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宝没有告诉柳三石自己的法子,只晃着脑袋说:“咱找个茶楼酒馆,爹你带着弟弟先去歇着。等我的好消息吧。”
被反当小孩照顾的柳三石:“……行吧。”
一行人果真找了个茶楼,也没去远,就在松山客栈对面不远处的清茗轩找了个位置。
柳三石和谭叔带着两个下人在座位上坐下了。
柳霁川却没有乖乖等着云宝,而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云宝身后,想办法找住的地方去了。
云宝其实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在街上找了个书画摊子,将人的摊子租了下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砸钱去找入住之所,那只能拿出一些别的可以吸引旁人的东西。
他上京赶考,身上虽然没有带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他有一技之长呀!
刚才在松山客栈围观的一些人,此时还没离开这条街。看到云宝出现在一个书画摊子上,他们又好奇地围了过来,问云宝这是在做什么。
别说他们好奇,其实柳霁川也好奇,两颗葡萄大的眼珠子疑惑地看着云宝。
云宝一笑,朝大家解释道:“我身无长物,但有一笔可画龙点睛,亦可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只需一处落脚之地以做交换。”
听到云宝这么说,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觉得——“狂”!实在太狂了!
只听过他人吹捧某某可“画龙点睛”的,从未见过有人这般自吹自擂。
云宝虽年轻,但年少轻狂也没有这般狂法!
这样的“狂”,倒叫人群中有些人来了兴趣。
其中一个戴着白玉戒指的中年男人,走出人群问道:“你说你可以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那你可能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若能,我在两条街外有一座空院子,借你一住又何妨?”
第65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八天
京城不愧是京城。
云宝虽然想要靠卖画换取住所,却也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只是在街上吆喝一声,就会有很多人挥舞着房契找上门。
他已经做好准备,若是无人对他的画感兴趣,便再寻他法寻找住处。
可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不过是刚租下书画摊子,就有人上前搭话,还说自己在两条街外,有一处闲置的小院。
贡院的位置虽不在京城的中心,但京城寸土寸金,能在这种地方拥有一处闲置院子,已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富贵。
只是此人的要求实在苛刻,他话音刚落,摊子边上的许多人便连连摇头,直说“不可能”。
“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这谁能做到?”
“就是啊,再不济也得给个生前画像作为参考吧?”
大家都觉得这中年人是看不过云宝口出狂言,故意为难他,也都认定云宝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可偏偏,对于中年人所说的事,云宝还真有几分把握。
说实话,云宝在书画一道,并未展现出太过卓越的天赋。
但于他而言——
他本身就立于无数巨人之上。
幼时,云宝学画连笔墨都难以控制,画人只能画出一坨一坨黑不溜秋的东西。
好在随着年岁渐长,在张三多和沈观颐的指导下,他渐渐学会了控笔、勾勒、上色,逐渐对丹青一道有了些认知。
那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所学的丹青,和梦中世界常看到的画作有诸多不同。
这并非说梦中世界没有水墨画,只是他发现梦中的大多画作会更加立体,仿佛把现实搬进了画布。
这立刻引起了云宝的兴趣。
云宝本就是个乐于分享的孩子,当年主动提出要跟着张三多学画,便是想把自己的所见所得画下来,分享给旁人。
无疑,梦中的一些画作风格,更有利于他的分享。
接触到这些画作后,他便想办法钻研起其中的绘画方法。
在此过程中,他接触了素描、人体结构解析、透视之法……还有刑侦模拟画像。
他接触后者,实属巧合。
这种巧合,就像梦中人们点开手机想要搜索一个知识点,结果一打开手机就被软件推送吸引了注意力,等想起他们原本的目的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云宝某次本是想学习人像五官的绘制,结果找到了侧写画像相关的书籍。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已将书上内容尽数记下,并且自然而然地消化完毕……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云宝本以为自己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这本书里的内容,没料想峰回路转,如今在贡院前能不能找到好住处,全看这书上的内容是否真实可靠了。
在摊子周围人的一片质疑声中,云宝表情不变,只对那中年人说:“我不敢保证真的能画出逝去之人的样貌,但愿意一试。”
这话一出,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啊?眼前这少年真的要画没见过之人的画像?
不少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们望着云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觉得他不像是随口乱说。
可无论怎么想,他们都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呀!
就连那中年人也未曾想到,云宝真的会答应这般离谱的要求。
正因要求太过离谱,众人反倒没敢出声质疑,只打算看看云宝到底要怎么做。
大家就这样静静看着云宝摊开宣纸、拿出画笔,准备动笔。
值得一提的是,云宝取出的工具里,还有炭笔。
不过大家伙儿对炭笔的出现并未太过惊讶,只因时下早就有炭笔流传,且作为绘画工具存在许久。
画师在进行白描之前,先用炭笔打底,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云宝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拿着炭笔,开始询问中年人:“不知您想要画的人是谁?”
