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事牵扯甚广,既要考虑维护之难、经费之巨,又要顾忌各族之间的旧怨,推进起来远没有想象中简单,是以一直未有实质进展。
对于樊大这样的胡商而言,他们本是不希望互市开启的。
因为他们赚的,本就是大靖与西域各国物资不通的差价。
若是互市大开,他们这些胡商的生意,定然会受到极大冲击。
可不知怎的,樊大此刻竟觉得,这互市开下来,也并非什么坏事。
他已年近半百,若有可能,自然更希望自己的子子孙孙,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柳云听他提及互市,略有些意外。
只可惜这种朝堂要事,本就不好与外臣多言,于是他只是笑着对樊大说:“我相信,互市总有一日会开启的。”
樊大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柳云说的一定会成真,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柳云并没有过多和樊大讨论互市,话风一转,问及樊大到底能拿出多少红薯。
“这柳大人不必担心。”樊大直说,“起码七八百斤,我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胡商是一年前发现的红薯,在听说过柳云寻找红薯的目的后,这些胡商并不傻,虽然并没有立刻将红薯交给柳云,但也试着想办法自己种植了起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是农耕民族,不擅长种植,还是那红薯不适合在他们寻找的土地上种植,他们这红薯种了一年,也就种出了几百斤,没有柳云所说的那样神奇。
这也是他们会舍得拿红薯出来和柳云换眼镜的原因。
柳云听闻他们有这么多红薯,眼中眸光一闪,似是猜到了什么,直直得看着樊大。
樊大被柳云看得心虚。
不过柳云最终却没有对这些红薯的来历过多追问。
在柳云的难得糊涂和樊大的刻意讨好中,这一次的生意谈得十分顺利,双方很快就定下了一个叫双方都颇为满意的契约。
签过契约后两个月后,胡商们就将准备好的红薯尽数运到京城,彼时已是年关。
柳云深知,若要让朝中重臣与陛下都重视红薯,不能只凭他的一言之词,需得让他们亲身体会到红薯的好处,就像是之前推行玻璃一样。
于是,在红薯送达后,他特意选了一批个头较小、不甚适合做种子的红薯,送入宫中,景熙帝便又将这些红薯赐给朝中重臣。
柳云因此得以在大年三十,拿了几颗红薯回家,与家中人一同品尝。
柳云不知道其他大臣拿了红薯是怎么料理的,他回家吃过年夜饭后,就在自家院子里堆了个火堆,将红薯埋入其中烤了起来!
渐渐的,一股略带甜味的焦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柳三石闻到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地瓜,闻着可真香啊!”
等了许久,将红薯烤得熟透后,柳云才将红薯从火堆里扒拉出来。
刚从火堆里出来的红薯瞧着黑不溜秋、麻麻赖赖,看着实在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可那股诱人的香气,却让人无法抗拒。
而且柳家大部分人,哪里会是在意食物外表的人?他们以往在村里有得吃就不错了。
这烤红薯,反而让他们想起了在柳家村一起烤鸟蛋、烤麻雀的日子。
在谢霁川尚未出生之时,柳家全靠几亩薄田过活。
柳多福他们偶尔会去掏鸟蛋、打麻雀加餐,那时,大家就是随地堆个火堆把鸟蛋和山雀直接扔进火里烤。
因红薯数量不算太多,家中人便两人分食一个。
柳泽动作稍慢了些,柳云便笑着与他分食同一个红薯。
谢霁川眼睁睁看着柳云将手中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柳泽,瞧着柳泽甜甜地叫着“谢谢哥哥”,只觉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柳三石本想与谢霁川分吃一个红薯,看见谢霁川拿到红薯后,只紧紧抓着红薯不动,忍不住开口问道:“儿子,你不烫手吗?”
谢霁川听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闷声道:“不烫。”
“……”柳三石无语:“这红薯不烫,那你倒是掰开啊,给我也尝尝!”
谢霁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只顾着生气,忘了手中的红薯。
他将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柳三石,自己则捧着另一半,食不滋味地啃了起来。
柳三石没在意自己小儿子又在作什么妖,拿到红薯后,就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将红薯外皮剥开,露出里面被烤的冒油的红薯。
他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先是被烫得连连哈气,而后才感受到红薯独有的香甜混着淀粉的绵软,瞬间在口中化开。
这红薯的味道,算不上多么惊艳,却带着一种格外踏实的暖意。
柳三石早年吃过不少苦,吃完半个红薯后,不由得摸着肚子感慨道:“这红薯,当真是个好东西啊!”
柳云将望远镜带回家后,柳三石只觉得这是个新奇玩意儿,不明白它的价值,可这红薯,柳三石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这就是个好东西!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他哪里吃过这么香甜又顶饱的东西?
