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斌又摇头,他看了眼安远,回避视线道:“就这样挺好。”
不等赵世安套话,前面的桥上突然有人在喊:“有人落水了,落水了!”
这几日天回暖,河面上的冰太薄,要是不小心踩上去,确实容易落水。
阮霖他们跑过去看,这会儿四周围了不少人,不过多数人犹豫要不要下去,冬日不比夏日,万一落个发热那可不得了。
“那是不是疯乞丐?”赵世安突然道。
阮霖看了看,在河里扑腾的人还真是,不过不管是不是疯乞丐,人该救还要救:“咱们快找周围有没有长棍子,能让落水的人拉着,就能把他拉上来。”
几人还没动,就听到阮斌说不用,说完他解开腰带,脱了棉衣和棉裤,穿着里衣跳入河中。
这边的夫郎、妇人惊讶后忙捂住眼,安远身体比脑子还快地趴在桥边往下看,在见到阮斌拉着落水人往岸上游时他松了一大口气。
阮霖忙拍了赵世安的胳膊:“快,拿火折子,先拢一堆柴火!”
有人听到这话和他们一块弄,在阮斌上岸前火堆已烧起来。
安远抱着衣服紧盯着阮斌,直到阮斌上岸,他跑过去把衣服给他披上,又急道:“快,你们先去烤火。”
阮斌重重看了安远一眼,拎着手下的人到了火堆旁,按压了落水人几下心脏,在落水人吐了几口水悠悠转醒后,他松了口气,起身去拧衣服上的水。
阮霖本来要走,这俩汉子换衣服,他在这边不合适,却无意中和疯乞丐对视上。
那人盯着他无声说了句话——
“大洪水,淹了桥。”
第66章 儿啊
阮霖脚步顿了顿, 眼神微眯,片刻后他去了一旁站着。
安远这会儿心思在阮斌身上,没看出阮霖的不对劲, 赵红花倒疑惑道:“霖哥, 有哪里不对?”
阮霖揉了揉太阳穴, 嘴里无声念叨了几句刚才的话, 忽然间, 他想到什么,极其不确定的身体僵住。
最后他摇头:“一会儿你们去玄山寺,我和赵世安在这里, 我有几句话要问问那疯乞丐。”
等那边收拾妥当已是半个时辰后, 离得近的还回家烧了姜水给阮斌和疯乞丐喝。
旁的人看没出事,继续往玄山寺去。
等安远他们走远,阮霖收回视线目光带有冷意地看地上的疯乞丐。
赵世安默默走在他的右边, 以防出事。
火堆旁的疯乞丐在河里走了一趟, 面容清晰不少, 容貌老态, 脸颊凹陷, 眼神躲避,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
阮霖屈膝蹲下,说道:“上一次你是故意走到我面前告诉我那句‘大洪水, 淹了桥’, 今日想必不是故意,可你见了我, 依旧这么说。”
他们之间没有交集, 唯一有的恐怕是,“疯乞丐, 你是不是认识赵秀芳。”
赵秀芳是他姥姥的名字。
疯乞丐一下子闭上嘴,他眼神透漏着惊恐,看了阮霖几眼后吓得哭了出来。
一会儿后,他又看着阮霖说:“大洪水,淹了桥。大洪水,淹了桥。”
突然间,他嘴巴闭上,浑身打着哆嗦把自己缩成一团,完全不敢抬头。
阮霖愣了愣,扭头看到了远处的赵大洪和王兴元。
那两个人看到他们,拧了拧眉,没搭理带着赵小宝去往玄山寺。
阮霖下颌颤抖了几下,用尽全力才压制了自己的怒气,他起身拉住疯乞丐回家去。
赵世安沉默不语,只是走之前回头看了看这桥。
到了家中,阮霖砰的一声踹开门,把疯乞丐按在凳子上,又给他倒了水拿了吃的。
最后一仰头:“吃完喝完咱们谈谈。”
疯乞丐眼神迷茫,不过面前吃得太诱惑,他很快狼吞虎咽起来。
门口的赵世安把目光落在歪了的门上,片刻后,他镇定地想:这门太不结实,还不够我心肝一脚踹,回头要买个结实点的。
一刻钟后,疯乞丐塞饱了肚子,他无辜地看面前的俩人,把玩着手上的杯子。
阮霖敲了敲桌子,念出一个名字:“赵秀芳。”
疯乞丐顿时冷汗落在桌上,他哆嗦着唇来回张望后,惊恐看着阮霖道:“大洪水,淹了桥。”
阮霖点头:“我知道,我问你话,你只点头或者摇头。”
疯乞丐好半天后点头。
阮霖直截了当地问:“赵秀芳是被赵大洪推到河里淹死的,是不是?”
