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有长翅膀,但我觉得长翅膀的要好看一点。”裴时济回答他,然后问了自己的问题:
“你觉得宁德招怎么样?”
“嗯...很好啊。”
鸢戾天没有直接参与皇庄的管理,但也知道那工作千头万绪,却被宁德招理得井井有条,皇庄成立不足一年,除了农业主抓,也开发出了不少副业,纺织厂的筹建也有他一分功劳,年末考功,发现皇庄已经给国库和内帑增加了不少收入。
而他明明也可以给自己的小金库增加一点储备,但一点动作也没有。
不管是出于对神器的畏惧,亦或者本身就具备了高尚的品德,论迹不论心,宁德招是个好样的。
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裴时济也心知肚明,问他做什么?
“我是说,就从对你的忠心上,他够格了吗?”裴时济意有所指。
鸢戾天叼着饼微微蹙眉,眼睛看向蛋壳上的红纹,这是除了裴时济以外,第一个在他精神体上留下痕迹的人,虽然是无意的,但也是好意的。
“他怎么了吗?”鸢戾天犹豫着没有说出自己的判断,那太主观了,他不想影响裴时济的判断。
“那妖僧的精神力强大非常,我让智脑激发了母后的精神力,但我们终究常在宫中,万一日后又有这样的人出现,宫外不能没有能用的人。”
可精神力是鸢戾天的软当,他也不敢把它暴露给太多人。
裴时济叹了口气,勾了勾手指,那团毛茸茸的圆球从大将军身上浮出来,乘着风,摇摇晃晃地落在他怀中。
鸢大将军呆住,裴时济本来捏着小毛球的蛋壳,没等到他的声音,抬头就看见他这副表情:
“怎么了?”
他说的有问题?
“我怎么没想起可以让母后学习使用精神力呢?”鸢戾天恍然后一脸懊恼,他差点忘了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能力,人类中有天赋的不在少数。
“母后没有怪我吧?”鸢戾天紧张起来。
裴时济笑了一声,揶揄道:“怎么,要去请罪吗?”
鸢戾天说干就干,三两口解决完手里的饼,借伯蛋的小布袄擦手:“待会儿给他换个新的,我去找母后。”
“诶,诶诶诶!”这行动迅速得,裴时济一把拽住他:“这么着急,你要怎么请罪?”
鸢戾天挑起眉,理所当然道:“告诉他我们不是故意隐瞒的,只是忘记了。”
哈?
可皇帝陛下就是故意隐瞒的,他心头打鼓,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大将军,本能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忘记了?”
“因为你总是在一些不正经的场合用它,我都把它当情趣玩具...就忘记了。”
裴时济抽了口气,不好的预感应验,他的大将军在有些方面总是如此不拘小节,于是斩钉截铁道:“母后不会怪罪,不必请罪。”
“可是...”鸢大将军还是犹豫...
“你难道会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弱点在哪而生我的气吗?”自我保护是生物本能,没有人会怪罪这种事情。
这道理却让鸢戾天大为诧异:“太阳穴、后脑、颈椎、颈部大动脉、心脏、肺脏、肝脏、脾脏...全身的骨头...”
这一目了然的事情哪里需要人类苦心隐瞒,他惊觉皇帝陛下身上有些不合时宜的自信,当即肃容:
“济川,你很脆弱,你一定要清楚认识到这一点。”
“.....”熬过一阵漫长的沉默,裴时济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扭转话题:
“总而言之,母后那边没有问题,我一开始问的是宁德招。”
“小宁很好啊。”
“那就招来问问,但是教给他之前,还是先把精神体防护的问题解决了,母后这两日也在勤谨研习护罩之法...”
陛下和大将军相携着离开暖房,留桌子上的虫蛋呆立原地,等他们的声音彻底远去,一个幽幽的叹息突然响起:
【可怜的崽崽,你的新衣服被人忘记啦。】
话音落下,虫蛋挪动着,离布袄上那团油渍远了点。
召见的旨意传到皇庄时,宁德招这在写折子请求面圣。
是以没有任何耽搁,反客为主,倒催宫人出发,往常他不会如此失礼,可他现在很着急,急的一秒也不敢多耽搁。
事儿要从永武司说起。
仨月前,楚风——祈年那擅爬墙撬锁混江湖的师兄接到了师弟劝他报效朝廷的信件。
自己那不成器到险些丢了性命,只能亡命天涯的师弟竟然得了新帝的青眼,咸鱼翻身成了皇帝的肱骨之臣,话本里也不敢写的桥段,那脑子不正常的弟弟怎么敢的?
又是担心他遭了骗,又是担心他撞了邪,于是星夜兼程赶往京畿。
若有那么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他再把师父他老人家接过来,半道上就碰上陛下开百工科举的诏书下达各郡,一半的心落到肚子里。
但另一半终究还是悬着。
入京他直奔工部专班,发现祈年这个不肖的师弟竟背着他们另投他门,气的顾不得隐藏身形,照头就打——这打的也对,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好师弟在得知他要来京城前,就把事情捅给永武司。
陆安率人守株待兔,好生欣赏了一番这俩兄弟互戕的画面,才出手收拾残局。
“陆将军!手下留情啊!楚风这蠢物目无法纪、不识好歹、狼心狗肺,但也很有用处,您可别把他打死了!”祈年鼻青脸肿地被楚风按在地上,这是他成为神器首徒,升任专班负责人以后再没有过的待遇。
惊穹师父性格乖戾,却没有手脚,只能电他一电,还不会往死里电,但楚风这厮不一样,他是他师兄,觉得自己是他半个爹呢!