听柳云说,这红薯亩产甚至有三四千斤,简直就是仙种!
若是早年他们柳家村能有这样的红薯,或许他那早夭的兄长与姐姐,就能活下来了。
村里小孩夭折率高,柳三石上头就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在小时候就没了。
虽说他们都是得了病才去的,但柳三石觉得他们也是饿死的。
毕竟他们的病说大好像不是很大,若是能吃饱穿暖,没准就能熬过去了。
若是当时有这红薯,或许现在,柳云就又能多两个疼他的伯伯和姑姑了!
柳三石吃完红薯,心中百感交集。
谢霁川却是吃得心不在焉。
他三两口啃完手中的红薯,便直勾勾地盯着正与柳泽说笑的柳云。
柳云感受到他的视线,啃红薯的动作不由一顿。
他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完嘴里的红薯并咽了下去后,才转头问谢霁川:“可是没吃饱?”
说罢,他便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红薯递了过去,“那这个给你。”
柳云的态度动作十分自然,谢霁川也听言也十分自然将柳云手中的红薯接过,脸上重新露出笑模样。
两人都没有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家中的其他人,也都对此习以为常。
谢霁川自小胃口便大,柳云又是个喜欢分享的性子。
从小到大,两人同吃一个东西,本就是常事。
他们甚至可以共用一个勺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喝一罐汤。
如今同吃一个红薯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柳泽看着谢霁川啃着红薯的傻样子,还是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
红薯本身味道香甜,确有顶饱之效,加之又得景熙帝重视,吃过红薯的朝臣们,无一不对其赞不绝口。
甚至年关过后,礼部尚书谢明章还特意上书,提议今年的亲耕礼,不如改种红薯。
亲耕礼是帝王为表对农桑的重视而举行的重要典礼。
每年立春之后,帝王都会率文武百官前往籍田,亲自扶犁耕种。
谢明章的提议,正合景熙帝的心意。
在他看来,红薯的出现,乃是自己在位期间的一大功绩。
若是红薯真如柳云所言那般高产,那他亲手播种红薯的事迹,定然会被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景熙帝欣然批复了谢明章的折子。
于是,待立春一到,柳云便随景熙帝一同前往籍田,参加亲耕礼。
在先农坛拜过农神神农氏后,景熙帝便亲自埋下红薯,扶着耕具,开始耕种。
值得一提的是,这红薯是柳云寻到的,景熙帝手中的耕具其实也是柳云两年之前改造过的,比起旧有的耕具,既轻便又省力,好用了许多。
以往景熙帝参加亲耕礼,总觉得颇为费劲。
自从柳云改良了耕具之后,他感觉这亲耕礼轻松了不少。
与景熙帝有相同感受的,还有朝中的皇子与大臣们。
在景熙帝象征性地推了几下耕具地之后,皇子与大臣们也一同下地耕种。
他们其实只各自负责了一小块区域,对于常年劳作的农夫而言,这点地方很轻松便能耕好,可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与大臣们来说,却已是极大的挑战。
好在有柳云改良的新农具,不然他们第二日保准一个个都得腰酸腿疼!
这一刻,他们都发自内心在心里感谢着柳云!
太子甚至不知何时缓步走了过来,亲自与柳云表达了谢意。
当今太子比柳云大了许多,约莫有三四十岁,乃是当今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性情中庸,在朝中的存在感不算太强,却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这位太子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邀请朝臣们谈天说地,品评风花雪月。
他其实也曾多次邀约柳云,只是柳云平日公务繁忙,从未应过他的约。
可太子却并未死心。
毕竟柳云乃是如今陛下最看重的臣子,能与柳云交好,于他而言,自是有益无害。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机会,太子先夸赞柳云改良的耕具,又盛赞柳云寻得的良种,实乃国之栋梁。
听着太子的夸赞,柳云不由给了他一个“你很有眼光”的眼神,并且竖起耳朵,一副“继续说,我爱听”的样子。
虽然早就听闻柳云为人意外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但亲眼见到他这般神态,太子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与其他恭谨的大臣相处惯了,骤然面对柳云这般态度,竟一时有些夸不下去了。
愣了半晌,他才呐呐转移了话题,转而问起了柳云家中的近况,问起了他那两位弟弟。
“听闻柳大人家中的两位弟弟亦是人杰,其中一位一月后,便要参加武举会试?”
柳云没想到太子居然还有留心谢霁川和柳泽,同样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太子对两个弟弟的赞扬。
他说:“殿下好眼光,我的两位弟弟确实也十分出色,定能在武举和科举上都一鸣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