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身上的钱,也是一锤子、一钉子,卯足了劲赚来的,哪里有余钱去发什么善心?
可这一次,本想绕过他们的柴福,走到一半却是脚步微顿。
他的脚步在初冬的薄雪上来回碾过好几遍,才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转头走向那两个已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
他开口问道:“你们打哪来的?我那里正招学徒,看你们两个有手有脚,不如随我回去。虽然起初可能没有什么工钱,但是管够饭食。”
*
之前《国报》发行的时候,柳云安排了不少小乞丐成为报童,可这并没有让街上的乞丐就此消失。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今年的京城,才终于没有乞丐因衣不蔽体而直接冻死在街上。
这让柳云的心情格外舒畅。
喜事成双,最近还有一件事,叫柳云的心情好上加好——
那便是温室大棚里头的第一茬蔬菜,终于成熟了!
在京城百姓的生活因玻璃悄然改变的同时,城郊皇庄的试验田里,也出现了一座座特殊的房子。
这些房子正是柳云想要搭建的温室大棚,通体以玻璃搭建而成,地里埋着陶土管道,即便是在冬日里,也能为作物提供适宜的生长条件。
柳云心中有些担忧,怕这些大棚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因此在大棚建成之后,便安排皇庄的佃户,先在里面种上一些生长周期较短的蔬菜,以观后效。
结果种植效果喜人,除了其中一座大棚在搭建时,密封工作没有做好,导致一批蔬菜被冻死以外,其他棚里的蔬菜都长得极好。
当第一簇绿叶在寒雪中焕发出勃勃生机时,即便是亲自参与了温室大棚种植的佃户,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其实在此之前,皇庄的佃户们借助温泉,也能在冬日里种出一些温泉菜,但种出的菜,顶多能送进宫内,供景熙帝尝个鲜。
哪像这大棚蔬菜,居然能在寒天雪地里批量种出青菜!
这些青菜,怕是连京城里的高官贵族,都能分上一些了!
瞧着这些菜,有佃户不由心想,若是他们也能在冬日里吃上这么新鲜的菜,那该有多好。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自行散去了。
这玻璃大棚造价不菲,想要维持温室内的温度,也需要持续不断地用秸秆之类的燃料调温。
这般精心伺候出来的菜,恐怕比他们的性命还要金贵,哪里是他们能肖想的?
佃户们不敢再多做他想,将头茬菜收起来,拉进了皇城。
柳云亲自前来检查接收这批菜,意外发现这批菜的品相,竟比预料之中还要好上几分。
大抵是冬日里没有虫害的缘故,在没有强力杀虫药的大靖,这些大棚蔬菜的表面,居然都没有虫蛀的痕迹,看上去比寻常时节种出来的,还要水灵漂亮。
柳云带人拉着这些蔬菜,喜滋滋地要入宫邀功。
一路之上,他以及身后的蔬菜,引得无数人侧目。
柳云的一举一动,本就颇受人关注,朝中不少人都知道,他正在建造所谓的温室大棚。
是以一看到这车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作物,众人便猜到,定是那玻璃大棚有了结果。
众人心中,都不由因此感到震撼。
春耕秋收,乃是天地法则,想在冬日耕作,说得夸张些,无异于逆天而为。
即便众人都知道柳云身怀奇能,可亲眼见他真的能借玻璃行此逆天之举,大家心中还是不免惊愕,甚至有人“大跌眼镜”。
在天工璃坊开业之后,朝中有不少官员都听闻了眼镜一事。
尤其在柳云主动给户部尚书程创送了一副眼镜后,所有近视或是老花的官员,都忍不住去天工璃坊配了一副眼镜。
从此以后,京城之内便掀起了一股“眼镜热”,眼镜似乎成了一种文雅的象征,一种地位的代名词。
很多人即便本身并不近视,也喜欢追随潮流,去配一副无镜片的,或是没有度数的眼镜。
眼镜对于饱受眼疾困扰的世家文人而言,绝对是一件足以极大改善他们生活的物件,不少文人对其钟爱有加。
是以,文人圈子里还衍生出了不少和眼镜有关的作品与词句,“大跌眼镜”便是其中之一。
在众人纷纷扶着眼镜的动作里,柳云拉着那车蔬菜,招摇地进了宫。
景熙帝看见这车蔬菜,也是十分惊喜。
比起旁人,他自然更加清楚柳云的能耐,可在这冬日雪天里,亲眼见到如此违背常理的满车蔬菜,他也难掩心中的兴奋。
景熙帝当即叫人将部分蔬菜端下去,送到御书房,又将这车蔬菜分了分,要让朝中内外,都知道自己的欢喜和柳云的功劳。
他先是分了两担送入后宫,一担给了太后,一担给了皇后。
而后又论功行赏,像是分赐珍馐一般,给朝中大臣都赏了几颗菜。
是的,颗。
即便用大棚可以大规模种植反季节蔬菜,但这些蔬菜也并不会太多,景熙帝便十分精打细算得论“颗”行赏。
只不过在赏赐完旁人后,他单独给柳云赏了两担。
众人皆只分得几颗,唯有柳云独得两担,这份盛宠,不可谓不重。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比不上柳云这段时间劳心劳力,为大靖带来的诸多好处。
别小瞧这玻璃,一边为武将们提供了如千里眼那般的重器,一边又为文臣们提供了眼镜这般的好物,既帮助百姓改善了民生,又充盈了国库。
柳云献上此物,实乃大功一件!加官进爵毫不为过!
