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赖我王,龙韬凤略,扫荡八荒。昔年南征,解江南倒悬;北伐则平宋氏之乱,收蔚城、北境八州,尽扫胡尘。
更于大汛,亲披甲胄,督军民筑堤疏浚,终使河泛之地复生嘉禾,蠲免赋役,百姓扶老携幼,焚香泣拜,高呼“吾皇万岁”!”
简而言之,大王仗打得好,河治得好,老百姓管的好,哪哪都好,赶紧“万岁”吧!
但这群老东西只字不提裴军此前大肆宣扬天人辅弼的事情,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鸢戾天也在帐篷里,那点小心思让裴时济嘴角上扬之余,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王之德,如尧舜之圣,故文臣尽瘁、武将效死,四海归心,伏望我王速正位号,再造神州,则社稷幸甚,黎民幸甚!臣不胜惶恐,泣血以请。”
概而述之,我们知道不是您想当皇帝,是因为您实在太圣明了,有您是我们大家伙的福气!所以求您了,就当为了我们,赶紧上去吧!
这群老骨头唱了小半个白天,膝盖都跪麻了,最后这段话喊得嗓音嘶哑,字字泣血,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知道要完了给激动的。
旁边围观的将士已经很多了,大人们从出生到现在,何曾被如此围观过,好在他们言语驯服,说的话又是大实话,众望所归,营中军民无不心服,瞧他们也觉得顺眼许多。
但营帐里岿然不动,裴时济只让赵明泽出去应付,先推辞一番,自己面都不露。
鸢戾天不明所以,前面叽里咕噜的他听不懂,最后这个劝他登基的话他听懂了,这不就是他要的吗?
“按照礼制,我受梁皇禅位,需要三辞三让才算正统。”趁着赵明泽出去,左右无人,裴时济解释道。
鸢戾天眉眼一竖,不解中带了点气恼:“为什么要让!?”
他也知道宁德招他们弄死上一个以后,又推了个新的上去,就在昨天,虽不至于昭告天下,但昭告群臣一定是有的,不然这帮老东西也不会放着年不过,大清八早来劝进。
领头的也是想通了,决不能再给裴时济一个刮钱的借口!
上次刺杀已经让他们伤筋动骨,再不即位,这样的刺杀三天两头地来一次怎么办?
他们的九族,可经不起这样反复发卖啊!
所以流程得赶紧走了,毕竟还有的走呢!
但雌虫不懂这种行政流程,也不理解什么满招损谦受益,他只知道裴时济当仁不让,谁敢让他让,他就能弄死谁。
然而一旦涉及这种文化差异的问题,就挺难解释的,裴时济还在罗织语言,斟酌一个既能明确心意又能展现风度的表述,一下子就被智脑抢了先——为虫主答疑解惑是智脑的本分:
【他没把梁皇的臣子全砍掉,就得给他们一个自救的机会,这是对旧体系的安抚,也是对新系统昭示力量,最后人设不能崩——
他可是清清白白的救世主,心怀黎庶的大圣人,和死掉的宋闰成、青州的陆宴之、西南的刘举这些王八蛋绝对不是一路货色,他打仗可不是为了肮脏的权势,只是为了天下苍生啊,所以半点没有抢夺皇位的野心,是你这个天人硬要赖在他身边,这群老头非要把皇位塞给他!
你瞧瞧他让赵明泽传的什么话:
这种话千万不要再说啦,简直吓死我啦,我的清白都要被玷污了啊,这是陷我于不义之地,我哪里有尧舜的德行呀,吧啦吧啦...】
也就开头还正经一点,后面一番话把裴时济给干沉默了,鸢戾天迷惑地眨眨眼,看着裴时济——是这样的人设吗?
智脑犹在充分发挥自己的理解:
【赵明泽的回复有好几种理解:
一是你们唱的真好听,爱听,再唱;
二是你们求的不够真心,不答应,再求;
还有还有,这群老头子八百个心眼子,居然一个字也没提你这个天人的存在,这份劝进怎么能算合格呢,打回去重劝!
