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赐京中府邸一座,绫罗十匹,白银五十两,以彰其德,亦表朕惜才之意。
此旨既下,着京兆府、礼部、国子监即刻奉行,不得延误。”
李进忠执笔疾书,墨字落于黄麻圣旨之上,其他太监则一道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云跟着行礼,但听了旨意,心中却并不高兴,他面对景熙帝的赏赐,没有接下,而是忍不住道:“陛下,霁川虽为侯府血脉,我待其却如同亲生兄弟,他亦……”
皇上听出柳云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摇摇头道:“飞白,你可知你和广平侯一样有个问题?那就是……太过要脸。”
在柳云微微瞪大眼睛的时候,景熙帝补充道:“他是没脸硬要,而你呢?是没苦硬吃。你即是天子门生,那今日朕就先教你一课。”
在柳云不解的眼神中,景熙帝缓缓开口道:“这当官啊,最重要的就是得——不要脸!
你想想,朕要你弟弟认祖归宗,又没有非叫他回到侯府住,他成了广平侯世子,难道就不能同你住在柳家吗?”
第87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九天
许是怕柳云听不懂,景熙帝把话说得直白,听得柳云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柳云小时候性子十分霸道,但他这一生遇到过许多老师,每一位都在身体力行地教他如何成为一名君子。
就算是有些混不吝的“学渣”张三多,也绝不会教他“不要脸”。他只会说,可莫要学他的做派,免得柳长青和沈公寻他算账。
这还是第一次有长辈告诉柳云,做人最重要的是……不要脸……
柳云为此大受震撼。
边上的李进忠看到柳云的神色,心想状元公还是太过年轻。
这才哪到哪啊?陛下话虽说得粗浅了些,但事实确实如此。
这朝堂之上,大抵汇聚了全天下脸皮最厚的人。
他面无表情地腹诽,就像咱这陛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脸皮向来也是世上一等一厚实的。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
柳云离开皇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混沌的,仿佛自己的三观正在被重塑,他甚至忘了自己找圣上讨要的点心。
曾经的他与柳长青说,要先帮柳长青探探前路,可这浮沉宦海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柳云混混沌沌地往小院走,好在宫中自有人替他记着圣意。圣旨在誊抄以后,分作四份送到了京兆府、礼部、国子监以及柳家。
前往柳家的宣旨太监特意带上了御膳房的点心,比柳云先一步回到小院。在宣旨过后,他讨好地将食篮送到了柳三石的手中。
柳三石接过食篮,整个人也是恍恍惚惚,完全没料到柳云只是进了一次宫,就连吃带拿得到了这么多赏赐,还让余怀玉等人受到了应有的处置!
只是叫两个孩子认祖归宗……
柳三石担忧地看向柳霁川,生怕柳霁川当场抗旨;又看看谢泽,怕他因失了侯府少爷的身份而失落。
未料柳霁川虽面色不虞,却没有做出太过激的举动。
而谢泽更是喜上眉梢,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松快和窃喜。
谢泽的心情很简单。柳家和侯府细细说来,还是有不小差距的,自小占了侯府未来世子的身份,他的心中难免愧疚。
如今他和柳霁川能各自回到应有的位置上,他自然安心不少。
至于柳霁川……
如果是在刚得知一切真相的时候,听到这样一道旨意,他肯定十分不安,万般不情愿。
可想想柳云待他好,从来也不是因为弟弟的名分,柳霁川便不由底气十足、有恃无恐起来,并不因此惴惴不安。
是以他听了旨意虽有些不快,倒也不至于抗旨不尊、顶撞圣意。
只不过在没经过景熙帝“教学”的情况下,他便无师自通地决定要对圣旨“阳奉阴违”。
他甚至还盘算着,他若是成了侯府世子,那侯府的东西是不是任他做主?那他可以把侯府里其他人赶出去,叫他和哥哥住进去吗?
某种程度而言,柳霁川没准比柳云更加适合朝堂,这小子可比他哥哥黑心多了。
*
在柳云进宫以后,今日京兆府公堂上发生的事情,就在京城里传播开来。
余怀玉当年买凶不成,反而导致侯府嫡子和状元郎家孩子互换的事情,可比话本子写的还精彩。
很多人只是听个热闹,但也有许多人都在听说此事后十分义愤填膺,进而担心起京兆府会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饶过余怀玉等人。
好在陛下一道圣旨打破了众人的担忧。
听到皇上的裁决,百姓们都不由觉得大快人心。
“这可真是恶有恶报、好有好报,陛下圣明。”茶肆之内,百姓们聚在一起真心实意地喊道。
“只是流放可太便宜这些人了,买凶杀人、还是刚出生的孩子,想想就可怕!还好那稳婆手软了,不然这以后谁敢信得过不认识的接生婆?”有人说。
“主要还是两个孩子没什么大事,得亏那小侯爷是被换到了状元郎家中,可真是个有福气的,若是换到个不好的人家,这余氏真是做大孽!”
“状元郎是真的跟小菩萨下凡一样,只要能跟他沾上边,总没差的,你们知道吗?”有个大爷神秘兮兮地说,“听说状元郎游历到一个小村子的时候,尝了他们村子的酸菜,发现他们那的酸菜味道特好,便教他们将酸菜卖到别个地方。如今那村子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大村子了!那酸菜……我女儿特意喊人带了一坛给我,确实味道不错呢!”