景熙帝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先是赏了柳云十两黄金,随后一拍御案,下旨提拔柳云为从四品的侍读学士,并任其为正四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
柳云升官的消息,很快便在朝中传开了。
他前脚刚离开皇宫,后脚满朝文武便都知晓了他小小年纪,便连跳两级,官至四品!
即便大靖之人都十分早熟,但二十三岁的四品大臣还是太过年少,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可细细想来,柳云的升迁也是理所应当的,叫人挑不出错处。
凭他的功绩,若是有人想跟皇帝进言,压一压他的升迁速度。
怕不是会落个教唆景熙帝打压功臣的名头!
在柳云刚刚入朝为官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毫无背景,就算被皇帝重用,也不过是一杆好用的兵器。
这么多年过去,众人看着大靖在柳云的辅佐之下,变得越来越好;看着柳云平步青云,越来越得圣宠,直至今日……
大家这才惊觉,本该是不被他们放在心上、用后即弃的弃子,竟渐渐成了国之重器,如今甚至已经能剑指内阁!
翰林院学士开始在朝中任职重要实职,正是入阁的讯号!
对此,有人辗转反侧,有人觉得理所应当,有人心生佩服,却没有人对柳云心生怨愤。
这些年来,大家对于柳云的看法也在逐渐改变。
很多人一开始是轻视柳云的,后来,这份轻视变成了敌视,最后又成为了正视、重视。
这些年,许多人站在大靖的朝堂之上,站在权力的最高点,看着大靖的改变。
即便他们不承认,也无法掩盖他们心中对柳云产生的别样期待——他们想看看柳云能够带领着大靖,走向怎样的未来。
在这样的期待下,即便他们立场不同,也很难对柳云产生什么过于负面的看法。
对于这些同僚的复杂想法,柳云一概不知。
他离开皇宫之后,就带着那两担御赐的蔬菜,回到了翰林院。
路上遇到陈毓文,他还十分热情地与对方打招呼,开口问道:“启章,我今日得了御赐的青甲,你要是不嫌弃,可要到我家中一同用膳?
第110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九天
“启章”是陈毓文的字。
柳云这般唤他时,嗓音温润,尾音微微拖长,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耳廓。即便听过很多遍,陈毓文也忍不住耳朵一痒。
他提前听闻柳云出了宫,本是刻意相迎,只为了和柳云多说两句话。
没想到如今还有意外之喜——
共事多年,这还是柳云第一次单独邀请他去家中做客。
陈毓文几乎要不假思索,想一口答应下来。
可话到嘴边,自小培养的礼教,还是让他稍微矜持了一下。
他说:“未提前送上拜贴,怎好肆意叨扰?”
柳云却笑着打断他道:“怎是叨扰?我往日多蒙你照顾,你与我之间,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在柳云的眼中,陈毓文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大好人。
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殿试之上。
那时柳云久坐案前,起身后只觉手酸腿麻,差点跌倒。
是陈毓文从身后扶了他一把,免得他在殿前失仪。
后来二人一同进入翰林院。
柳云身兼乾元殿办事的职责,翰林院这边难免有许多顾及不到的地方,便全赖陈毓文帮衬。
比如翰林院若有什么安排或者通知,都是陈毓文记下来,再特意提醒他。
后来筹备《国报》的时候,陈毓文身为世家子弟,却也积极投稿。
这些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柳云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冬日的鲜蔬,虽然算不上多么昂贵,但也确实珍贵罕见。
想到陈毓文应该没有得到御赐,柳云便想叫他一起品尝一下。
“启章兄,你家中入了冬日,怕也只能吃些窖藏的菜蔬吧?难道不想尝尝这全大靖第一批的大棚鲜蔬?”柳云凑到陈毓文的身边,轻声说道。
大概是所得的蔬菜也不多,不想叫其他同僚知道自己“厚此薄彼”,柳云刻意压低声音,气息几乎拂在陈毓文颈侧。
陈毓文一垂眼,便见他耳廓玲珑,肌肤瓷白细腻,近乎透明,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一下。
这细微动静被柳云瞧见,他立即得意地弯起眉眼,哼笑道:“瞧,我就知你也馋了。你就不要跟我客气,这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