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如果他不在柳云身边,柳云会很寂寞的……
谢霁川爱柳云。这份爱意汹涌如潮,日夜冲击着谢霁川的胸腔,让他渴望占有柳云,渴望与柳云并肩,渴望长长久久地守在柳云身旁。
这固然有他少年情动、难以自持的私欲在鼓噪,但当他像柳云述说爱意的时候,何尝不是因为他舍不得、也根本不放心把柳云交给这世上的任何其他人?
他的哥哥,表面上看总是从容不迫,清风明月般洒然,身形虽瘦弱,却好似天不怕地不怕,坚强地能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总叫人不自觉地依靠他。
可谢霁川知道,柳云其实也是柔软的。
在大部分人都尚且不懂事的年纪,他便会因为分离忧思成疾。
这些年过去,他好像改变成长了许多,再也不惧离别与寂寞,可是谢霁川知道,那只是柳云接受了世事无常。
实际上,他的哥哥还是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害怕寂寞。
所以,他绝对不会有出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好好地回到柳云身边,陪着他,陪在他身边一辈子。
听着谢霁川的宣言,谢闵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战场之上,是他想不出事就能不出事的吗?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此时谢霁川已经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又昏睡了过去。
谢闵看着他和自己三分相似的面容,心里很复杂,按照他以往的性情,定是不能接受别人挑战他的威严。
可是最终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出了营帐。
一方面,谢闵这些年也多少有些变了,人老了,倒也没年轻时那么看重脸面。
另一方面,其实不用再问,谢闵也知道谢霁川为何要不顾自身救那个孩子,又为何会在北狄再度攻城的时候站出来。
谢闵与谢霁川相处时日不算长,对却意外地了解这个儿子。
谢霁川确实和他很像,只是到底不是他教养出来的,而是被柳云一手拉扯长大的。
如果说柳云是那天边皎洁明澈、引人追寻的月亮,那谢霁川便是不惜一切、矢志不移的奔月之人。
他的所有勇猛、所有执着、甚至此刻躺在病榻上的这份沉默,似乎都能在“柳云”身上上找到根源。
想到这里,谢闵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但这感觉太模糊,太倏忽,他甚至来不及品味这究竟是什么,它便已消散在军帐内弥漫的淡淡药味和温暖的炭火气之中。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对情谊深厚的“兄弟”之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
这个冬日,边城的百姓和将士们都过得还不错。
比起以往而言,如今的他们有着充足的食物、有着更加保暖的棉服,还有了足以取暖的碳火,又没了北狄烦不胜烦的骚扰。
那些受伤的将士们得以在这样的条件下,在更加干净、体贴的照顾下,慢慢恢复了身体。
其中谢霁川更是得了最好的照料,入了冬没多久,柳云就托军中信使给他带来了不少东西还有一封信。
也不知道是哪些东西起了作用,还是那封信实在有效,谢霁川没多久就能下床行走,又过了些时日已经恢复如常,可以把手下的普通士兵抱起来当枪耍。
这个恢复能力,看得军里不少人一愣一愣的,有老将揉着老寒腿,不禁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不管怎么样,对于谢霁川的康复,军中上下还是高兴的,只是随着冬去春来,这份高兴和冬日里的安逸并没有持续多久——
北狄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被北狄铁蹄践踏过的村子越来越多了。
看着斥候传来的一个个消息,大家都不由面色难看。
虽然大靖的将士们都很努力巡逻了,但边境线实在太长了……
有小兵们也听说了北狄的动向,在听说了那动辄屠村的恶行后,有人眼眶都红了。
和他们相比,边城本地的百姓却已经有些麻木了。
这样的事情在边城似乎年年都在发生,即便是在相对平和的时候,北狄蛮子也从不会放过他们。
有人曾经想过离开边城,但故土难离,离了边城,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他们的土地在这里,离了边城,他们就成了流民,没房没地,还不如在边城呆着呢。
这些百姓只能在边城麻木的苟活着,他们麻木到什么地步呢?
即便打了胜仗,他们高兴,但也很难特别高兴,甚至不足以让他们杀了家里的牛羊庆祝一番。
“诶,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到底还是有位老人不由长叹一声道。
在乌云笼罩在边城之上的时候,很多人不知道,一行秘密部队正在朝边城靠近,他们的车上似是押送了一批不能近明火的货物,以至于他们甚至无法生火做饭,一路来只能啃些干粮。
第12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边城的春天来得迟,凛风里已带了丝丝潮意,却依旧刮得人脸皮生疼。
就在这样一个刮着潮风、暮色沉沉的傍晚,一队风尘仆仆、押送着数辆覆着厚毡大车的人马,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了边城。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辙印却奇异地浅。值守的士兵验过通关文书后,神色立刻变得无比肃穆,亲自引着车队直奔中军大帐。
一个时辰后,军中将领都被急召而来。
队伍中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从怀中取出密旨,掐着略细的嗓音宣读,其声音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密旨之上,先是嘉奖了边军将士奋勇,而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密旨末尾那句——
“今遣神机营押送‘火药’若干至军前,听凭调用,以破北狄,扬我国威”。
“火药?”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副将忍不住重复,声音里满是困惑,“此乃何物?能比得过我们的强弓硬弩,投石车?”
