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你带着两个弟弟先在屋里玩,阿父去收拾外头。”
“嗯。”
小虎回来的路上已经改了口,他跟小鱼和闹闹一样都叫郑北秋爹,叫罗秀阿父。
院子里郑北秋已经薅了不少草,把骡车赶进了院子,解开骡子拴在旁边的木头桩子上,等自己收拾完院子再把牲口棚重新搭上。
罗秀也翻找出镰刀,蹲在院子里割草。这些草不用扔,直接堆放再房后阴干留着生火用。
不多时江海赶着骡车过来,他家里没什么亲人了,爹爹早就死在边关,娘亲也改嫁了,爷爷奶奶早在前些年都去世了,如今家里就剩他自己。
郑北秋留他吃饭,江海摆摆手,“叔我先回家收拾收拾,抽空再过来。”
这辆车是几个小子攒钱买的那辆骡车,后来他们商量着到家把骡车赔给郑叔,算是偿还他们花钱赎人的钱。
郑北秋没多推辞就同意了,毕竟他实打实的花了十二两银子把他们从人贩子手里赎出来的。
安置好两辆车,院子也清理的差不多了,余下的杂草得慢慢拔才行,眼下不是干细致活的时候,走了这么久的路他们都又累又困又饿,得赶紧收拾屋子生火做饭。
屋子里也积攒了不少灰尘,郑北秋出去挑了两缸水,两人拿着破旧的衣裳充当抹布开始打扫。
房梁上的蜘蛛网,墙上挂着的灰,还有炕上乱七八糟的老鼠屎和脚印。挨着清扫干净,罗秀才把骡车上的席子和铺盖拿下来放在炕上。
把闹闹和小鱼抱上炕,“去在炕上歇会儿,待会儿饭就熟了。”
“嗯!”几个孩子乖乖点头。
闹闹看哪都好奇,走到旁边的箱柜旁摸摸碰碰,在两个箱缝中间掏出一个小小的玩偶。
小鱼连忙拿过来道:“这是我的娃娃。”
罗秀惊讶道:“你还记得?”
小鱼摇头,那会儿他还不到一周岁哪里记得住,可在模糊的记忆力好像自己曾抱过这样一个娃娃,依偎阿父的怀里睡觉,瞬间觉得这个陌生的房子熟悉了许多。
罗秀把车上锅碗瓢盆都拿进来,洗干净放回碗架柜,郑北秋和了点泥沙将锅重新按上。
家里之前存的柴火也都没了,不知被谁拿去烧了,郑北秋又出去捡了几根木头先凑合做饭,等空闲下来再去山上捡柴。
米粮下了锅,夫夫俩坐在灶台边,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罗秀把头靠在郑北秋肩头,“回家真好。”
“是啊,回家真好。”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罗秀赶紧推开相公站起来。
“是,秀回来了吗?”
“李家嫂子?”
“没想到你们真回来了!”李夫郎眼里难掩激动。“我昨个还跟我们家的说呢,战事都停了这么久,咱们村不少汉子回来不少,你们咋还没回来。”
李家的汉子也被拉了民丁,不过他运气比较好跟郑安他们一同回来了。
“你们去了哪里?”
罗秀道:“说起来话长,我们起先也不知去哪里躲着,后来乱打乱撞的去了益州。”
“益州?那是哪啊?”
“蜀地,反正就是很远很远的南方,光路上就走了三四个月呢。”
“唉哟,可真是不容易!”他一个小郎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罗秀说的他听都没听过。
攀谈了几句,锅里的饭菜熟了,郑北秋掀开锅给孩子们盛饭。
李夫郎也瞧出他们累坏了便没再打扰,“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歇一歇,等空闲下来我再过来找你说话。”
“哎,嫂子慢走。”
李夫郎走到大门口时脚步一顿道:“你家之前进了贼,有人夜里撬了门,我听着也不敢过来看,不知道丢没丢什么东西?”
罗秀道:“没丢什么,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那就好,你家之前存的柴被我拿去烧了,前些年汉子们都被征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三孩子日子不好过,等秋天我让俺家的多砍些木头送回来。”
“不妨事,左右一点木头。”
送走李家嫂子罗秀舒了口气,他倒是挺实在,用了柴还知道告诉自己一声。
“阿秀,赶紧吃饭来吧。”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外头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罗秀点着油灯把衣裳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最下面是他们攒的银钱,拿出来又数了一遍,把整块的银锭子装起来,只留下铜板和几两碎银子。
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就睡熟了,罗秀也扛不住,吃饱喝足躺在熟悉的家里,眼睛一闭彻底睡了过去。
郑北秋喂完骡子回来时,看着睡熟的夫郎和儿子们心里踏实极了,吹了油灯靠边躺下,这一宿都没翻身睁开眼睛天就亮了。
*
另一边郑小凤和刘彦也到了家。
想象中的亲人相聚热泪两行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刘家冷冷清清,直到马车停进院子里,大嫂才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车上的人。
刘彦笑着打招呼,“大嫂,我们回来了!”