中年人下意识答道:“我……想再看一看我的母亲。”
听到这话,云宝心下一动,不由跟着想起很久不见的林彩蝶。
他将声音放柔了些,又追问道:“令堂离世多少年了,您还记得她有哪些特征吗?”
跟随云宝的声音,中年人逐渐陷入回忆。
可回忆着、回忆着,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太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他说母亲在自己十几岁时便已离世,他只记得她常穿着藕粉色的衣服,有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满含暖意。
中年人这般说着,突然对上了云宝的目光,不知怎的心头一动,想说“就有点像你现在的目光”,但这话实在唐突,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提及母亲的往事,他不知不觉便多说了许多,可对于母亲的样貌依旧模糊。他唯有一点印象深刻——他母亲的眼底下,有一颗痣。
这位中年人许久未曾和旁人这般聊起自己的母亲。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他心底里越发平和。说到最后,他心想,就算云宝画的母亲不是那般相像,自己其实也愿意把院子借给云宝。
他方才站出来,是因为云宝的狂妄,可真的和云宝接触后,他才发现云宝并不是他所想象中的那种嘴上没毛、只会说大话的年轻人,而是更加温柔的、沉稳的,像是水一般的人儿。
他方才那般夸耀自己的画技,恐怕也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般想着,中年人看着云宝,竟对眼前的孩子多了几分怜惜。
就在这时,他看见云宝放下手中的炭笔说:“好了,我先画了草稿,您看看,我是否抓住了令堂的神韵?”
中年人没有真的指望一个从没见过自己母亲的人,能够画出母亲的样子。他接过云宝手中的画稿时,没有太多想法,可等他定睛一看,他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双手,凝视着画中人,声音哽咽地说:“像,实在太像了!”
此时此刻,画像上的人,就像是穿越了无数时光,与他重新对上了视线,让他不自觉想起了年少时和母亲在花园中嬉闹的时光,也让他好像借着瞳瞳日光,重新看清了母亲的面容……
云宝所画的人,或许并非百分百形似中年人的母亲,却精准画出了他心中母亲的模样——温柔美丽,温婉大方。
只看这幅画像,谁能想到云宝小的时候能画出一团黑的全家福呢?
见中年人这般模样,围观的众人哪还不知晓,云宝是真的画出了已逝之人的容颜,纷纷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就连不远处的松山客栈,都听到了摊子上的动静。
松山客栈的小二听到声音,远远望见人群中间的云宝,露出了纳闷的神色。
等了许久,直到摊子周围的人陆续散开,他才拦住了其中一个朝客栈这边走来的人问道:“这位兄台留步,刚刚那个摊子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拦住的人一脸新奇地答道:“可真是奇了!你不知道,刚刚摊子上有位小公子,好像是进京赶考没有住处,便靠着自己的画技,凭空画出了一幅已逝之人的画像,打动了一个客商,叫人借了一处院子给他!”
听到这话,松山客栈的小二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待他拦下的人离开后,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什么事情——他前脚赶走的客人,后脚就用一幅画找到了落脚之地?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痛,并且隐隐心虚了起来。
这大抵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可能真的把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拒在了松山客栈之外……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亲自作画打动一位京城客商,那难道能是普通的画吗?
刚刚被他刁难走的人,不简单啊!
虽说他都是按照东家的规矩行事,但要是他真把什么人物拒之门外,东家第一个迁怒的不还是他?
云宝并不知道松山客栈小二内心的忐忑。
他给中年人画好那幅画后,便高高兴兴地收摊,带着柳霁川去接自家的老父亲和谭叔,准备一同前往他凭本事赚到的落脚之处。
谭叔和柳三石看着云宝跟柳霁川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是忍不住地讶异。
他们刚刚在茶楼上一直盯着楼下的动静,可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能这时候亲自问云宝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听了前因后果,谭叔不由说道:“老爷确实是多虑了,云少爷根本不需要我的照顾。”
云宝听了,笑着回应:“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是我实在找不到住处,终究还是要靠谭叔你来想办法。”
云宝心里清楚,柳家在京城虽没什么人脉,但沈观颐在京城必定认识些人。
若他实在找不到住处,谭叔肯定也能为他在京城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所以当初他在松山客栈,才没有忍气吞声,而是直接一走了之。
他虽傲气,心里也是有底的,而这都是来自他所爱的、和那些爱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