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言重了,今君臣协契,上下同德,何愁万世之业难成乎?”
鸢戾天在旁有些莫名其妙,他的提议有严重到需要肝脑涂地、捐躯效死的地步吗?
做官的不打告状的老百姓...又不是说不能追究诬告的罪名,很难吗?
【很难哦。】智脑看了很久,冷不丁开口,把鸢戾天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在和你的新徒弟玩。”
【不是玩!】智脑立马纠正:【我们在认真推动大雍的生产力水平提高,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哦。”鸢戾天理解,但鸢戾天不是很关心,他比较奇怪,今天这顿饭没有在推进什么伟大的事业才对。
【虫主,法律是为了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工具,不管是帝国还是这里都是一样的,改变律法,其实也是在改变统治者们的意志。表面上是当官的打告状的平民,实际上是统治者展示绝对权威的表现,不公平不好,但统治的本质就是不公平,这件事情一个弄不好,就会损害皇权统治的根基,当然啦,陛下为你冒的险很多啦,不缺这一个。
太后也不错,当然啦,这里坐着的没有一个真的把以孝治天下放在心里,不然现在皇位上的应该是他瘫痪的老爹,没看刑部的说一半都没敢孝完吗?
但等你们的崽崽出来以后,以孝治天下就变得很重要了,一件事情对不对很难判断,但一个人老不老还是很好看出来的,对统治者来说,越方便的统治手段就越好,随便修改一点规则,就可能导致行政成本的指数增加。
所以开国这个窗口期非常重要,这将决定这个王朝的统治系统是不是一堆屎山代码,你要知道,屎山代码只能屎上雕花,釜底抽薪会毁掉整个系统。但沿用前朝系统总是更稳固的,历朝历代其实都是在屎上雕花,但陛下居然愿意为你修冲水马桶,陛下真的爱惨你啦。】
官退一步,民就会进一步,权力的蛋糕大小是恒定的,当生产力没有跟上的时候,民若掌握了太大的权力,未必是一件好事。
智脑为这个亭子里的君臣鼓掌,但也感觉到了自己压力陡增。
优秀的统治者能带着社会向上向善发展,但也绝不能让旧秩序轰然崩塌,他们固然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如何光明的未来,但肯定清楚后者的黑暗。
鸢戾天哑然,看着亭子里裴时济和大臣们一团和气地商定律法修正,属实看不出来“险”在哪里,但他知道智脑是对的——裴时济爱他。
深爱大将军的皇帝陛下布置完为难肱骨重臣的任务,开开心心地让宫人送上今日的午饭,殷云容笑着让学识渊博的文官们帮忙看看自己设计的“蛋衣”,收获了一堆漂亮的彩虹屁。
随着午膳一并送来的还有好几个驱赶暑气的冰盆,这份阔气让决议随陛下戒奢节俭的大臣们纷纷起身:
“陛下,今百业待举,上下用钱,库藏空虚,陛下躬行节俭,不动土木、不缮宫室,大内藏冰本就无多,吾等庸碌,无寸功以分君忧,岂敢靡费物资,奢侈用冰,实在愧怍难当,不知该如何报得圣恩。”
今年冬天短,又是打仗又是抓紧修河堤,存下来的冰很少。
大夏天裴时济抠抠搜搜用冰的事情满朝堂都知道了,大家伙在家里也只能跟着抠搜,谁家里敢比宫里凉快,谁就是嫌自己的地位太高,家产太多了。
这种话已经是某种见到奢侈物品的条件反射了,裴时济脸一板,正想呵斥说自己难道是那种苛待臣子的君王吗,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来自大将军:
“往北有好几座高山上面都有积雪和坚冰,我可以飞过去采一些运过来,也不远,就两三千公里,我一天就能来回。”
亭子里静了静,见杜大人几个目瞪口呆,鸢戾天想了想道:
“我一次起码能带回上千斤冰块,足够大家用了。”
“不行!”殷云容差点没裂开,霍的站起来,意识到自己表情管理失败,极力稳住笑容,只是说话的时候有几分咬牙:
“戾天,你有孩子了。”
所以说,这俩小子没轻没重的,她瞪了眼自己的儿子。
裴时济也虎着脸否决了:“积雪、寒冰、飞过去飞回来?谁给你支的招,想也不要想!”
继上次带头种地的荒唐提议后,今天的点子更是过分,两三千里?两三公里都不行!
鸢戾天张了张嘴,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之后他不会要像人类雌性怀孕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这怎么行!?
几位大臣也被大将军这生猛的建议惊到了,考虑到他毫无孕产经验,赶紧跟着规劝。
【虫主,来了来了,人类质疑雌虫能力的时候来了!怀蛋怎么了!要告诉他们,你有蛋就是有蛋,不是有了弱点,快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天下第一,什么叫日行万里!】
在智脑的摇旗呐喊中,一场雌虫和人类关于孕产的争论就此展开,最后以大将军寡不敌众,但各退一步宣告终结。
第49章
由皇帝陛下下诏启动修订的《大雍律》, 在年初由宰相、中书省、刑部、御史台等各部门牵头起草,但前些日子花园小会后,律令疏议中一条不起眼的修订在京中引发了一场风波。
作为始作俑者的祈年, 这些日子受到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他很懵逼,他很战战兢兢。
补上一定的法律常识以后,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条小命能够留到现在有多不容易,因而这些日子益发勤谨,对于奴役并教导自己的神器,态度愈发恭敬。
【知道为师的好了吧,晚上少出门,小心被人套麻袋拉走。】智脑有些自得。
“师父, 可是工部也不管守宫门的差事啊,他们瞪我干嘛啊?”祈年还是想不通,专班和工部往来频繁, 他都快被瞪成筛子了。
难道六部中工部最忠心, 可以通过表达对他的仇视,赢得陛下的青睐?
