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这般简白的道理,娘娘怎么还没我们几个做奴婢的明白,这药不止陛下要喝,娘娘您也得喝一碗呢,良药苦口利于行,这天下,已经病了太久了。”
小太监掐开小皇帝的嘴把药灌进去,那一碗汤药,没有漏出来一滴。
“你们不就是想要皇上退位吗?!他退!诏书马上写,你放了他,他还是个孩子...他才是个孩子啊...”眼泪哽住了喉咙,姜氏的哀嚎声弱下去,纤长的指甲杵在地上,根根断裂,她看着自己蔻丹的长甲掉在地上,嘶哑的声音从喉管里涌出来:
“我要见孙衡之,孙衡之,让孙衡之来见我!”
“娘娘说笑了,前朝的事情,哪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能干涉的,陛下不过生了场小病,哪里就至于要退位了,即便要退,也和我们这些奴婢没有关系。”
那小太监说完,直起身,笑的眉眼弯弯:
“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望太后娘娘不要怪罪。”
“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啊啊...谁的命,谁的命...谁的命让你们来...”
“自然是娘娘您的命!您说陛下只吃林太医的药,奴婢们谨遵懿旨,这就是林太医的药。”
姜氏眼神怨毒:“裴时济,裴时济!你们害死我们孤儿寡母,以为裴姓竖子就会放过你们了吗!?”
身上的禁锢松了些,可台阶上的小太监不为所动,甚至还笑了笑:
“奴婢们自然是效忠陛下和娘娘的,外朝如何,与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没有干系。”
说完,他直起腰板,扫了眼压着姜氏的宫人,轻声呵斥道:
“像什么话,娘娘千金之躯,还不撒开?”
他朝姜氏行了一礼:“既然陛下已经喝完药,奴婢们就退下了,晚上的药,奴婢晚上再送过来。”
他走的时候,姜氏也挣脱了束缚,像一头斗败的母兽,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地朝他吼:
“宁德招!陛下带你不薄啊!”
那小太监略略停了下,轻声道:
“奴婢都记着呢,谢太后、陛下恩典。”
他们出去,把姜氏的哭嚎扔在殿里,所有太监围过来,为首的就是姓刘的那个,按说他品阶最高,是在场所有小太监的干爹、干爷爷,这会儿却没办法在宁德招面前摆谱。
他心头也暗惊,宁德招这小子平日低眉顺眼,谁都能伸手捏一把,一点也看不出来居然是他们中行动最果决的,裴公也慷慨地回应了这份果决,现在大家都指着他活命,刘公公姿态端正,慈爱不失谦和,居然还行了个礼:
“德招啊,裴...大王那边,明确了吗?”
“干爹折煞儿子了!”
宁德招满面惶恐地躲了躲,没敢受这个礼,恭敬如旧地回复道:“大家不必多虑,姜氏穷途末路,说的都是些疯言疯语,岂可当真,大王英明,向来只看功劳不问出身的,他麾下英才无数,各个大有所为,难不成大家觉得比起大王,姜氏母子更值得信赖吗?”
刘公公擦了擦脑门,重点是他们知道自己英不英才啊,但奉承的话一句不敢少:“萤火岂能与日月争辉?大王天命所归,老奴和满城百姓一样殷殷期盼大王早日登基呢。”
“干爹所言极是,咱们只要用心把差事办好,大王圣德,不会亏单咱的。”宁德招朝天拱了拱手,随即弯下腰来,一脸谦卑。
“但是德招,不是干爹啰嗦,之后咱要干的事情,真的没问题吗?”刘公公把宁德招拉到一旁耳语,其他小太监不敢驻留,周围空无一人,他一脸严肃。
他们在京城作威作福那么些年,除了擅长拉帮结伙,也不是一点脑子不长的,药死皇帝是小,再弄一个皇帝上来事大——
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裴时济要当皇帝,也等着他当皇帝,他们再搞个皇帝上来跟他唱对台戏,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硬了吗?