疯乞丐坐立难安,他咬着长长的手指甲想要跑出去,却看到门口被人堵着。
半晌后他点头,看着阮霖的脸继续道:“大洪水,淹了桥。”
阮霖闭上眼才不至于面部扭曲,直到一只手盖住他的眼,身旁人柔声道:“霖哥儿,咱们先出去。”
阮霖被赵世安搂抱走到院里,赵世安道:“疯乞丐不正常,他所说的话并非全是真的。”
阮霖:“我知道,我只是想确定。”
确定他姥姥一年半之前不是失足落水。
“赵世安,你知道吗,当年姥姥只是去玄山寺一趟,她走之前身体硬朗,晚上却是被一群人抬着回来,肚子撑得很大,身体发紫。”
“赵世安,当年他们说我姥姥是失足落水,我信了,我信了。”
阮霖痛苦地大睁两眼,要是他当年不信,非要验尸,或许就能发现不正常的地方。
赵世安弯腰轻揉阮霖的眼尾,心疼道:“霖哥儿,你无需自责,当年的事谁也没想到,况且姥姥到底如何去世,需要我们去暗查。”
阮霖用力呼了口气,赵世安所说不错,他又钻了牛角尖,他拉下赵世安的手看向屋里的疯乞丐,是啊,疯子的话不能信,但可以验证。
·
玄山寺里的赵红花给阮霖求了个平安符。
安远没来过这儿,赵红花挽着他的胳膊在里面逛了逛,不一会儿他们看许多人去了后院,他们好奇也跟了过去。
到了地方赵红花垫脚看,视线很快被一抹白给镇住,再细看后,她想了孙泥在世时和她说过,玄山寺有位无忘大师,算命算得极准,并且擅长姻缘之事。
不过他看那大师头发花白,脸却不老,颇为意外,不明白他怎么长成这样。
安远也惊呼了几声。
惹得后边的阮斌道:“他这头发并不稀奇。”
安远和赵红花同时回头看他:“为何?”
阮斌眉梢上扬了些:“我之前跟着老爷走南闯北,看过许多稀奇事,南方雾州有种秘法,可使人满头白发。”
安远瞪大眼,他还是头回听,赵红花总觉着奇怪:“难道这大师是雾州人?”
阮斌摇头:“不知。”
赵榆忽得拉了拉赵红花的衣服:“花姐,咱们上次碰到疯乞丐时见过他,他身边还跟了一个哥儿,年岁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
赵红花上次被疯乞丐吸引了视线,没注意这人,她抬头张望,没见到赵榆说得什么哥儿,五个人没再在意。
这事也就看个稀奇,人越来越多,他们打算去山下赶庙会,再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给阮霖和赵世安带回去。
唯有赵小牛垫了垫脚也没看到人,不过他不好意思说,走时挠了挠头发,只是猛地感觉不对,他往四周看,就和不远处的赵小宝对视上。
赵小宝比赵小牛大两岁,又都是汉子,以前也一起玩过,不过赵小宝嫌弃赵小牛性子软,没少欺负,后来赵小牛害怕,就常常待在家里。
可这次,赵小牛目光冷淡看了赵小宝一眼,像是看一个寻常人。
这把赵小宝激怒,他这半年过得格外不顺,今个穿的棉衣也是上一年的,袖口都短了。
他再看赵小牛身上穿着又厚又新的棉衣,脸也比以前有肉,心里哪儿能爽快。
只是他看了眼高大的阮斌,到底没敢上前,等他们走了,呸了一口。
“小宝,快来,你来上柱香。”王兴元没看到刚才的事,他拉住赵小宝上前。
他们一家上了香出了玄山寺的门,王兴元看周围没什么人,忙对赵大洪忧心道:“今个那疯乞丐在给阮霖说话!”
“我不瞎!”赵大洪瞪他一眼,“一个疯子的话,你怕什么!”
王兴元皱着眉,他哪儿能不怕,那年那事属实意外,可他们没下水去救也是真的。
他们当时在四周看了,只看到疯乞丐正朝他们这边走来,距离还远着,他们当时没在意。
可今个疯乞丐莫名和阮霖待在一块,王兴元特别的心慌,唯恐当年的事暴露。
以前阮霖知道就知道了,但现在阮霖这小畜生聪明着哪,家里还有人,他们哪儿能不心慌。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们回村里,正好瞧见阮霖把疯乞丐给送出去。
王兴元去打听了打听,才知道上午阮霖他们救了疯乞丐一命,今个又好吃好喝的款待,只是家里实在没地方,就让疯乞丐去他以前的家里住着,他们还给了一套被褥。
赵大洪心里也慌,但他不敢承认,到了晚上看王兴元还一副害怕样,他气得打了他一顿,心里这才舒服。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
只是眼前突然雾蒙蒙,赵大洪瞪着眼看不远处站着的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身形和面容。
身体却不受控地走了过去,等到了跟前,他拍了拍面前人的肩。
只一瞬间,面前瘦弱的身影徒然变肿,头扭过来让人看不清面容,肿大的脸上没抹去眼里的慈祥,她道:“儿啊。”
赵大洪被吓得想要松手,却死活动不了,眼前人转过身还在喊:“儿啊,儿啊。”
赵大洪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自己惊恐的双眼,他瞬间跪地哭道:“娘!我错了,娘,求你放过我放过我!”说完他不断磕头。
“儿啊,救娘。”
赵大洪倏地看到眼前的双手,他起身拔腿就跑,只是怎么也跑不快,恐惧如影随形,赵秀芳的声音不断传到他的脑子里:“儿啊,救娘啊。”
赵大洪猛地睁开眼大喘气,他好大一会儿缓过神儿,看到旁边王兴元在看着他打哆嗦,他一抹脸,知道他这是做了噩梦。
噩梦而已,人早就死了,就算疯乞丐看到又怎么样,谁会相信,没人会信。
对,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