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济直起装模作样的腰杆,握着鸢戾天的手,冷脸道:
“西市不准去了。”
“那我去陆安那里吃。”鸢戾天退了一步。
不——这不是退步!裴时济磨牙,明确指令:“猪大肠不准吃了。”
“可是好吃啊。”
“可那是猪大肠!”裴时济脸色发青,不知道是大肠恶心点还是阿比吉特恶心点。
“可它洗干净了呀!”鸢戾天不明所以。
“洗干净了也是大肠。”裴时济掷地有声。
“我喜欢吃大肠。”
“不许...”
“我带给你吃,你一定会喜欢的。”没有人吃过肥肠以后,会不喜欢吃卤肥肠,大将军坚信。
“不许吃!”
....
皇帝陛下“异食癖”的风波就这么混过去了,无论是智脑还是鸢戾天都默契地保守了秘密,尽管裴时济并没有要求。
但想也是,他能这样“吃掉”阿比吉特,就能这样吃掉任何人,让一个人毫无征兆地死去。
即便他是皇帝,有一个名为“大不敬”的口袋罪名,也不代表他拥有对所有人生杀予夺的权力,这件事暴露出去,会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是个仁君,他是得到天人认证的天子,他要人死,那人也得死在太阳底下。
所以他们默契地就大将军的饮食偏好问题纠结了一路,刚回到宫里,就听燕平匆匆忙忙来报:
“陛下,小殿下不见了!”
他也不知道在暖房附近的宫殿转了多少圈,出动了不知凡几的宫人侍卫,几乎将大内的地皮掀翻,都没有找到那只消失在暖房供台上的蛋。
他们早遣人通报陛下和太后,太后先一步回来,加入寻蛋队伍,陛下却难觅踪迹,姗姗来迟,燕平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白的没有丝毫血色,进来都顾不上行礼,跪下就哭:
“小臣早上送果品的时候还在呢...午间去换的时候就没影了,暖房附近的宫人都审过了,没有一点线索...小臣愧对陛下和太后,小臣罪该万死...”
他梆梆的磕头声让裴时济寒毛直竖,哗的一下想到阿比吉特死掉的脸——金蝉脱壳、借尸还魂、李代桃僵、死灰复燃!
乱七八糟的坏念头一窝蜂涌入脑海,全部指向那该死的贼秃,他就知道,那狗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刚刚他就该把他剁成臊子!
狂暴的精神力瞬间铺满紫极宫,他的指尖失温,愤怒和恐惧挤在胸口,但比他更六神无主的是鸢戾天,大将军表情空白片刻,竟霍的打开翅膀,一个健步就要冲出去,裴时济下意识搂住他的腰,脱口道:
“伯蛋没事!”
他把雌虫抱在怀里,下巴架在他的肩胛,听见他砰砰的心跳如紊乱的鼓点狠狠砸在胸壁,等他急促的呼吸恢复平静,裴时济舒了口气,漫开的精神力有了支点,抚摸着他的背叹息:
“没事没事,我去把那小东西找出来。”
并非矫饰,精神力触及紫极宫边缘的刹那,一个稚嫩的声音接入脑海:
饿...肚肚饿...
裴时济气的差点仰倒,安抚完大将军,就带着他还有一群急坏了的宫人冲到声源地。
出门没多远就听见殷云容的声音:“阿元...就在这附近...找找,草丛里边,花丛里面...阿元!”
“母后!”裴时济和鸢戾天大步过去,殷云容满脸焦急:
“你怎么才回来,阿元不见了!我感觉他就在附近,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把我乖孙带到这里的?”
寒天腊月的,花园多冷啊!
殷云容恨得咬牙切齿,等找到那家伙,看她怎么生撕了他。
裴时济耐着性子安抚母亲:
“不是这个方向,在那边,我也感觉到了。”
鸢戾天抢了一步冲过去,跑了几步发现,前面那是长明湖,他声音颤抖:
“伯蛋掉水里了?!”
“别怕,别怕!还活着!”
眼看着母亲几欲失声尖叫,裴时济先扯着嗓子喊,立马命令宫人把船和捕捞的设备弄过来,但大将军根本等不及,得到肯定,就一头扎进水里——
“戾天!”裴时济骇的冲到湖边,一脚踩到水里,冷的钻心刺骨,另一只脚正要下去,后颈就被扯住。
那个胆敢拉扯皇帝陛下后颈的太后红着眼睛瞪他:
“你要干什么?!”
“戾天下去了...”
“然后你就要跟着去?!”
“陛下,长杆、网来了...暖炉,快,暖炉!”燕平抱着暖炉呼哧呼哧冲过来,来了发现还不够,张嘴又喊:
“鞋袜、锦被...干衣服!快点!”
