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没事干的,干脆跟在柳云身后,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了京兆府,柳云身后已经跟了一群乌泱泱的人,把京兆府尹都吓了一跳。
他只觉得这新科状元颇有卫玠风采,不容小觑啊。
柳云出门是掷果盈车,若是他得罪了柳云,以后出门怕不是会被人丢烂菜叶子吧?
京兆府尹这样想着,脸上不由挂上了和煦的笑容,他态度温和地和柳云说了前因后果,只说找柳云是想问问他昨日去侯府做什么,和身边侯府公子又有何关系,可知余怀玉当街斥骂之事有几分真假?
听到京兆府尹的话,门外的百姓哗然。
他们本是为了柳云而来,却万万没想到柳云居然和昨日侯府闹出的事有关系。
柳云其实也没有料到余怀玉昨天竟在大街上闹出那般动静,还爆出了多年前的丑闻!
得知谢闵和余怀玉可能是在孝期期间勾搭上的,他恍惚了一下,方才定下神来——
这对痴男怨女到底有何恩怨,其实和他并无关系,他只想给柳霁川和谢泽一个公道。
本来他还确实有些担心其他人对两个孩子的议论,但既然余怀玉已经将两个孩子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只见他向前一步,对京兆府尹行了一礼后道:“回大人,广平侯守孝之时,我尚未出生,自然不清楚当年有何秘辛。只那余氏说的另一件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他顿了一顿后,又行了一礼厉声道:“晚生柳飞白要状告广平侯妾室余怀玉于十二年前买凶杀人,试图杀害侯府嫡子,还请大人明鉴!”
第85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七天
“咳咳咳!”听到柳云的话,京兆尹被口水呛了一下,而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擦擦额头、看看天,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该找个道士瞧瞧运道。
莫名被皇上丢了个烂摊子不说,这个烂摊子居然还引发出了一件涉及侯府秘辛的凶案!
他顺了顺气,决定先听听这个“买凶杀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来说,这种案件需状告者寻一状师,写好状纸交于京兆府。
状纸上要言明案情,令京兆府尹看完后再决定要不要受理开堂。
但如今这个情况,京兆尹没有让柳云先去准备状文,而是一拍惊堂木,就要柳云将此事细细说来。
柳云本未准备今日对簿公堂,但听了京兆尹的要求后,他并不慌张。
无需打稿,只一沉吟,他便脱口而出一篇精彩状文,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
不仅说明了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就连其中涉案人员的关系也理了个清清楚楚。
门口围观的百姓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听了他的娓娓道来,也都明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氏买凶杀人,竟使两家孩子互换,侯府调查出始末后,还要包庇真凶?!
这种如话本里一样的奇事,一下子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一时之间衙门外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都感觉这余怀玉和谢闵当真不是人。
不仅是对上无敬重之心,孝期期间行秽乱之事,对幼童同样无爱护之意!
余怀玉买凶杀婴自是不必多说。谢闵居然还想包庇凶手,如何称得上慈父?
“这侯府表面瞧着光鲜亮丽,没想到内里有如此多龌龊之事!”
“高门大院内出了什么事都不稀罕,只是可怜了两个孩子。”
“这侯府确实不是人呆的地方,不然怎的一个两个宁愿跟在状元公身边也不愿再待在侯府。”
“什么叫‘宁愿跟着状元公’,状元公有什么不好?长得好、又得圣心,怎知他来日不比侯府?”
“就是!这状元郎能因为兄弟状告侯府,可见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两兄弟跟着他,可比在侯府里被磋磨好多了。”
“谢将军怎么是这样的人?竟是我错看了他。”
“诶,一码事归一码事,会打仗和私德又有什么关系?其实别说谢侯爷,我听说……”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相较而言,京兆府尹则寒容冷面、面色沉沉,立即叫人去传广平侯谢闵、广平侯夫人温书瑶、广平侯妾室余怀玉及余氏奶娘钱玉华。
捕头得令,马不停蹄地就带着手下前往广平侯府。
谢闵到底是有侯位在身,衙役们到了侯府后,也未敢硬闯,只拍门要门房通传。
侯府的门房见到这阵仗,连忙去禀报几位主子。
听到京兆府要传唤他们几人,谢闵脸色难看,他一思虑,便猜到了这其中大抵有柳云的功劳。
若是京兆尹要过问的还是他和余怀玉孝期期间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动用这么多衙役。
京兆府如此大动干戈,可能性只有一个——那便是余怀玉十多年前买凶杀害柳霁川的事情,败露了!
听到谢闵的推测,温书瑶也面容惨白,直问谢闵要如何做:“可要将余氏奶娘送走去?”
谢闵听到温书瑶这般说,没忍住怒斥道:“蠢妇!难不成你还真想落下个包庇之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更别提那稳婆写的信还在柳云手中!”
昨日柳云看过信后,谢闵未将其收回,便追余怀玉而去。怎料温书瑶并未料理好一切,不仅叫柳云将两个孩子一并带走,还叫他带走了稳婆的信件。
温书瑶听到谢闵的叱责,这段时间一直有些迷惘的脑子,似是终于清醒了过来。
如果说余怀玉是“冲动”的,那么温书瑶就是“体面”的。
温家门第比之余府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其家教更是森严。
她自小学得便是“体面”。
何为“体面”?
