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如今山东衍圣公府的所有孔家子孙,凝重的肯定是同一件事情。
江南的下场,可近在眼前呢。
【十二年后,徐珵赴山东治水,作为天子心腹,顺势再砍衍圣公府一刀,这不是顺手的事儿吗?
整顿吏治,安抚民众,整顿在哪儿,安抚在哪儿,还用说?
至于说是不是冤枉了孔家,这么说吧,承明能让孔家承受他的三刀,已经是承明仁慈了。
这第二刀下来,所有优待统统取消,仅保留一个衍圣公的名头与衍圣公府的私宅,便是国子监教授司的名额,孔家子孙,也需要按例考核后,方可授予教授之职。】
“荒唐!我孔家万世一系,先祖更是儒家圣人,儒家祖师爷!岂能倒反天罡,子孙优待反不如颜曾孟三家?!”
其他三家子孙可直接入职教授,而他们孔家却不行,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打他们的脸吗?
其他优待便是被撤了,那也在其他三家之上,偏偏最后一个国子监教授名额,直白的点名孔家不如其他三家呗?
他们在意的,哪里是一个从九品的教授之职,而是孔家的脸背后所代表的地位!
【至于最后的第三刀……
那便是承明二十五年,黄河再次北泛,兖州府虽无恙,但那是因为救灾及时,是因为水利设施靠谱,而不是黄河收了手。
但黄河为什么会短短几年,再次北泛呢?
刚刚获封通安伯的徐珵就说:当然是因为兖州府的孔家有罪啊!】
孔家:???
颜曾孟三家:?!!
其余学派:!!!
国子监里,孔教授险些晕厥,这样的天灾,向来都是天子下罪己诏,干他们圣人后裔什么事!
说句扎心的,真由他们孔家下“罪己诏”了,那才是灭门之灾,他们配吗?
“徐元玉!你个佞幸之臣,能不能要点脸!文人的清誉和骨气,都让你丢完了!”
学生们默契地退后吃瓜,将场地让给了两位主人公。
至于同窗之宜?
拜托,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是傻了才上去掺和。
徐元玉可是殿下的肱骨,天幕中和承明于谦一起把衍圣公府从云端扯到地面的存在,用得上还没有结业的他们帮?
他们不去拖后腿就是最大的同窗之情了。
何况……还是吃瓜有意思不是?
但没想到,徐珵还没有反击,颜曾孟三位教授竟不约而同的出面了。
“老孔,你这是什么话,欺负一个孩子就是你孔家的家教?”
“天幕中的是未来,陛下都说了,不能因未来之事,定现在之罪,何况天幕中的徐首辅,是治水有错,还是整饬恶人有错?”
“若孔兄真要以天幕来论,那有损文人清誉,有损先祖,有损孔圣人,有损我儒家清誉的,不正是你孔氏一族吗?”
一人一句,句句扎心。
颜教授脸色最是不屑,文人风骨?就你们孔家,代代卖给帝王家,却也不管是哪个帝王家的德行,早就将文人风骨,孔家的名声,给丢干净了!
要不是在座都是儒家子弟,要不是看在孔圣人的面上,要不是他们的先祖也在孔庙从祀,他甚至不想给孔家留这点里子!
是,天幕中徐元玉之举,的确是太过谄媚了一些,但好歹人家站对了人,做的也都是利国利民的事情,不似你孔家,代代不战而降,甚至是为胡虏作势,反向欺压我汉人百姓!
至于他们为何现在站出来,呵,都是千年的狐狸,都是先贤的后人,以前以你孔氏为先,咱们不说什么。
但是现在,攻守易形了!
朱家的皇帝,对孔氏明显不满了!
孔家的教授瞬间面红耳赤,这么多年了,当了这么多年的孔家后人,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大庭广众这下,下他们孔家的面子,还如此不留情面!
可向来出口成章,引经据典的孔教授,此刻却有口难辨,这根本不是学术上的辩论,考察的也不是学识,而是道德品性。偏偏儒家的仁义礼智信,对他们孔家实操而言,反而无法反驳的精神攻击。
孔教授被怼得哑口无言,天幕上的章不鱼却在继续侃侃而谈。
【咱徐首辅那是张口就来,舌灿莲花,就说呀:
黄河自宋后改道,而孔家,身为儒家正统一脉,却不仅受封宋朝的衍圣公,还接受金朝的衍圣公,最后更是直接投降胡元,帮助胡元巩固政权。
孔家后人身为圣人后裔,却数典忘祖,背弃汉人,君不见,胡元末年,黄河泛滥,民不聊生,河南、山东、安徽、江苏等地更是受灾的重中之重。
至我大明立国,得国之正,水灾平息。
太祖虽不喜孔家后人有辱圣人门楣,却为圣人颜面,仿旧例封孔家衍圣公。
但如今,几次水患,皆离不开兖州府,兖州府有谁,这不是很明显吗?
胡元能大肆压榨汉人,离不开孔家的卖国求荣,兖州府百姓伸冤无门,亦离不开衍圣公府的作恶多端。
幸好陛下早早惩治过衍圣公府,这次才没有最终酿成大患,陛下大德!