光是想想他腿肚子就哆嗦,那可不是梁皇宗室那些酒囊饭袋孤儿寡母啊,玄铁军开河道,火药厂设在城郊,就搁着京城边上炸,爆炸声都快成首都背景音乐了,居然也没把京里炸的人心惶惶。
大半个京城能用得上的劳动力全被他裴时济征走了,走就算了,居然还能回来,回来还硬气,兜里揣着钱,肩上扛着粮,还有带金饼回家的,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的归来将京城濒临破产的餐饮业盘活了,毕竟曾经的消费大户们各个在府里藏着窝着,生怕漏出一点富被杜隆兰的眼线揪住,崩了“没余粮”的人设。
虽然这帮役夫让过去只接待贵胄的食肆酒庄很不适应,吃食不讲究养生了,环境不追求典雅了,甚至好不好吃都往后捎一捎了,盐啊油啊的,哐哐往里放就得了,厨子们觉得店里简直来了一群山猪,头头都没尝过细糠。
但也不敢不接待啊,他们手里的锄头比禁卫军手里的刀还硬一些,何况什么钱不是钱,不过是从老爷们手里流到了小的们手里——拿到手的金饼珠玉上偶尔还能看见某公的收藏印章。
大家也理解,大王实在没时间把这些东西融了,他们也不嫌弃,能用就行,以后没准还能高价卖回给某公,在他还活着的前提下。
言而总之,裴时济要当皇帝这事儿,哪里是他们几个太监挡得住的。
刘公公虽然说不确切,但不想被历史车轮碾成齑粉的自觉,还是颇有的。
“干爹不必忧虑,不是还有外边那些大臣们嘛。”宁德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稚嫩的面庞显出与年纪全然不符的老成,刘公公强笑着点了点头,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姜氏母子穷途末路,他们何尝不也日暮途穷?
宁德招看着刘公公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
“母后,我好疼...”小皇帝半睡半醒地在床上低吟,姜氏头发散乱,不住地抹着眼泪:“我可怜的儿,哪疼,娘给你揉揉。”
“浑身都好疼,母后,要宁宁,要宁宁...”
姜氏的声音陡然尖刻:“不许提那个贱婢!”
“宁宁,宁宁...呜呜,母后,要宁宁,儿臣好疼...”
小皇帝正哀叫间,姜氏听到脚步声靠近,又是那仿佛梦魇一样的声音:
“娘娘,陛下该吃药了。”宁德招柔声细语,一如白日。
姜氏恨毒了他,若不是因为轻信,喝了他端上来的第一碗药,她的孩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
其他人都有可能,但陛下对这贱婢恩重如山!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陛下,你早在营造库被磋磨死了。”姜氏声音嘶哑,她被一个粗使太监牢牢按着肩膀,无法动弹。
“奴婢记着呢。”宁德招轻轻点了点头,照旧掐开小皇帝的嘴,但这回皇帝有了意识:
“宁宁...咳咳...不喝...宁咳咳..苦...宁宁..”
“陛下乖,吃了药,病就该好了。”宁德招嘴上哄着,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收敛。
“咳咳,咳咳...不...咳咳咳...”小皇帝挣扎起来,这回的药撒了不少,宁德招笑意渐冷,随即看着这孩子咳得喘不上气,满脸通红,最后嘴角见了红,笑容才有了几分真切。
这也成功逼疯了一个母亲,那太监险些按不住她,她歇斯底里地尖叫:
“贱婢!贱婢!宁德招,你不得好死!你给他一个痛快!你有本事给他一个痛快!他到底哪对不起你!?啊,到底哪对不起你!裴时济给了你什么好处,就为了保住你那条贱命吗?!你的贱命值几个钱!啊!下贱的奴婢!该死的贱婢!统统该死,该死!”
