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好用的臣子,若不是柳云确实是要吃饭、要睡觉、活生生的人,景熙帝恨不得将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扣在乾元殿,又怎么舍得让他离京将近半年呢?
不过舍不得归舍不得,做皇帝的终究还是不能太过任性,况且他确实喜爱柳云这孩子,自然不愿让他失望。
拖延了许久,景熙帝最终还是批复了柳云的假条,并特意给柳云拨了一笔路费,并叮嘱柳云路上不要太过节俭,能用好马就用好马,这样才能速速去快快回。
李进忠亲自出宫将圣意和路费交到了柳云手上,柳云听到陛下舍不得他,促狭地笑了。
柳云有着充沛的精力、旺盛的好奇心,乾元殿的那些文书工作自然难不倒他。
但这些工作大部分时候其实是枯燥且无聊的,就算是他也会想要逃避一二。
如今他得了将近半年的假期,堂堂圣上依然还要困在龙案前,想想就叫他开心。
李进忠瞧见柳云的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笑容,不由暗自摇头。
他跟着景熙帝多年,比柳云更加了解这个皇帝。
景熙帝可不是真正意义上励精图治的明君,在柳云没来乾元殿之前,他时常看不了几张折子就头痛,若是实在不耐烦,便会扔下折子回后宫,可不会真的老老实实待在龙案前。
*
柳云得了假后,便又给两个孩子在国子监告了假,准备带着他们返回豫州。
在即将离京的时候,一个没有料到的人竟来给他们送行了——
那便是温书瑶。
温书瑶看着柳云,又看着两个孩子尴尬地笑了。
她轻轻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身旁婢女便捧着一份食盒上前,两个家仆也随后搬来一个红木制的大箱子,打开一瞧,里面装了两匹上好的织金蜀锦以及一些或珍珠或金银或玉石做的首饰,甚至还放着一小叠银票。
瞧着箱子里珠光宝气的东西,柳云好奇地看向温书瑶。
却见温书瑶提着食盒介绍道:“这些是让你们带在路上吃的,里面有泽儿最喜欢的雪花酥,你和……霁川不知爱吃些什么,我就做了一些豫州的点心。”
而后她又指着那箱礼说:“箱子里的蜀锦饰品都是给你家母亲和女眷的。当年若不是你娘出现……而且柳家也养育了霁川许多年,这些都算是侯府小小的心意。”
“至于这银票一半是给你们作盘缠的,另一半则是给泽儿还愿的。”温书瑶笑着补充说,“当年泽儿出生时,我曾佛前许愿,愿他平安长大,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第92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四天
听着温书瑶的话,谢泽下意识唤了一声:“娘……”
谢泽当初愿意跟着柳云毅然离开侯府,并非是对父母没有了感情,只是感觉自己离开后,对大家都更好。
侯府这般人家,不似小门小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普通人家的子女,需得父母亲手把屎把尿,凡事都要父母亲自操心照料,可侯府里,就连喂奶都有专门的奶娘伺候。
这或许使得许多父母和孩子间少了几分亲昵,但高门大院并不是便没有母子亲情。
他学步不稳时,是温书瑶牵着他的手,教着他往前走。
他生病的时候,温书瑶也会守在他的身边,彻夜照料。
像是温书瑶虽鲜少下厨,也会记得他喜欢的点心。
看着温书瑶,过往那些点点滴滴,一下子涌上了谢泽的心头,让他情难自禁,红了眼眶。
就连柳霁川都因为这些贵重的礼物,难得多看了温书瑶一眼。
柳云见状,终究没有推却温书瑶送来的礼物,命人将其搬上了马车,且忽地灵光一闪道:“您何不如与我们一同去豫州?我娘定也会十分想见到您的。”
听到柳云的话,温书瑶一愣,而后连连摆手。
不知为什么,她不由有些想笑,觉得这孩子……当真是直率的过分。
京城里头各种各样的老狐狸见多了,可像是柳云这种的却是少见。
第一次见面就能对着她直白地指责,“抢”走她的孩子。
如今却又能直接邀请她一同去他远在豫州的家中。
明明是今科状元,可却好像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心眼子,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份坦率,属实让她……有几分羡慕了。
她若能像柳云这般活一次,不知该有多痛快。
可惜她不能。
温书瑶最终还是没有跟着柳云他们返乡,只是将他们送出了京城。
京城并非柳云的故土,这片土地上,没有让他太过牵挂的人。
可当货船逐渐远离港口的时候,柳云却依旧伫立在甲板上,目光久久望着京城的方向,不肯移开。
柳霁川走上甲板,见柳云望着远方出神,便开口问道:“哥哥,你在看什么?”
柳云听言回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想想才说道:“我在想怎么解开一道枷锁。”
柳霁川茫然地望向前方,只见运河之上水波荡漾,哪里有什么枷锁?
