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愿为朝廷所用,但求宽宥过往。
他放下笔,恭敬地呈上纸张,冲陛下讨好一笑,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师父师兄都是好人,可以给他们个官做做吗?”
得寸进丈——裴时济没有接话,轻哼一声,把人丢还给智脑,嘱咐道:
“我会着人逐一核查,你若想起有什么缺漏的,随时补充。”
“陛下,草民饿了,能吃张大将军的饼吗?”临走前,祈年不忘初心,抽了抽鼻子,心神其实一直被旁边吃饼看戏的将军拽着。
裴时济眉头一拧,立马展现了帝王的霸道专横:
“天人所赐之饼,唯朕之肱骨,社稷有功之臣可享用,你乃戴罪之身,不思量如何将功抵罪,居然还肖想起大将军的饼了?”
戾天自己都还不够吃呢!
听到裴时济捍卫自己的饼,鸢戾天一挺胸,双眼微眯,干脆利落拒绝:
“没有了。”
箱子里面明明就还有,杜大人们带着伤心的祈年走掉了,顺便还抱走了神器——他们在殿里听到智脑威胁一般的安慰:
【没事的,专班管饭,你的工作不多,除了学习,只要每天把我的“身体”擦干净,定期清洗陛下赐我的花外套,洗的时候注意不要蹭坏上面的小白花,那是御赐的物品,弄坏要杀头的,然后维护我的聚能充电器,在一个月内做出升级版,太阳出来的时候带我出来晒太阳,做完这些,我就让老杜一天给你加块肉...】
“师父,我有俸禄吗?我现在是什么官啊?”
祈年提问的声音带了点天真,许是对他乱投师门的惩罚,智脑也一副天真的口吻:
【是没定级的犯官呢,戴罪立功的那种哦。】
....
还没尽师父的责,先摆师父的谱,智脑很是混淆了一番徒弟和仆役的区别,裴时济嗤了一声,琢磨着顺便把越瑶的事情也办了,那丫头在算学方面亦有天赋,可以白天跟着杜隆兰,晚上去专班。
正思量呢,他听见鸢戾天问:
“你很在乎那些门派?”
朝廷缺人,但也没那么缺人,百工科考了,正常科举也在考,各路举荐的路子也没断过,虽然荐贤唯亲的现象无法杜绝,但这个班子多少能正常工作了,按理说,裴时济应该没有迫切到咸菜萝卜都想拎起来尝尝的地步。
裴时济忧虑地叹了口气:“有道是,礼失而求之诸野..”
感觉身边呼吸一凝,他顿了顿,相当丝滑地切换语言系统:
“大晟以前,中原几度易主,有才能的人都隐匿起来不肯做官,有些家道中落了,家学逐渐失传,唯有豪族尚有完整传承,那些所谓的武林门派身后或多或少都有大族的影子。
这湖山派名不见经传,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居然有机关术的传承,不可小觑,这些家伙行事狂野,目无法纪,还有点本事傍身,若不能将之收拢,于国于民都是一种威胁。”
裴时济要的不是什么婚丧祭祀的礼制规范,是他们先祖带走的一系列知识储备,这些人在乱世结成私人武装组织,或隐逸于山林,或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但几乎所有门派都和其地方的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甚至就是豪强本身的武装组织。
虽然跟玄铁军比起来不成气候,但其中不乏高手,比如祈年那位擅爬墙的师兄。
师弟把他形容的很寒碜,可细究起来,一个身手了得,能随心所欲出入皇宫的高手,也实在让皇帝陛下不寒而栗啊。
“侠以武犯禁...”裴时济唏嘘,他年少时亦有仗剑江湖逍遥自在的想法,他爹是个风花雪月不着调的性子,一开始很支持,自己亲身上场,请了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侠”来教导他们习武。
他初时跟着学过一段时间的内功心法,很有所得,只是随着裴钰的爱好从练武转为破碎虚空,裴府的武学气息被玄学气氛取代,仗剑江湖的计划彻底流产——
虽然现在看起来,少年的梦也从另一个角度实现了。
但正因为有一定了解,才深深忌惮。
只是随着实力增长,他的目光主要放在那些更有威胁的世家豪族上,暂时没有余力收拢零碎的地方武装,可祈年的出现提醒了他一件事情,那些他懒得管的地方武装跟豪族比起来,更不讲武德。
豪族搞刺杀尚且有明确的利益诉求,有些个武林人士没有诉求,只有情绪。
他万分相信,祈年那位师兄擅闯皇宫的原因,也许大概只是因为好奇、好胜或者好事,万一兴起顺手把皇帝的脑袋带走了,梁皇的侍卫也不一定能发现。
毕竟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对死皇帝这种事情已经不太敏感了。
“他们能闯梁皇的宫宇,为什么不能闯朕的宫殿呢?”
裴时济冷哼,三脚猫功夫的祈年都敢,那些个自觉艺高的傻大胆还有什么不敢的?
乱世是天下人的苦厄,却是有些人的天堂,律法、皇权、尊卑全不在他们眼中,他们信奉心中没有标准的道义,信奉拳头,信奉最强者拥有一切,最强者制定规则。
若是有那么一点可能,这些人或许是很乐意在龙椅上坐一坐的。
而听他这样说,鸢戾天眼神发冷,主动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
“让他们尽管来。”
无论是谁,他会在对方靠近的第一瞬间,捏爆他的头颅。
裴时济莞尔,反握住他的手,牵起来:“油都蹭我手上了。”
鸢戾天一愣,眼里的寒光骤然散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在自己价值不菲的衣摆上擦了擦。
“现在他们还不敢。”
玄铁军用武天下,他们虽然不曾正面交锋,但心中多少有点敬畏,再加上天人的传闻——
可就是因为天人临世的传闻,指不定哪个追求天下第一的莽夫蹦将出来要试试水呢?