明天再来,赵明泽居然说了,明天再来!当然还有个原因,这群糟老头跑的太快了,居然跑到了杜隆兰和他前头,这怎么可以呢?劝进这种事儿,不只要前朝的臣,今朝的也不能缺席呢!】
裴时济干巴巴道:“别听它乱说。”
鸢戾天点点头,一脸坚定:“它就会乱说。”
智脑冷笑,诚心诚意地阴阳怪气:【不是这样的吗,那是什么意思呀?】
裴时济深吸一口气:“....咱去看看晚上的仪式准备的怎么样了吧。”
第34章
所有太监都知道宁德招得了雍都王亲赠的金刀, 一夜之间,他风头无两,成了数千宫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作为他的干爹, 刘义也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拿出多年奴仆的柔顺,再不以上位者的身份自居。
值得欣慰的是, 宁德招飞上枝头后也没有摆出凤凰的谱,对他照样恭敬着,这让刘义心里头好受许多,像他们这种没根的人,收那么多干儿子,防的就是失势后被清算, 虽然他照顾宁德招也没几个年头,但这是个知恩的小子,他对他愈发掏心掏肺了。
也因此, 那些曾经手握重权的大太监对宁德招观感都不错, 他要做什么都配合,哪怕他杀死姜后和小皇帝的手段酷烈残忍了些,但一个太监, 没点扭曲的心思反倒不正常了。
他心里有火,撒出来就好, 撒完后照样是和和睦睦一窝里蹲着的老鼠。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这小子开始替雍都王要钱了。
但这也怪不得他, 他们这些做奴婢的, 主子爷强势,他们就得弱势,裴时济不比梁皇宗亲那些软脚虾, 他的位置是他提着刀一块地一块地杀出来的,伺候这样的主子,小宁也不好受。
外朝的贵胄们都被大王扒了好几层皮,年节将至,加上河堤工事吃紧,雍都王四处找钱,他们这些前朝旧仆,想要全身而退...出点血也是应当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掏钱那一刻,这些无法无天多年的大太监们心口还是盈满一股戾气,还好宁德招贴心,他们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才没有出口,不然钱保住了,花钱的人没了,这才最糟糕。
简而言之,一段时间的经营后,除刘义外,宁德招还成了昔日权宦们的贴心小棉袄,他做任何事再无人置喙。
眼下他已经摸出几个大太监藏钱的地库,但刘义的一直没有掏出来。
搜太监们的钱不比搜前朝大人门的钱那样容易,银钱是这些人唯一的依仗,使得他们在得势的过程中自发觉醒了地鼠属性,财宝藏得那是一个四通八达,庄园土地这些面子上的东西还好,但在地下隐秘处,大量金银深埋地底,裴时济而今的钱荒,他们功不可没。
宁德招回来后就忙活这个了,但今天不一样,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遣人把宁若蓁的尸骨送回老家安葬,那地方已经归了裴公,有玄铁军驻守,大家伙安定下来,已经开始筹备春耕,他们宁家的老宅还在,听说裴公已经着人将他家翻修过,村里边都知道他现在替裴公办差。
所以他送妹妹回去,没有人敢说闲话,宁若蓁年级小,没有出嫁,葬在母亲身边是最合宜的。
他辗转反侧几夜,琢磨了所有细节,坟茔的风水和样式都请人一一看过,没有丝毫问题,他只留了宁若蓁生前的一些衣物和饰品,打算送到积香寺请大师做一场法会超度。
可惜身边没有母亲的东西,只得等日后返乡再做一场法事,也不知道父亲还在世吗…
他在除夕这日去了庙里,遵照法师的指引完成了所有步骤,跟着念诵经书,念着念着,心头空空荡荡,他是个天生的小人,缺乏信任这一宝贵的能力,当积香寺的胖和尚慈眉善目地冲他笑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腻味和荒唐。
这种占山圈地,成日放高利贷的肥头和尚真的能把妹妹送到极乐的彼岸吗?
他们自己死后,也该下地狱的吧?
让这群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的和尚替妹妹诵经——宁德招蓦地打了个冷颤,口中的经文一顿,扬起脑袋看着垂眸的如来,突然站了起来。
大师们定力也很不够,见这位大手笔的香客起身,也忙跟着站起来。
宁德招勉强笑了下,问道:
“母亲和妹妹枉死,我心中有诸般苦楚,对这世道有诸般怨憎,令我五脏俱焚,大师可有话教我。”
方丈当即阿弥陀佛一声,弓着身,慈眉善眼,被肥肉挤成一条小缝的眼睛里透出怜悯的光,他道:
“施主所受之苦,皆为前业,诸行无常,世间万物皆有法,如梦泡影,不若放下,可得自在。”
“放下...”宁德招脸上肌肉抽搐,嘴角的笑变得有些扭曲,念念有词道:“放下...”