宁德招闻言霍然转身,右手还死死捏着那只白瓷碗,笑容像焊在脸上的一样,口气森然道:
“不用好处,奴婢自愿的,陛下和太后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都记着呢。”
“陛下和娘娘对奴婢的恩,奴婢死都不敢忘。”
他的手微微颤抖,咔的一声,那只瓷碗在他指尖生生裂开,他仍是那样柔顺恭谨的笑,配着那张堪称美丽的脸,让姜氏毛骨悚然。
他没有更多解释,喂完药,他还有的忙。
————————
“戾天,陪我进趟京。”裴时济打发走所有人,拉着鸢戾天到王帐后边。
“不是说还不到时候吗?”鸢戾天奇怪道。
“所以要悄悄地,你伤好点了吗?”裴时济抖开一件素袄,玄黑的缎面分前后两片,前衣以羊绒为底,广袖飘逸又极为保暖,后衣仅是一件厚重的绸面披风,他展开翅翼时不受阻碍,收回时披风自然下垂,又是一件完好的衣服。
鸢戾天看了欢喜万分,捧在手上看了又看,裴时济心尖一软:
“穿上我看看。”
“嗯。”
他依言穿上,宽厚的肩膀撑起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衣衫,衬得他身形笔挺如孤峰陡峭,剑眉星目,自有一派山岳般沉稳的气势,一顶黑玉冠将长了些的发束起,英俊的脸完全露出,仅是静立不动,就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威势,宛如天神临凡,然而当他望向裴时济时,嘴角总不自觉露出一点柔软的笑,那摄人的威严又消融于无形。
“我就说很衬你。”裴时济对自己的审美有些自得,又关心道:“这样穿会冷吗?”
鸢戾天摇头,上前抱住他,嘴巴离他的耳朵很近,热乎乎的气流拂过,他问:
“我们现在走吗?去找杜大人?”
“小心些,不要让人看到。”裴时济叮嘱道。
鸢戾天撇撇嘴:“才不会。”
“走吧,赶在天亮前回来。”
“杜隆兰为什么不亲自出来?”鸢戾天飞上去才觉得有点不对,哪有主君专门跑去见臣属的,要是嫌马车慢,他亲自飞一趟把他拎过来也不是不行。
“大概因为我也很想念和戾天遨游太虚吧。”裴时济一哂,见鸢戾天兴奋得要带他高飞,立马敛笑,不开玩笑了:
“孤要去见一个人,杜隆兰只是顺带。”
“哦...”鸢戾天降下高度:“谁啊?”
裴时济哭笑不得,他的将军真是一点也不见外,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个太监。”
“就是那个要帮你杀掉小皇帝的太监。”鸢戾天想起来了,随即拧眉:“他手脚也太慢了。”
从说杀到现在,都多久了,皇帝还在喘气呢。
“所以你要去问他原因。”鸢戾天一下子懂了,是该追责。
裴时济哑然——其实从太监们的角度来看,这速度也还好,这毕竟离他们为所欲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们码不准他的态度,这么干风险远高于收益,事实上,在这个小太监站出来前,他也头疼该怎么找这把干脏活的刀子。
但正是因为头疼,所以对于这个主动解决问题的家伙,他愿意给个面子见他一见。
“太监是管什么的?”鸢戾天又问。
“呃...”裴时济愣了下,下意识挑眉:“他们可以什么也不管。”
“他们不是官吗?”
“...他们是奴仆...”裴时济敏锐地发现他们挑起了一个敏感的议题,可他没有回避,鸢戾天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什么。
“他们是皇帝身边的奴仆,有的太监的威势能够大过所有官员,但通常情况下,这样的结果都很糟糕。”裴时济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下。
“为什么,他们都很愚蠢吗?”就像基因被改造过的C级,鸢戾天不解。
“...不能说愚蠢,他们中有些人,甚至很聪明...但因为一些生理残缺,很多太监都心理扭曲。”
“残缺?”
裴时济沉默了,这一分钟,他隐约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了,虽然对后悔的原因还有些暧昧不明,但他不说,智脑会说——
鸢戾天脸上出现明显的怔愣,看了看裴时济:
“为什么要割掉他们的生殖器?”
“为了保证皇室血统的纯净,皇帝的后宫不允许有男人。”裴时济有些尴尬,但有些话挑起了就不是能随便打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