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谢闵,质问道:“这就是侯爷调查出这些事情后的想法吗?你不在乎两个孩子被糟蹋的人生,你没有想过要惩罚那个罪魁祸首。你的第一反应是趁着两个孩子还小,悄悄把人换回来?为什么?”
“哦。我知道了。”回想着梦中故事的种种,柳云做恍然大悟状,“是因为侯府的颜面?”
梦中故事里,侯府明明可以养两个孩子,却一边忽略柳霁川,又一边不愿叫谢泽同柳霁川一起在人群前露面。
其实无外乎就是因“颜面”二字。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候谢泽早就作为侯府嫡子在外人面前露过相,想必谢闵一定也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决定的。
对此,柳云不意外。
但他很失望,也很伤心,为了柳霁川和谢泽。
他质问完谢闵,就下意识看向柳霁川,好在柳霁川似乎并没有因为谢闵的话有什么动摇。
相反,看到柳云维护他,这小子好像还挺……开心的。
没心没肺的臭小子。
相比较他,谢闵就没那么开心了。他不懂柳云为什么做出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你在质问我?”他压低眉梢反问柳云,“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先考虑到如何解决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对?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谢闵是能统帅三军的大将,压低眉梢后气势慑人,柳云却不为之所动,听言坚定地说:“我所求不多,不过是要将那罪魁祸首押到府衙绳之以法,给两个孩子一个交代。
两个孩子到底是否要认祖归宗应该由他们自己选择,而那个余怀玉是买凶杀人的重犯,必须得到严惩!”
听到柳云的话,谢闵讽刺地笑了:“押到府衙?你口口声声为两个孩子着想,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众口铄金,你是要将两个孩子放到所有人的眼前,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吗?”
谢闵这话不无道理,但柳云听了,第一反应却是——
你既然这般清楚流言蜚语的可怕,在梦中故事中,也不见你护着两个孩子啊!
第82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四天
柳云还记得在梦中的认亲宴上,那些路人对着柳霁川和谢泽品头论足、指指点点的模样。
当时谢闵和温书瑶好像并没有因此生气。
他们只是做足了侯府应有的姿态。
如今谢闵拿这些流言说事,显得竟是那么可笑。
不过他说的这话倒确实是戳中了柳云的软肋。
他着实不想让两个孩子再经历一次梦中所遭受的伤害。
爱之深,情之切。
柳云现在其实真的很生气,因为他是那样的在乎柳霁川和谢泽,可谢闵作为柳霁川的生父、谢泽的养父却表现得这样冷淡。
但是他心里知道,意气用事,最后受伤的还是两个孩子。
所以听了谢闵的话,他并没有跳起来大骂谢闵一句“厚颜无耻”。
他选择冷静下来,询问谢闵:“侯爷如果是因为两个孩子,不想将凶手交给府衙,那请问侯爷要如何处置那个凶手?就算不愿公之于众,也不能够将此人偷偷移交京兆尹吗?
莫要告诉在下,侯爷顾念情谊,要将此事轻拿轻放。若如此,难怪侯府内能出现这种事情。”
柳云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在暗刺谢闵治家不严。
谢闵听了面上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妾室买凶欲杀害嫡子导致了如今这番局面,他作为一家之主实在难辞其咎。
他只能冷声道:“余氏犯下大错,我自然不可能放过她。只是她到底也为我育有一子,便令其于京郊别院了却残生吧。”
“了却残生”这四个字说的挺好,显得这处罚似乎很严重。
可实际上侯府的京郊别院又能是什么残破之地?
余怀玉所犯之事,乃是买凶杀人未遂,且酿成严重后果。
按照律法,她身为妾室,残害嫡子,还需罪加一等,最少也该杖责一百,并流放两千里!
相比较而言,谢闵的处置在柳云看来太轻了。
或许从今天来看,两个孩子就算互换了身份,也没受什么大苦,但若是和梦中一般,柳家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云宝”的孩子……
事实上,就算只论如今,两个孩子的人生也因为余怀玉的行为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现在的谢闵,看上去实在有些讨厌,可实际上他绝对也算不上一个恶人。
且不说他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单说此事——如果他想要彻底掩盖余怀玉的所作所为,他完全不必把真相告知柳家,可他终究没有欺瞒柳家。
如果没有两个孩子互换的事情,谢闵会不会从小就发现柳霁川天生神力,是个学武、带兵的好苗子?会不会为他而骄傲,亲自传授他武艺兵法?
在别人看来,也能称得上是一位好父亲呢?