“我今生诸多苦楚皆是前世罪业,我是罪人,那母妹何辜?我睁眼即见天地倒悬,日月无光,亦是不得争不得抗,不得细看的泡影,因为人生来虚妄,是吗?”
方丈愣了愣,刚想点头,却见这位极有权势的少年面目狰狞:
“可我争了,抗了,也细看了,我已在这泡影似的世道挣扎许久,怨难解很难消,方丈叫我放下,我请问,怎么放?”
“呃...”方丈脸上的肥肉哆嗦,佛前何曾有这样面若恶鬼的香客前来叩首。
宁德招倏然收敛表情,阔步上前,把佛前的衣物收起来,回身冷冷看着方丈:
“告辞了。”
所有和尚目瞪口呆,宁德招抱着母亲和妹妹的遗物走出大殿。
天地不正,此恨难消,他也是发了疯才来找这帮脑满肠肥的秃驴。
他心中懊悔,在积香寺浪费了一个白天,眼下天色已晚,城外的仪式已至高潮,他骑着马到东门时,入城的仪仗将城门堵的水泄不通。
神神鬼鬼都在吼,在火焰的簇拥中,戴傩面的艺人跨着方步前进,机灵的小贩沿路兜售面具,放眼望去,朝天街上只有神魔没有人影。
宁德招心中发急,紧了紧抱在怀里的衣服,小心不让宁若蓁生前最喜欢的素簪掉出来,他下了马,把马推给左右侍从,高仰着脑袋看向仪仗来的方向。
这世上明明已经有了真神,他罪该万死,居然先去寻了伪神。
所以这番辛苦也是他活该的,他在人潮中逆流,艰难跋涉,忽的听到众人惊呼——
坊市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堆足有三丈高,刹那间,火光通天,狂欢开始了。
宁德招收回视线,却听上方一阵破空裂响,他和众人一样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宽大的羽翼在火光中烁烁生辉,他戴着金甲神面,额刻双目,手执长刀法器,凛然生威。
地上的傩师踏着禹步,童子高歌,艺人狂击皮鼓,锣鼓声如惊雷,火焰在夜色中划出金轨,如龙贯日。
刹那间天地倒转,半空中那天神高举长刀,一挥而下,刀风携排山烈海之威冲向火堆,火焰吃了刀气,一阵摇曳,倏忽间气势更盛,竟有冲破云霄之态,长刀卷起火龙在空中游动,夜幕赤染,轰然一声,火龙碎成无数火流星像四面八方奔去,四野亮如白昼。
宁德招听着耳边亢奋的尖叫,满目怔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此,混沌便开了。
他追着神明降落的方向一直跑,跑的衣冠散乱,汗如急雨,终于出了城,在东门外看见十数甲士结成的仪仗,那金甲神明落在仪仗中央,收起翅膀,摘下面具,赫然是那日他在杜府见到的天人。
宁德招眼中涌出热泪,急急冲过去,跪在仪仗前,紧紧抱着妹妹的遗物,声音嘶哑:
“臣宁德招,求见大王。”
“今天是除夕,你说你要去庙里为亲人超度,怎么又过来了?”裴时济声音带着笑,并不计较他的唐突。
宁德招呼吸急促,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大着胆子抬起头,直直看着鸢戾天,眼中忽而流出乞求。
“回大王,是臣愚钝,如今佛寺尽是假僧邪祟,如何能够超拔亡魂,臣心中惶恐,唯恐弱妹亡魂怨怼,于是停了法事,特来叩问天人——求天人慈悲护法,赐我妹妹早登极乐,永脱尘寰苦厄。”
说完,再叩首,深深伏地,以示虔诚。
裴时济一时默然,看向鸢戾天,他也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个少年,他没这个本事。
【他只是求个心理慰藉。】智脑安抚道。
裴时济轻叹一声,牵起他的手往前带了带,朝他点点头,眼神鼓励。
鸢戾天忽的明悟了点什么,蹲下来,从宁德招怀里接过那包遗物,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
“我会尽我全力。”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鸢戾天还是试着探出自己的精神触须,竟在那包陈旧的衣物中发现了零星的精神碎屑,有些讶异地睁大眼,看了看宁德招——很明显,这些细弱如萤火,毫无杀伤力的碎屑,不可能属于这个怨天憎地的少年。
他将那些碎屑拢了拢,递到裴时济面前,裴时济挑了挑眉,低声问:
“这是他妹妹的?”是亡灵吗?
宁德招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茫然的眼却也止不住泪,哽咽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