那他岂不是众矢之的?早晚被套麻袋?
陛下怎么可以如此小气,当时没有追究, 居然秋后算总账吗?
对于小仆役心中的忐忑与困惑,智脑哼了一大声:
【因为他们青光眼白内障, 眼部肌肉痉挛失去控制, 不用理他们。】
“这样吗?”祈年将信将疑。
这个学生的情绪分辨能力有时候还不如它的情感模块, 智脑无语, 口气夸张:
【当然不止这样,你知道吗,为了你, 大将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修改传承几千年的大雍律法了!】
祈年两眼发直:啊,我吗?
“可是今年才是永靖元年...”因为师父有时候会电人,他陈述事实的声音有些虚弱。
尽管口气已如此谦卑,神器师父还是因他的不解风情、不懂修辞恼羞成怒成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忤逆师长,手放上去。】
滋——
祈年倏地缩回放在神器上的手,身体狠狠哆嗦了一下。
近来朝堂议论纷纷,士夫沸腾,一双双眼睛全盯着新修的法条,原本的是:
告祖父母、父母者,绞;告期亲尊长...父母者,流二千里...越诉及受者,各笞四十。
现在变成了:告祖父母、父母者笞四十...越诉者,罚钱二铢。
两铢钱是什么钱?两铢钱不是钱啊!再怎么破落的家庭也能从床底板抠出两铢钱!
这什么意思,这什么信号?
天底下那么多刁民,还归不归官老爷管了,还服不服王化了?
两铢钱就能告官,那以后官老爷说话还硬不硬气,响不响亮,管不管用了?
他们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条新法就是踩在屁股后边的脚,于是纷纷打听提出这条例的祸首,从刑部问到御史台,问到中书省,问到左相府——左相怎么了,左相就能撬陛下的墙根,就能掘大雍的坟墓了吗?!
然后,他们问到了大将军头上。
衮衮诸公长嘶一声,话还未出口,胆先寒三分,可...可就算是大将军,也不能与天下人作对!
何况大将军是天人,天人干嘛管人间的事情呢!
他们花了点时间完成心理建设,抚摸着圣贤书,从中汲取到某种缥缈的力量,又有了大朝会上质问的勇气。
今日的朝会注定会相当热闹。
而自觉已成为朝臣公敌的大将军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虽然他不知道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人类社会战场下也瞬息万变,他尊重当地风俗。
反而是临出发时,裴时济再三叮嘱:
“不能动手也不能动脚,就算动了,也不准把人打死。”
“不要见血,即便他们说了难听的话,只要不是指着你的鼻子骂,就听一听,当然他们要是敢对你动手,弄死也没关系。”
朝局刚定,朝堂之上无论文武都武德充沛,经常一言不合就在朝会上打成一团,这场面鸢戾天也见过几次,但他从来没有下场欺负人。
可这回,不一样,作为当事人之一,他不得不下场。
“要是碰见听不懂的话,可以让他们简单再说一遍,或者叫神器帮你...”
对他的杞人忧天,鸢戾天撇撇嘴:“才不用它...”这是他自己惹得事情,而且——
“指着你的鼻子骂也不可以。”他强调。
裴时济失笑:“他们不敢。”
“他们最好不敢。”鸢戾天不屑地哼了一声。
凡京司五品以上官员均需参加今日朝会,林林总总百余人,青红朱紫,自天阶入,很快填满大殿。
陛下与大将军比肩同入,形状亲密,往时不觉得如何,只当天子与天人亲近,今日细看,实在令人忧心。
众臣心头打鼓,按照礼制行完礼,等陛下说完今日朝会议题,礼部侍郎郭有志率先发起冲锋:
“臣闻近日新修律令,许民告官者仅罚钱两铢,惶惧殊深。窃惟古圣王以孝治天下,凡我黔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子告父乃大逆不道之罪。
今官员乃百姓父母官,新律若行,是使子告父为常事,教天下人以悖伦逆理。
长此以往,纲常废弛则国本动摇,人伦崩坏则家室离析。
伏望陛下深加思虑,敕令左丞相、中书省、刑部诸司勿轻改祖宗成法,以全孝治之本,以固社稷之基。”
他很慎重,没有把矛头对准大将军,而是退而求其次把这次负责修法的部门和负责人一网打尽,核心观点依旧是陈词滥调却□□如旧的“孝治天下”。
他提到的几个部门领导都在装哑巴,但大家知道他们已经倒戈大将军阵营,而阵营真正的领导者,鸢戾天在听完他说的话以后,很是迷茫地思考了很久,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郭有志等了半晌,既没有等来同伴的附和,也没有等到左相等人的驳斥,也很迷茫地抬起头,却见高位上陛下的表情颇耐人寻味。
这是觉得他说得对,还是不对呀?
郭有志一时惴惴,终于,旁边响起大将军低沉冷肃的嗓音:
“你再说一遍。”
郭有志毛骨悚然,关于大将军的种种传闻哗啦一下浮上脑海,他呼吸凝固,心跳的飞快,一点一点把目光挪向大将军的方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同伴们接收到他求助的信号,甩着浸满冷汗的手脚上前,硬着头皮,硬气道:
“大将军此言何意?”
鸢戾天确定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表述简洁清晰,没有丝毫误会的空间,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让他再说一遍。”
大殿中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管见没见过,但在场每个人都知道大将军一脚就能把人踢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