事实上谢泽在侯府的这些年,确实也没受过亏待,只是因为他自小体弱,谢闵和温书瑶二人便对他紧张严苛了些。
世上大多数父母,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可如今父非父、母非母、子非子……
柳云看着眼前本该是一家人的谢闵、温书瑶和柳霁川,心中的怒火逐渐被悲伤所取代。
他忍不住去看谢闵身边的温书瑶,问她:“侯夫人可也认同侯爷的处置?”
温书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在得知余怀玉的行径后,温书瑶自然是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但是……她又何尝想听到别人耻笑她被一个妾室蒙在鼓里,精心养了别人的孩子十二年?
什么是侯府的颜面?这就是侯府的颜面。
旁人谈论此事的时候,不会只说整个“侯府”。
他们会暗地对着谢闵指指点点,说他管得了军队、管不了后宅,果然是粗鄙之人;他们会一边同情温书瑶,一边背地里说她妄为当家主母,竟让一个妾室蒙骗了……
比起这些,她宁愿把余怀玉赶到别院,当这件事情从没有发生过。
在梦中,她那样区别对待两个孩子,除了偏心,又何尝不是因为宁愿柳霁川从没有出现过呢……
看着温书瑶的神色,柳云懂了。
他一时竟有些无言。
谢闵和温书瑶其实也算是受害者,但此时此刻,比起其他,他们更在乎自己的颜面。
这有错吗?
柳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对两个孩子而言不公平。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在乎的东西,而他更在乎自己身边的人,在乎着柳霁川、在乎着谢泽。
他向前一步,看着谢闵和温书瑶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外头突然闯进一个下人,着急忙慌地说:“老爷,不好了!二夫人、二夫人逃走了!”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谢闵冲到那下人跟前质问道:“二夫人逃跑了?!她跑哪去了?”
下人连忙一五一十地回禀。
原来在发现余怀玉有问题后,谢闵就将她软禁于屋中,只每日叫人给她送吃食。
没想到余怀玉竟打晕了送饭的丫鬟,换上丫鬟衣服溜出院中。
等看守的下人发现不对时,余怀玉已经离开了侯府。
下人说道:“听门房所说,二夫人所去的方向,应当是余府……”
能够嫁到侯府,余怀玉也不是什么普通出身,而是一个从七品主事的嫡次女。
谢闵听到余怀玉的动向,不由眼前一黑,大骂:“这个蠢货!”
他侯府要处置的人,余府哪里敢藏匿?
谢闵不怕余府包庇余怀玉,只怕余府和余怀玉闹出什么动静。那时他就算想掩盖余怀玉所做之事也掩盖不了了!
他立刻要人去追回余怀玉,同时自己也追了出去,徒留其他人待在原地一脸无措。
其他人也是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变故,柳三石悄悄靠近柳云,询问:“儿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柳三石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问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追上去看看?
怎料柳云听了他的话后,完全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反而转身问温书瑶:“敢问侯夫人,小泽现在何处?”
温书瑶也不明白柳云现在问谢泽下落的用意,只如实道:“在他的院中,怎么了?”
“我和我爹既已到了侯府,自当见见小泽。”柳云说。
温书瑶听了觉得有理,她反射性地看了一眼一脸冷硬的柳霁川,张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叫下人带他们去见谢泽。
*
谢泽其实早就知道了柳云他们今日要过来的事,可不知为什么谢闵却叫他待在屋里。
他便只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探头探脑,像是一只焦躁的的地鼠,直到他看到柳云他们。
一见到柳云,谢泽的眼睛就亮了,他兴奋地跑过来唤道:“哥哥。”
柳云笑着接住了他。
时间紧迫,柳云没有多废话,一接住谢泽,他就直接了当地问:“小泽,你要跟我们走吗?”
之前柳云以为侯府是谢泽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谢泽的家,所以并没有急着把谢泽接走。
可今日来了侯府一遭,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侯府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如今的侯府对于两个孩子来说,绝对已经称不上是个“家”了。
他可不会把谢泽一个人留在这样的侯府。
如果谢闵在府中,恐怕不会让他轻易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但是如今余怀玉出逃,谢闵离府,正是他趁机将谢泽一并带走的好机会!
谢泽听了柳云的话,虽不知道柳云和谢闵谈论了什么,却也清楚他们的谈判应当并不愉快。
面对二选一的抉择,他摸了摸身上的护身符,几乎没有做过多的忧虑,就对着柳云坚定地说:“我跟哥哥走。”
柳云能够感受到的东西,谢泽天天待在侯府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他能够感受到他的爹娘……正逐渐变得陌生。
虽然侯府对他有养育之恩,可是或许他离开侯府,才是对他和爹娘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