而黄河泛滥,所需要请罪的,自然是兖州府的,世修降表的孔家!因为是他们,背弃了汉人,背弃了先祖,背弃了这片土地!这才触怒了上天!】
“哈?”
满朝诸公,听后纷纷大脑有些加载,陷入了沉思。
就连朱棣,也不禁深思了起来,这种乱七八糟,牵强附会的理由,一看就是皇帝单纯想针对孔家。
但是,这一套拿出去后,孔家你倒是能顺势贬了,那之后呢?黄河就不再泛滥了吗?
若是黄河再泛滥,这个锅谁背?难不成一直扔给孔家?
且黄河也不是只有兖州府区域才泛滥,甚至不是只在山东。
这个又怎么圆?还是说干脆直接不圆?
就像建文一样,所有人都知道是借口,但是那又如何?
但是,对于世修降表这样直接将孔家扒下面皮的词,满朝君臣,没有一个表示有什么异议呢。
当然啦,孔家一家人是有意见的,有大大的意见,且不止这一个意见。
“天人感应,那是约束天子的!和我们孔家有什么干系!”
“黄河北泛改道,跟我们孔家更没有关系!”
“这天幕!这承明!欺人太甚!”
孔家一系,终于体会到了江南士绅的当初的心情。
【承明一思量,有点道理,但咱承明陛下多体贴,多心善一个人呐,孔家虽然有罪,可好歹也是圣人后裔,天下学子都拜孔庙,怎么能让圣人因为后人而丢脸呢?
承明陛下于心不忍呐!】
“咳咳……”朱瞻基没忍住,有些呛到了,“我说,你这个时候倒是装起来了?”
己未年的变革过后,谁还不知道你的脾气?
朱瞻圻哪里不知道朱瞻基在想些什么,“不一样,己未集中在江南,可儒学,却是干系一整个天下的学子,不然当初,曾爷爷也不会敲打完孔家后,还是给最丰厚的优待。”
这就是千年儒学传承的影响。
孔家子孙是不争气,可对于天下普通学子而言,凝聚汉族文脉的认同,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符号。
朱元璋刚在金陵称帝的时候,需要文臣治国,于是在国学祭祀孔子的同时,还派遣使臣到曲阜致祭。
可以说很是礼贤下士,山东的徐达也都亲自去了。
但孔家怎么做的呢?
孔克坚就说自己病了,只让儿子孔希学去见徐达,直白的下面子。
朱元璋知道后怎么做的呢?给孔克坚下了一道敕书,可以说是半点没有留面子,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故历数十代,往往作宾王家,岂独今日哉?
闻尔抱风疾,果然否,若无疾而称疾,则不可,谕至思之。]
这跟直接说你孔家卖谁不是卖,要是装病小心自己好看了。
孔克坚呢?自然是老老实实来了南京,拜见洪武大帝。太祖实录中也明确写其“拜命惶恐,兼程而进”。
风骨?只要对方有武力做真理,那孔家自然是没有任何风骨的。
朱元璋在谨身殿召见的孔克坚,孔府门前的白话碑上,都还有两人的对话。
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你也老了,该享清福了,当官就别当了,你们祖宗留下的三纲五常,祖宗法度,你们也没有遵守,读书也没读,这就不行了,现在是我汉人的大明江山了,怎么做你们该有数了。
[你祖宗留下三纲五常,垂宪万世的好法度。你家里不读书,是不守你祖宗法度,如何中?你老也常写书教训者,休怠惰了。于我朝代里,你家里再出一个好人好不好?]
但敲打之后呢,对于孔家的封赏,还是按照历代的高标准来养着。
为何?自然是国情使然。
宋朝之际,就有金国夏国,而后更是百年胡元入主,汉人沦为底层,大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自然是不可磨灭的功绩。
但朱元璋这个皇帝需要臣子,都还要祭拜孔庙,那天下还有多少汉人学子呢?
恢复文脉,更是重中之重。
而孔圣人作为儒家的先祖,作为儒家的一个符号,其凝聚力与向心力,正是大明所需要的。
何况胡元乱华,立国之初,民间也需要重新树立儒家的仁义礼智信等道德观念。
儒家能传承千年,纵然几经修改,但本质上,是有他存在并延续的道理在的。
而作为圣人后代,孔家自然也就不能薄待,尤其是在汉人夺回天下之后。
且其余文人,能不能看得起孔家是一回事,但需要从对孔家的态度,看到朝廷对儒家,对文人的态度,又是一回事。
政治,本就是妥协的艺术,哪儿有什么十全十美。
一两次掀盘,顶多调侃是暴君,可若次次都只想着直接强压,那就真成暴君,昏君了。
他是喜欢图方便搞消消乐,但他没有丢掉脑子。
不过,朱瞻圻的想法,外人自然是不得而知的。
孔家后代听着天幕在那儿睁眼说瞎话,更是被气得想吐血,黄河泛滥,怎么就真成他们孔家的罪了?
还承明于心不忍,这话谁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