现在半爹受了半儿的忤逆,很是桀骜不羁,哪里管得在场有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天王老子在这也管不了他清理门户,这兔崽子忘了自己现在还能喘气亏的是谁吗?!
王八蛋——楚风骂的时候,抽空往那将军那瞅了眼,发现他正不快不慢地朝自己走来,依旧没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还警告道:
“这不关你的...”
陆将军没能让他把话说完,他对这小子的身手依旧有了充分的判断,他亲自出马,那是手拿把掐,手到擒来。
他现在主管永武司,手底下全是这些江湖刺头,知道收服他们不能光靠群殴,尤其是这种目中无人的类型,不把他打服了,他还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呢。
陆安没有留手。
祈年爬到一旁观战,心情从一开始的痛快变得心惊胆战,几次三番忍不住提醒:
“陆将军,这是我师兄..”
“陆将军,他没有犯死罪...”
“陛下和大将军还用得着他!他最会找人了!”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陆安的表情倏然狰狞,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死不了,保证死不了!”
的确没死,不仅没死,还让楚大侠清楚地认识到什么叫天外有天,也对师弟现在的处境有了深切的理解,被这么打,别说叫他拜师了,拜爹也不是不可以的。
“师父...我认输...义父...义父行了吧...别打了...求求...”
只身进京找师弟是他今年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那以后他成了永武司忠诚的一把尖刀,一条猎犬——在搜捕妖僧的重要任务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货犯罪经验丰富,根据他的分析,妖僧一伙警觉性极强,团伙的组织纪律性也相当可观,肯定已经对自己显著的外貌特征做了很好的遮掩。
他们一路招揽入伙的信徒大多是贫苦庄家户,家徒四壁,少有上街买东西的习惯,扮成商户潜入两市的可能性不高,获取物资的主要渠道就是京郊散落的村庄,没准已经在其中发展了信徒,帮助其打掩护。
这样即便官府严查,也很难出结果。
唯一的漏洞就是为他们裹挟的幼女,再早熟的孩子也不如成年人可控,尤其还被冠以“神女”之名,穷人乍富尚且忍不住炫耀,何况是穷人的小孩?
在他的建议下,张铁案和永武司的排查重点开始向幼童倾斜。
这一查,就摸到了皇庄。
比起东西两市,皇庄的外来人口数量更为惊人。
生产队目前已经扩建了十队,宁德招决定第二年的时候,用分红加工资日结的集体大生产模式取代原有的雇佣模式,包括俘虏负责的耕地,让他们以工抵罪,赚到足够贡献点以后,可以转为正常的皇庄生产农户,以此激励劳作。
皇庄的规模日益膨胀,自愿献田并入皇庄的农户开始变多,且他们一来,都是拖家带口的过来。
户籍管理便成了新的难题,也成了那伙妖僧浑水摸鱼的绝佳场所。
宁德招进宫后第一个要汇报的就是这个。
“吾皇万岁,臣有事启奏。”
他有些失礼,不等陛下发问,急吼吼就上奏:
“永武司已经发现了妖僧的行迹,就在皇庄辖内的灵东山。”
裴时济讶然,他知道永武司和专班这些日子接触频繁,但这事儿应该是陆安来报,怎么变成宁德招了。
这小子从来有分寸,不做那些抢功出头的事情,今儿如何转性了?
这样一想,他压下要让他一并修习精神力的念头,眉头微皱,问道:
“陆安可否已经派人去拿?”
“启禀陛下,陆将军担心打草惊蛇,还没有大规模搜山,但臣...臣...”宁德招有些急切,又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把心一横:
“臣在皇庄有个相熟的女孩,就是大将军此前见过的梨花,那妖僧蛊惑幼女,暗中驱使稚童结社,意图蛊惑更多孩童入彀。
梨花素来纯善,日前于市井偶遇一被惑女童,观其言谈举止颇有异样,特来告知于我,永武司便授意梨花以朋友之谊亲之近之,伺机探查邪教隐于何地。
梨花奉命与她结为莫逆,二人往来甚密。那女童前日曾说三日后要引她面见尊者,梨花假意答应了,谁料从昨晚开始,皇庄就再无人见过梨花。”
说一千道一万,就一句话:陛下,梨花不见了!
宁德招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愧悔啃噬着内心。
他发现梨花不见以后当即请求陆安搜山,却被拒绝了。
理智上他能够理解,陛下的命令是抓住妖僧,而不是营救幼女,事情有轻重缓急,陆将军只说缓一缓,没说不救。
可理解归理解,那邪教也不知道什么底细,万一晚了一步,梨花有个三长两短,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信重于他的梨花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午夜的梦魇。
“臣斗胆想求一道旨意,求陛下让陆将军发兵搜山,救救梨花还有那些稚子。”宁德招跪下磕头,竟忘了这次是陛下召他入宫,而不是他自请面圣。
裴时济了然,那一半的心落回肚子里,他没看走眼,这小子到底还是重情义的。
然而不等他发话,身旁大将军已霍然起身,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拽起宁德招就要出发,终于想起来身后的陛下,身形一僵,转回身,补了个询问:
“陛下,可以吗?”鸢大将军的着急写在脸上,也是为人父母,孩子现在下落不明,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可不可以你不都要去吗?!”裴时济没好气道,还好这里没有外人,不然大家伙就该看见大将军如何当众忤逆上意了。
“可是...”鸢戾天着急解释,还没解释出来,就被裴时济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