那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在家的时候要看上去是乖巧懂事的小女儿,彰显父家体面;出嫁的时候,要打理好后宅内院,做一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彰显夫家的体面。
所以为了这份“体面”,谢闵纳妾的时候,她默不吭声;在庶子率先出生后,她没有抱怨;在发现一直宠爱的小儿子并不是她亲子后,她想得是怎么掩盖这件“丑事”。
她或许也是“愚蠢”的,但或许另一个词更能描述她,那就是——“麻木”。
可再麻木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的心中确实如柳云所说,聚集着许多不满和怨恨。
在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却跟着陌生人离去,又听到丈夫的叱责后,这个麻木的女人终于抛去了她的体面。
她说:“你说我蠢?哈?可笑!最糊涂愚蠢的人不是你吗?”
她对着谢闵歇斯底里地骂道:“你孝期期间沾花惹草,婚后宠妾灭妻,害得我儿好苦!要先瞒下余氏所为的难道不是你吗?你如今倒是装起来了?不孝不悌之辈,我当初怎么会嫁给你这种人?!”
温书瑶这一骂,将侯府上下都震慑住了,门房目瞪口呆地看着向来温柔的温书瑶作出此等举动,只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谢闵早习惯了温书瑶的温顺,如今更是被温书瑶骂懵了。
温书瑶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径直往外走去。
谢闵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问她:“你要去哪?”
“你不是说不能真的犯下包庇之罪?”温书瑶苦笑,“那我们便去公堂之上说个清楚明白!”
*
京兆府和侯府之间有些距离,在等待侯府众人传唤期间,柳云也没闲着,而是将稳婆所书交给了府尹。
如今物证已有,只差人证。
钱玉华和余怀玉都在侯府,这人证传唤起来倒不麻烦,四个人最终一并被衙役带了过来。
几人到达京兆府的时候,都被门口围观的百姓数量吓了一跳。谢闵还以为这是柳云的手段,不免略有些阴鸷地看向柳云。
他如今只觉得自己看错了眼。
柳云面善年少,他便以为这孩子不过是一只闯入皇家围猎的野兔子,可没想到这兔子倒是意外地狡猾牙利……
侯府为了颜面不想捅出余怀玉之事,这小兔崽子如今竟刻意引来诸多百姓看他丑事!
谢闵的目光太过凶恶,柳云却似乎并未注意到,反倒是一旁的柳霁川瞧见了,狠狠瞪了回去。
年轻的小狼护在自己在乎的人身前,对着曾经的头狼亮出了自己的利爪——
看什么看!老东西!
瞧见谢闵他们的到来,柳云没有关注到身边柳霁川的动静,只略微挺了挺背,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可没想到的是,他刚想说话,温书瑶就走上前来,掩面痛斥余怀玉害她亲子离散,和她昨日在侯府的表现截然不同。
然后,一切就都超出了柳云的预料。
他本以为自己想要状告侯府,需要经过据理力争、唇枪舌战,可温书瑶把他的活全干了。
不过这倒也理所应当,毕竟她本就是苦主之一,她之前将这些苦往肚子里咽,不怪谢闵、不怪余怀玉,反对两个孩子态度微妙,才是真真叫人难以理解!
京兆府的公堂之上,常有人破口大骂,闹得公堂如同菜市场。
这侯府的老爷、夫人闹起来,也不比其他普通百姓体面到哪里去,叫门外百姓看足了热闹,也让京兆府尹彻底理清了此案。
说实话,此事该查的,谢闵早就查过了。人证物证俱在,余怀玉买凶杀人无法辩驳,钱玉华助纣为虐板上钉钉,唯有谢闵和温书瑶包庇一事有些争议。
谢闵到底是广平侯……京兆府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问过圣上再说。
于是他最终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柳飞白所陈之事,关系重大,人证物证,本官自当一一核查!嫌犯余怀玉、钱玉华及相关人等,暂且收押候审!待证据确凿,再行定夺!退堂!”
听到京兆府尹这样说,门外百姓有些不满,只觉得这个京兆府尹真是出了名的和稀泥,这样明晰的案子也不能当场判决,实在叫人不爽!
这京兆府尹会当吗?不能就叫他们来!
柳云站在公堂之上,听到京兆府尹的话,倒是没有太失望。
他游历各地,也懂父母官的难处。各地父母官面对当地地头蛇尚需退让一二,更别提这京城里头的权贵各个不好招惹。
于是他只是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后,便要带两个孩子和亲爹回去。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柳霁川与谢闵互瞪了一眼后,毫不留情地转身。谢泽和温书瑶对视一眼后,也只是咬了咬唇,便也跟着柳云离开。
余怀玉此时正被衙役拖着往监牢走,她挣扎着想要四处求救,却看到了人群里有一双眼睛——
那是谢浩的眼睛,可这双曾经孺慕地舔舐过她的眼睛,此时却盛满了失望。
她似乎听到谢浩在问她:“娘,您要我如何自处,又情何以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