刘昌媳妇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小凤察觉不太对劲,抱着妞妞下了骡车。
不多时正房的门开了,老五惊讶的看着他们,眼泪哗啦一下流了出来。“四哥,四哥你咋才回来啊!”
刘彦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心里咯噔一下,“老五,爹娘呢?”
五郎哭的喘不过气,“爹娘都没了……都没了啊……”
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道:“没,没了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们刚走平州军就来了,把大哥二哥三哥都带走了,娘一股急火病倒了,没过多久就没了。”
“那爹呢?!”
“爹是去年冬天病了,去了镇上看了两次没看好,三月份走的。”
刘彦冲进屋里,看着熟悉的屋子却没有爹娘的身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呜咽的哭了起来,“爹啊……娘啊……孩儿不孝回来晚了……”
小凤也红了眼眶,不管怎么说嫁到刘家这几年,公爹和婆母对她还算不错,虽然有些偏心但明面上过得去,照比自家娘亲强太多了。
没想到老两口竟然这般匆匆的走了……
不多时三房的夫妻俩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刘瑞看到弟弟倒是挺激动,放下锄头脚步匆匆的跑进来,“老四,你咋才回来啊!”
“哥啊,爹……爹娘……”刘彦哭的说不出话。
刘瑞也难受,抹着眼泪哽咽道:“不光爹娘没了,大哥和二哥……都没了……都死在了战场上。”
刘昌媳妇坐在门口拍着腿哭嚎起来,每每听见丈夫她都忍不住哭,“短命的你咋就这么狠心,把我和孩子们扔下就走了……”
屋里大儿子刘得宝嫌她烦,嚷嚷道:“娘,别哭了!”
她一听哭的更凶了,大有唱一段的架势。弄得刘彦和刘瑞反而哭不出来,平复下心情刘彦道:“二嫂呢?怎么不见她们和两个侄儿?”
三嫂道:“二嫂前年冬天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去年冬天刘瑞捎回大哥和二哥去世的消息,开了春二嫂就改嫁了,两个孩子也没回来。”
刘彦没再说什么,二哥都没了他一个做弟弟也没资格说嫂子。
大嫂没走,她年纪大了还有三个孩子,大儿子都十一岁了,再过几年就该成家立业了,她不愿再走下家。
短暂的叙旧过后小凤把自家屋门打开,跟相公把行李一一搬进屋。
他们搬东西的时候,大房媳妇和他家几个孩子就在门口一眨不眨的盯着,看得郑小凤心里这个膈应。
大房家的老大自小就有偷偷摸摸的习惯,早先还偷过他们给孩子看病的钱,郑小凤怕他再惦记上,进屋就把自己攒的几十两银子藏了起来。
屋子三年没住人冷冷清清的,炕上积了一层灰土,小凤让女儿去院子里玩,自己拿着扫把挨着清扫。
妞妞玩的时候,大房的几个孩子都过来了问东问西。
“你们去哪了?”
“去南边啦。”
“南边是哪?你爹打仗了吗?”
“没有,俺们和大舅一起可好了。”
刘得宝突然伸手捏住妞妞的脸道:“看你吃的这么胖,南方的日子很好过吧?”
妞妞被掐的生疼,扭头就要咬他。
刘得宝收回手,贼眉鼠眼的说:“你爹娘带银钱回来了吗?”
“不告诉你!”
大房的家最小的丫头比妞妞大六个月,她见妞妞吼自己哥哥,突然朝她吐了口口水。
妞妞一愣,擦掉脸上的口水伸手就去揪她的辫子,妞妞随了大舅力气大得很,直接把对方拽了个跟头。
那小姑娘哇哇大哭,旁边的两个哥哥见状过来推搡妞妞。
妞妞机灵知道打不过他们也不吃眼前亏,扭头就往屋里跑,进了屋对着三人吐舌头。
那小丫头哭的声音更大了,不多时大房媳妇出来,问了孩子几句得知是被妞妞拽了头发,又开始在外头撒起泼来。
“你个没爹的孩子还敢去招惹别人,赶紧滚回屋子去!”
小凤听这话心里别扭,可想起大哥都没了便没跟她计较,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不许去招惹他们知道不!”
“是那个大的先掐我脸,那个小的朝我吐口水。”
“那你也别搭理他们,万一动手打你怎么办?”
“那我就去叫小虎哥来打他们!”
“你小虎哥在大河村呢,离着这么远怎么过来?”
妞妞不做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别看她小心里心眼多着呢,“我听娘的,不搭理他们。”
小凤揉了揉女儿头,扶着腰坐下来,她已经怀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虽然肚子没有多大但奔波了这么多天累的腰疼。
刘彦安顿好马车,进屋见娘子脸色不好,赶紧接过她手里的扫把收拾起来,收拾完屋子又刷锅刷碗生火做饭。
不多时刘瑞过来,拿了六七个鸡子和一小袋豆子,“你们刚回来吃食不多,这些先拿去吃,妞妞都这么大了还认得三伯不?”
妞妞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