裴时济叹了口气,他可不是乖乖坐在家里等别人上门的主,不得不防啊...这么想着,他掏出一块锦帕替他擦手,目光不经意落在箱子里消失了大半的胡饼上,思绪一滞,脱口问道:
“你刚刚一共吃了多少张?”
“...十几张吧,没有数。”鸢戾天目移,瞄见铺满地板的油纸团,欲盖弥彰地强调:
“杜隆兰他们几个也吃了,还有智脑的新徒弟,他也吃了。”
所以地上的这些,是大家一起吃的。
裴时济脑中警铃大作,没有被他拙劣的言辞蒙过去,鸢戾天平时能吃,但一口气十张饼也能饱,眼下不知不觉竟吃下三倍多还不觉饱足,莫不是生了什么病?!
他紧张地把手按上他的肚子,居然只是微微鼓胀,那么多肉饼呢,跑哪去了?
鸢戾天猛吸肚子,鼓胀的部位回缩,他严肃地看着裴时济:
“真的没有很多。”
“还饿吗?”裴时济没有收回手,反而在上腹和下腹反复摸了摸,眉心没有舒展。
鸢戾天羞怒地捉住他乱摸的手,摇摇头:“饱了。”
回应这俩字的是肚子传来的一阵咕噜声,鸢戾天表情一僵,发现自己又饿了。
裴时济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传太医。”
三个字惹得大将军汗毛直竖,脱口道:
“不吃药!”
第47章
天人将军, 某种程度上享有和天子一般的权威,加之今上宠溺无度,自从睡了龙床, 鸢戾天都快忘了什么叫身不由己了。
今时不同往日, 他被困在榻上,没了吃胡饼的心思, 不远处宫人来来回回的脚步扰的他心神不宁,他盯着裴时济,主要盯着他手里那颗属于自己的毛球。
它既无边界感也无危机感,罔顾自己被挟持的事实,正舒服地赖在他怀里打滚,柔软的触须缠绵地勾着裴时济的手指, 勾的他探出两指钻进“蛋壳”缝隙轻轻搔刮。
鸢戾天敏感地抖了抖,淡淡的绯色从脖颈一路铺到脸上,他恼怒道:“不许挠。”
裴时济微笑着点点头, 收回手指, 捧起那只小绒球凑到嘴边,在大将军惊愕的目光中,挑衅地落下一个吻, 成功发现床上的虫脸红的更厉害。
“不许亲它!”
见大将军龇牙,陛下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 放下小毛球, 上身挨过去, 鼻尖碰着鼻尖, 唇瓣的距离不足一指,彼此潮热的吐息纠缠在一起,他轻声道:
“好, 只亲你。”
说着,张嘴咬住他柔软的唇肉,鸢戾天被蛊惑了一阵,但很快想起自己被“囚困”的事实,清醒过来,躲开他的吻,提出交涉:
“把精神体还给我,我又不会跑。”
裴时济眨眨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半触须都缠着他的小毛球,把它拎起来笑了:
“大将军可不能冤枉朕,分明是你情我愿。”
还有,刚刚差点在大殿里张开翅膀的是谁?
的确不会跑,但他会飞啊。
鸢戾天觉得冤枉,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然后就被这人强行压回寝宫,还被强行扣押了精神体。
大将军黑着脸,试图倒打一耙:
“你怎么这么小气,我就多吃了几张饼。”
裴时济忍俊不禁:“那是几张吗?那是好几十张诶,我的将军。”
“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我还请你和杜隆兰几个吃了。”鸢戾天委屈——我请他吃饼,他请我吃药,这合理吗?
“好,改天我们叫杜隆兰请回来。”裴时济东拉西扯。
“你是不是也嫌我吃的多,那我以后省着点吃。”大将军试图卖惨。
“你吃的不多,但不能只吃胡饼,吃多了五味不调,气血难和,不利于健康。”裴时济板着脸教训。
“我是雌虫,雌虫没有人类那么娇弱。”卖惨失败,鸢戾天重申种族优势。
“所以,强大的雌虫怎么可能害怕吃药呢?”
“不是害怕,只是没有必要。”雌虫绞尽脑汁,回忆着一些荒诞的中医理论,振振有词道:
“吃药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那些药古怪又昂贵,给我浪费了,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
“哪里古怪了,胃主受纳,脾主运化,一降浊二生清,乃气血生化之本,脾胃协调则百病不生...”
这些医理裴时济是很认同的,五脏如五行,相生相克相辅相成,饮食为命之本源,是养生之道的根本——
就在陛下即将就药理医学对大将军发起惨无人道的碾压之际,夏戊挎着他的药箱,风风火火出现在寝殿之内,他熟练地把药箱往旁边一放,拧着眉回头,发现同事还没跟上,嫌弃地撇撇嘴,转回身,恭敬地冲床上的两人行了一礼:
“臣拜见陛下、大将军。”
简单一礼完,他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抓住大将军的手腕,动作快的鸢戾天一时躲闪不及。
裴时济煞有介事地补充他的论点:“所以你看,夏太医就是因为注重饮食养生,今年五十好几了,依旧身轻如燕,健步如飞。”
夏戊双眼微眯,口气恭敬地回禀:“回陛下,臣今年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