觉得不够,继续补充:“他们和我一样强壮,但也扛不住零下两百多度的气温。”
所以结论很清晰了,比雌虫更脆弱的人类绝对不能离开保温仓一步。
然而没等他做出总结,裴时济的胳膊就揽住他的肩,把他压在怀里,口鼻呼出的暖气拂过耳畔,他声音低沉:
“那你怎么穿这样少?”
少吗?
鸢戾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战服,灰突突的颜色,紧绷贴身的内衣和单薄的夹衫,这是他们驻守期间的制服——
裴时济解开自己的大氅把他的身体罩进去,温热的躯体贴上来,鸢戾天轻轻抖了抖,觉得如影随形的寒气都散了许多。
“没有其他衣服。”他轻声解释,表情有些窘迫。
“孤送你的狐裘呢?”裴时济的声音有些不满。
鸢戾天忐忑道:“忘记了。”
除却固定配给,在帝国边缘行星驻守的低级雌虫怎么可能有其他御寒的装备,事实上,裴时济出现在这都很奇怪。
这是梦吗?但如果做梦,他怎么可以把他带到这么险恶的地方来呢?
但还没等他询问他怎么会来,下一个问题追了上来:
“这是哪里,为什么要呆在这?”
“巧洛帕拉玛斯星,距离帝国首都星一千二百光年,就是光要跑一千二百年那么远的距离,我...”
标准答案是,他们在这驻留戍边保卫国家,可事实他心知肚明,鸢戾天口气低落:
“因为我只有C级...”
裴时济也跟着沉默了,来之前神器简单介绍过那所谓的“帝国”,也说过鸢戾天在其中的尴尬处境。
【每个人在出生前都由主脑分辨并判定了血脉等级,分为S、A、B、C、D,以B级,就是乙等为分界,乙等以下全是低级,血脉等级低的人只能参军或者进入各类工厂做工,从八岁开始劳作,直到死亡。】
裴时济听到这话的时候心情十足微妙了,就问:
“这等级怎么定的?”
【参考因素很多,智力、体力、繁殖力、精神力等等,鸢戾天的情况很特殊,他只有C级,可是他的战斗力逆天强悍,要知道,战斗力综合了体力和智力,单纯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不像个C级,可高层和主脑多重研判后,又确定他真的只是个C级。】
【通常来说,血脉等级越低,发育越不全面,在帝国的有意培育下,低等血脉的人只在体力和繁殖力方面显出优势,他们智力低下、精神力水平低,自控能力更差,更容易狂化,成长过程中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夭折,但还好他们超强的繁衍能力补足了这一点,虽然繁衍出来也是低级。】
【鸢戾天...】智脑沉默了一会儿,用不太确定的口气继续道:【虽然强,但不管检测多少遍,都的的确确是个C级,他在发育的过程中或许将用于繁殖的能量转移到了智力和体力方面,或许压缩了寿命换取超强的武力,又或许只是基因传递过程中的一点意外...】
主脑都说不清楚的事情,它个二级智脑哪解释得了,于是快速掠过这一环节:
【简而言之,帝国是个超级庞大也超级稳定的国家,什么等级有什么命运,什么等级做什么事情,都是规定好了的,它因此无比强大。】
人类或许能够理解这个,他们生于动乱,毕生都在追求稳定,抽象如三纲五常、道德刑律,具体到衣着穿戴、日常饮食,他们试图把混乱不清的社会关系条分缕析,某种程度上来说,帝国的结构是每一个统治者梦寐以求的。
一个被生物本能加固过的架构,省了多少事啊!
可这样甜美的果实悬在裴时济面前,他第一个问题却是:
“这样没问题吗?”
智脑卡壳了——问题不就来了吗?
鸢戾天就是问题啊!
它不知道当年在原弗维尔的问题上主脑是如何建议帝国的,可如果它是主脑的话,它会希望帝国接受原弗维尔,哪怕他是长在城墙上的蚁穴,刺入气囊的针芒。
帝国建立在基因等级上的秩序会迎接崩塌的风险,高级虫族坚不可摧的认知或被颠覆——
可被压抑的生命在亿万万次演变中,总会自寻出路。
再稳固的传承也会出错,意外才是宇宙中的恒久。
本能是单调的,可本能也是复杂的,吃喝拉撒的本能压不住仰望星空的本能,从匍匐到直立,从混沌蒙昧到清浊分明,生命里总会长出智慧和勇气。
智脑的叹息只是模拟,可这一次模拟的速度太快,它忍不住叹息。
【有问题,但帝国会解决问题。】
低级雌虫是帝国所向披靡的基石,是最坚固的堡垒,是战无不胜的原因,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能够永远这样低级下去。
对此,裴时济只有一个评价:过犹不及。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那个摸不着的帝国,现在的重点是怀里的大将军:
“你确定你们那个叫主脑的东西没有判断错,戾天他...低级?”
有病没病?你们那听起来也不是神国啊…
智脑应该替主脑愤然,但面对初步掌握了精神力使用方法的裴时济,它不得不拿出面对高级雄虫阁下的姿态,满是歉然地告诉他:
【你待会儿替他疏导的是就能感受到,他的肉体虽然强悍,可精神体十分脆弱,抗性也比高级虫要低很多,更容易狂化,所以需要大量服用精神稳定剂,一方面缓解狂化症状,另一方面也在加固精神屏障。
但这是个恶性循环,同等级的雄虫很难疏导他,一是屏障太过坚硬很难破除,即便破除了,被压抑在内的精神力又狂暴过度,很容易反噬雄虫,所以他们对他敬而远之,长久以来,他只能依靠药物和意志力...至于其他维度,智力嘛...很难评...】
确实很难评,它不能说鸢戾天傻,但他的确有点轴,有时候有点精明,但距离高级雌虫的狡猾又很有距离,就拿一点来说,一个经历如此多悲惨事件的虫,怎么就没多点防备,能那么轻易交出真心呢?
它可看的一清二楚,裴时济这个精神能量的初学者只是稍稍碰了碰他,这二缺加固多年的精神屏障就这么水灵灵敞开了,裴时济也是一点也不客气,哧溜一下,就这么进去了。
智脑教学的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
.......
想起神器对C级的描述,裴时济还是嗤之以鼻,鸢戾天在他这就是超S级:
“C级怎么了?”
“这是帝国消耗低级虫的一个办法。”鸢戾天叹了口气。
虫族——
他第一次对裴时济提起自己的种族名字,等着他追问,可裴时济略一思忖,却道:
“先人将世间万物分为倮、鳞、毛、羽、甲五虫,你们的自称倒挺复古,所以为什么要消耗?”
裴时济真的不理解了,他当前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终结战乱也是因为再打下去,这片土地上的人口就要打光了,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第一要务就是要生养人丁。
他连异族都不计较,琢磨着之后如何教化吸纳了,听到消耗这个词真的是莫名其妙,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有很多。”鸢戾天见他那么快接受自己的种族设定都愣了下神,继而就是下个问题,他心里也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