“诶呦,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这是夸状元郎,还是在炫耀自己生了个好女儿,嫁到外地都不忘娘家啊?”旁人听了笑他。
大爷被戳破心思,也不害臊,笑着说:“没差、没差,我女儿好,状元郎也好。我活这么大,见过许多状元郎,可都没有今年这一个好!”
……
百姓们本身只是想聊八卦,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柳云身上,对柳云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并不意外,自会试之前,柳云的事迹就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落入了百姓们耳中。
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很多平民百姓,将柳云记在心中。
百姓们分得清好赖,在听说柳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有哪个百姓会不喜欢他呢?
后来柳云中了状元证明了他的实力,如今这一场风波,又叫人看到了柳云的气节、品性都不假——
面对侯府他本可以借着两个孩子,攀上侯府的富贵,可他并没有这么做,是一心为两个弟弟着想。
这更是叫京城百姓越发相信他的那些传闻,对他更加爱戴。
*
国子监和礼部得到圣旨后,和百姓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们只惊异于陛下对柳云的另眼相待,觉得陛下对柳云实在过于恩宠。
前日中状元的时候刚赏过,今日又赏,干脆把国库赐给柳云算了!
礼部官员们拿着圣旨,凑在一起,就开始琢磨着,要怎么写一道奏折骂陛下糊涂、柳云媚上。
他们想得很美,打算给柳云这小子一个下马威,又能借这一奏折,给自己扬一些清正廉洁的美名。
可未料,等他们一下值,就听说百姓们对柳云和陛下的夸赞……
于是第二日,礼部官员们便都跟没事人一样,闭口不提要弹劾柳云之事。
他们怕被百姓们戳脊梁骨,到底没有敢在这种时候触柳云霉头,但心里都觉得柳云其人颇有些厉害。
这才来京城几天?可谓已经上得圣宠,下得民心。
瞧陛下的态度,似还想用他割世家的肉,往后还不知道能把京城搅得多热闹呢……
*
朝中官员尚且觉得皇上对柳云恩宠太过,同年其他新科进士,更是察觉到了他们和柳云之间的巨大差距。
本是人生得意之时,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丢。今朝金榜上所有人加起来的风头和盛宠,都不如柳云一人。
对此,有些人自觉差距过大,并不与柳云相比,只是心中羡慕,并生起了一丝攀谈交好之心。
有些人则不为之所动,只觉得一时风头不算什么,步入朝堂后,能否平步青云还看今后。
还有些人却是看到旁人对柳云的议论,就内心发酸。
比如陈毓文的书童想陈毓文所想,在外面听到议论,回来便与陈毓文说:“街上那些人都快把柳云吹到天上去了,那柳云到底有什么好的?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怎么从江南到京城,这人都阴魂不散。”
这个书童从小跟着陈毓文,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自家公子更优秀的,瞧着陈毓文总是被柳云压一头,他的心里别提多不得劲。
他以往也时常会在陈毓文面前数落着柳云,那时他家公子总是静静听着。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今日他再提起柳云,他家公子的脸色却不似以往平静。
听见他贬低柳云,陈毓文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不好。
在他说到“不知柳云有什么媚上之术”时,陈毓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喝止道:“够了!”
书童被吓了一跳,看向陈毓文时都有些结巴:“公、公子,怎么了?”
陈毓文也发觉自己态度不对劲,别开头,掩饰得说:“没什么,以后不要这么聒噪扰我读书……对了,鸿胪寺和礼部可来人说了琼林宴的事?”
书童见陈毓文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敢细问自己哪里说错了,只低头道:“确实是有来了人吩咐,叫您明日辰时前往鸿胪寺……”
柳云有圣上亲自盯着学习朝仪,其他进士则无此种荣幸。他们需先一同前往鸿胪寺学习礼仪,再一同去礼部接受琼林宴的安排。
在这样的学习中,转眼便到了琼林宴举办之日,柳云和其他进士一同身着进士服前往赴宴。
琼林宴是在琼林苑举办的,这里不同于承天殿的威严、乾元殿的肃穆,而是如打马游街一般的热闹中加了两分酒意、两分雅兴。
没了百姓们的起哄欢呼,多了进士、官员间的觥筹交错,还有来自各方的打量。
柳云对这个环境不是很适应,但好在有圣上坐镇,无人敢刻意劝他饮酒。
在酒酣乐尽之时,琼林宴进入了最高潮,柳云率数百新科进士,身着崭新青色进士服,按甲第次序肃然而立。
礼官清朗悠长的唱和声划破寂静:“赐宴既毕,恩荣斯至。诸进士聆旨——”
众人齐刷刷撩袍下跪,柳云垂首,视线落在地上,等待着赐花授官。
“状元柳云,近前受赐。”
柳云起身,稳步上前,在距离御阶七步处停下,依礼再拜,然后跪下,双手高举过头。
在前朝,琼林宴上一般是由探花郎负责帮圣上赐花。
可在本朝,或许是实在找不到那么多才貌双全的探花郎,这个环节便逐渐由内侍取代了探花郎的职责。
然而柳云却迟迟没有等到内侍将花放在他的手心,他正疑惑之时,却见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抹明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