柳云笑着摸摸他的头:“枷锁不在这里,我在想若是余氏和温夫人不是只能困在后院,那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柳云自幼便因家中姐妹,誓要为天下女子寻一条能安身立命的路。
正是因为这份念想,才让他从梦中寻得黄道婆关于纺织的改良之法,将这些技艺带到了现实之中。
可他渐渐发现,这般改良,似乎并没有改变太多。
虽说自从有了新的纺车,豫州境内出现了不少成规模的纺织作坊,许多女子因此成为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也随之提高。
可这些改变,终究还是太过微小。
豫州女娘看似多了一条谋生的路,可这条路并没能从根本上改变她们的处境。
她们依然被困在家中,只能依附着旁人而活。
也因此被困于一方后院中,有时候只能在这狭小天地中争夺仅有的资源。
柳霁川听言,问柳云:“哥哥可怜她们?”
柳云摇摇头,认为这个词不太妥当,纠正道:“不是可怜,是同情。”
他并不是站在一个上位者、一个男人的角度觉得女人可怜。
而是作为人在同情另一群人。
男人和女人,从来也不是可以独自生存的,女人是男人的母亲,男人是女人的父亲,就像是阴阳与太极。
女人的悲剧会导致男人的悲剧,这是人的悲剧,柳云不喜欢这个悲剧。
柳霁川似懂非懂,好像没听懂,但又好像听懂了。本来听到柳云提起余怀玉和温书瑶他还有些不高兴,可他又听出来了,哥哥提起余怀玉她们其实也是出于……对他的爱。
“哥哥。”柳霁川有些高兴,唤了柳云一声后又问道,“那哥哥想到要怎么打开这把枷锁了吗?”
柳云仔细沉吟说:“这把枷锁是无形的,那么或许便该用无形的东西打开它。”
“那是什么?”柳霁川不解。
记忆深处,两样东西浮现在柳云的脑海。
紧接着,柳云似是又想到什么说:“我想这东西,圣上应该也会很喜欢的,你还记得小时候和二哥、三哥做的纸吗?其实那时候我还与老师做了印刷雕版,你觉得用这两种东西帮忙发行报纸可行吗?”
“报纸?那又是什么?”柳霁川思索,“可是与邸报、战报相似的东西?”
“没错,我想让大家也一同开眼看看这天地、这世界。”甲板上风很大,柳云却没有动摇半分。
他转身、用手往前一划,让柳霁川向前看,入目是青山绿水、金光粼粼。
日光在运河上铺开一道碎金,货船破开水面,犁出两道不断扩开的、柔软的波痕。
那波痕向两岸荡去,触到远处的青山,山脚下是星星点点的屋舍与田野,再远处,天地交界处,是淡得几乎化入天空的青色山脉轮廓。
柳云指着那天际说:“这般美景不该只有我们看到,不是吗?”
瞧着此情此景,柳霁川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不由说:“可我只想和哥哥看。”
听着柳霁川的话,柳云笑了,他不觉得柳霁川没有他这样的豪情有什么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今天我们就一起看。”
*
河上的风景很美,面对这般美的风景,谢泽其实比柳云和柳霁川兴奋多了,毕竟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见过这么广阔的河面。
不过这些总有些相似的山水,瞧多了便也有点乏味,这时候,赶路的疲倦就开始在身体四肢蔓延开来。
好在谢泽可是跟着柳云一道出来的,跟在他身边根本没有无聊的时候。
柳云见识广、故事多,光是听他讲故事,这旅程就很有意思。别提他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
围棋虽然好玩,但是玩起来也十分累人,柳云就会教他玩五子棋、飞行棋,甚至用围棋和一些纸张弄出了个大富翁的玩法。
谢泽玩得可上头了,只可惜这些玩法柳霁川早就玩过了,因此作为一个新手,他总是玩不过柳霁川。
对此他很是不服。
一直到快到豫州的时候,他还是输多赢少。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玩游戏的心情,只有些忐忑,一直在问柳云家里的情况。
这或许也是另一种“近乡情怯”吧。
见谢泽一直缠着柳云,柳霁川实在没忍住,对他说:“放心吧,大家都会欢迎你的。”
听到柳霁川难得讲了句人话,谢泽问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柳霁川心不甘情不愿、酸溜溜地说:“因为你也是哥哥的弟弟,哥哥喜欢你。”
作为有当“柳云弟弟”十多年经验的过来人,柳霁川可太清楚这一头衔的含金量了。
柳云的弟弟,莫说家里人会跟着偏爱两分,就连走在豫州街上,没准都能遇到有人偷偷给你塞两把糖。
柳霁川还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小女孩天天偷看柳云,可却从来没有跟柳云搭过话,只日日来给柳霁川送果子送糖,问他“云哥哥”今天在干嘛。
对此,柳霁川总是不屑一顾。后来他跟着哥哥四处游历再回来,那个小女孩已经嫁作人妇,可是再见到他的时候,也依然给他塞了颗糖。
柳云喜欢的亲弟弟,家里那边的人怎么会有人不欢迎呢?
相反,这个时候该轮到家里人紧张忐忑才对。
柳霁川的猜测没错,柳家里人此时此刻确实紧张得很。
自从柳云赴京以后,家书便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