就这鸡飞狗跳的功夫,湖面哗啦一声,众人聚目过去,看见大将军抱着一个大蛋浮出来,长臂划拉几下就到了岸边,顺便还把扎在水里的裴时济捞了出来。
裴时济赶紧给他剥湿衣服,气急败坏地数落:
“轮得着你下去?他还是颗蛋,都给你说还活着还活着,一颗蛋还能给淹死了?!”
【崽崽也许淹不死,但崽崽要饿死了,陛下,您晚点再教训这虫,先给崽一口吃的吧。】
智脑觉得这家没有它真的不行,好大个皇宫,居然挑不出一个会养蛋的人。
裴时济声音一滞,意识到关键之处:“他还要吃东西?”
他吃啥呀?
【劳请这位父亲每日睁眼先问自己:今天的精神力浇灌了吗?没有,崽饿死啦!】
智脑话音一落,一声委屈极了的呜咽在湖边荡起,吓得裴时济手忙脚乱抱住那蛋,澎湃的精神力涌进去,顶着母亲凶狠的目光,缩了缩脑袋:
“朕忘了。”
说完,脑袋又伸出来,皇帝振振有词:
“都怪那妖僧出现的不是时候!”
不然他每天都记得往大将军肚子里浇灌精神力的。
第72章
对于落水一事, 伯蛋也很委屈。
首先,他不要叫伯蛋,但阿元也不好听。
他是一只没有虫也没有人关心的蛋, 有难听的名字, 难看的衣服(油唧唧的金色布袄),难看的、小小的房子, 这就算了,还有不靠谱的人爹,不靠谱的虫爸,半靠谱的奶奶...
奶奶说自己是她的宝贝小疙瘩,成天在蛋壳外对他甜言蜜语,但暖呼呼的精神力也不给他蹭一口, 净让人给他整些没用的东西,桌子那么高,他掉下来的时候差点碎掉, 点那么呛的香, 害他但蛋蛋里面狂打喷嚏,还有外面放的那些吃的——
都在挑衅他!
可尽管他们都这样了,他还是决定原谅他们, 惊穹说的对,都是亲生的, 忍忍就过去了。
可饿真的没法忍啊。
可恶的父皇、可恶的雌父, 到底都去哪里了?还带走了一般可恶的奶奶, 一走就是一天一夜, 留他在供桌上吃香看瓜,香能吃饱吗?看能看饱吗?
他只会变成一只饥饿的熏蛋啊!
伯蛋不得不独立不开启寻找爸爸的征程。
这对一只蛋来说很艰难,他得先把自己稚嫩的精神触角拧成棍棍探出蛋壳, 一点一点从供桌上的凹槽里爬出来,然后还得把垫着的布踹下去做缓冲,这样掉下去的时候他才不会啪叽碎成一摊饼。
这样艰苦的奋斗结束以后,他还得越过高高的门槛,穿过高高的草丛,躲过高高的人丛,才能接近他爹所在的紫极宫。
这条路真的太远了,远的他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触角拧成的棍棍中途散架,蛋壳失去了前进的动能,一口气滚到了湖里。
沉湖的时候他心中涌起一丝迟来的后悔,但这事的罪魁祸首,当然还得是他那当皇帝的亲爹。
伯蛋委屈地大口吞吃他爹慷慨馈赠的精神力,他决定了,从今天起做一个逆子,就从改名开始!
裴伯蛋,狗都不叫!
他以后要叫裴金宝!
金银财宝的金宝,谁都稀罕的金宝!
“裴金宝,多难听啊。”裴时济嫌弃地皱起眉,两根手指摁住蛋身,浑厚的精神力源源不断涌入,“听”到蛋崽的心声后,他的心情颇为微妙,就问智脑:
“他还是颗蛋就有这么多想法了吗?”
按照智脑给的科学理论,一颗蛋不就是一颗受精卵吗?
受精卵,那脑子发育完全了吗?哪来的那么多戏,居然还嫌弃自己的名字了?
叫他的嫡长蛋,难道是什么很丢脸的事情吗?
【不知道,我是异星开拓系统,不是蛋崽孵化系统,对蛋蛋内部的崽崽发育状态不是很了解呢,而且这还是个混血崽。】
“伯蛋说什么了?”鸢戾天听不见啊,急的精神体都从裴时济捏的金瓜皮里爬出来,啪的一下贴在蛋上——
裴时济眼睁睁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溶进去,惊得失声:
“那个不能吃!”
【崽崽没有吃,崽崽只是在和雌父贴贴。】智脑检测了一下:【他没有小翅膀。】
大概率偏雄虫一点。
鸢戾天则一脸奇妙:“他想叫金宝。”
“很难听对吧?”裴时济指指点点。
“...嗯?”难听吗?这方面知识格外匮乏的大将军支支吾吾起来。
“不愧是我的金孙,还没出生就会给自己起名字了。”殷云容开口就是夸夸,这就是神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