内侍不语,只示意手下掀开一辆大车的厚毡。露出的是一个个密封极好的陶罐和木箱,上面贴着醒目的“慎火”封条,并无特异之处。
而后,他自豪地指着这些陶罐和木箱说:“此中之物,出自柳大人之手,可引发雷霆之火,崩山裂石,圣人称‘神器’也!”
“雷霆之火?崩山裂石?”另一位老将下意识捋着胡须,摇头失笑,“公公莫不是说笑了?这陶罐儿里的东西,还能比投石机的巨石厉害?”
这位老将并非对内侍和景熙帝不敬,实在是这说法超出了他数十年戎马生涯的认知。
这不能怪他,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些不起眼的罐子里藏着摧城拔寨的力量?
然而,他的质疑很快引得了角落一将领的反驳:“可……这是柳大人弄出来的东西啊。”
听到这话,帐内安静了一瞬。
内侍的说法虽然夸张,可要说这火药源于柳云,似乎便又让人不得不信。
千里眼,让他们看到了月宫轮廓;新冶铁法,让将士们的刀剑更加锋锐坚韧;那些顶饿的古怪干粮,让大军远征少了后顾之忧;还有预防疫病的法子,改善农具的图纸……
一桩桩,一件件,最初听起来哪样不像是天方夜谭?
可最后,哪一样没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惠泽朝野军民?
柳云拿出来的东西,几时有过虚言?
络腮胡副将搓了搓手,眼睛发亮,未再怀疑这怀疑那,而是有些跃跃欲试地道:“若真是柳大人所制,那这些东西定然是宝贝!娘的,赶紧拉几个罐子到阵前试试,让北狄蛮子尝尝这‘雷火’的滋味!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抢!”
其他将领最终也都如这副将一般,开始探讨起这火药的运用。
反正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众位将领都一致认为,这种东西既已秘密运来,便应打个北狄出其不意。
可未料,他们的做法,却遭到谢霁川的反对。
和其他人不同,在看到这火药的一刹那,谢霁川就猜到这是谁的手笔,并且对火药的威力坚信不疑。
与此同时,他亦对火药真正的用途心领神会。
这火药的威力固然巨大,但是他最大的用处不应是杀敌,而是……“威慑”!
即便远隔千里,谢霁川似乎依然能够想象到柳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了这种强力的武器。
这样的武器并不应该作为“秘密武器”。
听了谢霁川的话,众人眼中若有所思,而后才忽然明白为何此物能被称为“神器”!
若只能破敌一时,这“火药”终究不过是一个利器,但若它本慑服北狄、乃至西域诸邦,保我大靖边境长久安宁,才是真真正正的“神器”!
可是要如何真正“发挥”出火药真正的威力,达到威慑四方的目的呢?
从把火药当做秘密武器丢出去,变成大喊一声后再把火药丢出去?
迎着大伙略有些茫然的视线,谢霁川点点头,肯定道:“差不多。”
*
两日后,边城正门。
还是那支押送车队,只是这一次这支押送火药的队伍去掉了所有遮掩,打头的内侍更是特意换上了干净的太监服,干干净净、大摇大摆地进入城门。
车队中,“神机营”士兵个个挺胸抬头,神色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骄矜。
百姓们好奇得打量着这支车队,很快,各种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边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朝廷送来了不得的宝贝!是柳云柳小神仙!他从天上神仙那儿求来了能召唤雷火的神兵!”
“真的假的?雷火?”
“那还有假?没看见军爷们那气势?说是这‘火药’专降妖除魔,北狄那些蛮子不就是祸害人的妖魔吗?以后他们再敢来,天雷就劈死他们!”
“有了这神兵,咱们边城以后就彻底安稳了!”
这些年,柳云之名早已随着改良的粮种、便宜的布匹,渗透到大靖的各个角落。
边城的百姓或许没见过他,却或多或少受益于他带来的改变。他在民间,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
是以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边城百姓都不禁眼前一亮。可对于这些传闻,他们又不敢尽信,毕竟柳云离他们太远了,真正的安稳生活也离他们太远了。
这样纠结的心理下,他们乐此不疲地谈论着神火营,谈论着柳云的传言,一遍遍确认传言里头的内容。
口口相传中,这个传言很快也传到了北狄大营的营帐中。
“雷火之术?召唤天雷?”昆弥听着探子的回报,嗤笑一声,将手中的银制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汉人就会装神弄鬼!怕是他们又在故技重施!一个躲在京城里吟风弄月的文人,也能求来神兵?荒唐!”
帐中其他北狄将领也哄笑起来。他们见识过大靖军队的新式弓箭和坚韧盔甲,也吃过望远镜的亏,但对于“柳云”这个人,认知却极为模糊。
在他们看来,柳云不过是个有些奇技淫巧的汉官罢了,或许能弄出些新鲜玩意儿,但说什么“神兵利器”、“召唤天雷”,绝对是夸大其词,甚至是故意放出的烟雾。
“大汗,大靖散播这等谣言,是想吓住我们?”一个部落首领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