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
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揽星河浑身一震,意识被黑暗攫取,缓缓倒进了相知槐的怀里。
第122章 命中注定
品阶相差太大,又有人数的差距,在绝对的灵力压制面前,玄海很快就抵挡不住了。
“施主,收手吧,这是吾等与揽星河施主之间的事情,与你们、与十二星宫、与十二岛仙洲都没有关系。”和尚双手合十,目光悲悯,“施主灵相上品,天赋出众,日后必定有所作为,没必要在今日拼上性命。”
玄海那两句问话意味深长,他深知仅仅靠自己保不住揽星河,所以搬出了十二星宫和十二岛仙洲,试图扩大波及范围,让四海万佛宗的人心生忌惮,从而打消来意。
而眼前这位相皇和尚看出了他的意图,却不愿离去。
玄海心里一咯噔,手上动作未停,将灵力全都汇聚到了玄武屏障上:“怎么没必要,若是危急关头抛下师弟,那我就算能成为江湖第一高手也会视自己为耻辱。”
“卍”字往下压了几分,如同如来佛的五指山,将玄武掼进了地下,“咔嚓”细响,玄武的壳上裂开了几道缝,玄海的上衣被灵力绞碎,他的后背上浮现出巨大的玄武刺青。
“灵相灭,本体亡,施主勿要相逼。”
玄海咬紧了牙,尝到了血的味道,他说不出话,只是顶着重压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揽星河和相知槐。
和尚无奈叹息,手中的佛珠闪过一道血光:“阿弥陀佛,贫僧今日宁死也要取揽星河的性命,杀戒已犯,施主的命无法动摇贫僧,请收手吧。”
佛祖慈悲为怀,佛门弟子更是铭记戒条,身上的每一分重压都在提醒着玄海,这位小相皇说得是真的。
他苦笑一声,心底生出无限的苍凉感,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亲眼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的时候。
远山族的玄武灵相比微生世家的朱雀更难出现,但不需要等到灵相觉醒,每一个身负玄武灵相的人出生时都会有满背刺青,那是玄武血脉留存的印迹。
玄海就是这样,从生下来起,后背就有玄武的印迹。
远山族的人欢欣鼓舞,都说他是上天赐予族人的保护神。
幼年的玄海一直听着这样的话,理所应当也认为族人都是他的信徒,作为保护神的自己会带领远山族走到新的高峰。直到万古道出现的那一天,十五岁的玄海被族人送进宗祠,那些他曾以为受到自己保护的族人耗尽全部灵力,将他封印在宗祠祭坛的玄武神像中。
那一刻,玄海的童年戛然而止。
透过石像,他看到滔天巨浪袭来,淹没了山峦和村庄,大地裂开,岩浆迸发,他的族人被火焰焚烧,痛苦哀嚎,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具焦尸,然后被海水卷起,慢慢化作无边浪潮中的尘埃。
海水倒灌,岩浆逆流,七天七夜过后,远山族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被封印在神像里的玄海。
保护神被他的信徒所拯救,从此信仰崩塌,魂灵不得安歇。
万古道横空出世,千丈碑拔地而起,玄海在神像里,望着岁月变迁,世间沧海换作桑田,不知浑浑噩噩的过了多久,才被来到这里的朝闻道解开封印,从神像中放出来。
此时他仍然是十五岁的模样,可所有的一切都和他十五岁那年不一样了。
无边的岁月将保护神鲜活的魂灵啃食得只剩骷髅,玄海的十五岁漫长而孤孑,再次踏上这片埋葬了族人们尸骨的大地,他好像突然失去了骄傲与棱角。
如今要倒下的变成了他。
十年生死两茫茫,他一直避免去回忆族人的死亡,本以为那些记忆都被新的生活掩盖,寻不到踪迹,但却在此时此刻,他忽然体会到了与族人相同的心情。
很奇异的,没有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痛苦。
或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死于护佑,死于大义,死于至高无上的理由。
就像一个保护神。
没人会知道他死于迟到多年的歉疚。
当玄武灵相几乎碎裂的时候,玄海近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了灵力侵入身体,即将碾碎他的骨头,可就在痛苦袭来的一瞬间,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一如当年朝闻道拦住十五岁的,重新活过来的,想寻死的他。
——“你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不然怎么对得起拼命保护你的人?”
今年他二十五岁,又被相知槐拦住了。
“你不能死。”
命不该绝。
这四个字浮现在玄海的心头,和蔼的老族长曾讲过一个故事,故事情节记不清楚了,但玄海还记得他对“命不该绝”的解释:如果每次濒临死亡的时候都有人拦住你,那就是上天不想让你死。
究竟是上天不想让他死,还是已经埋葬在深海中的族人们不想让他死?
玄海的思绪凝滞了一瞬。
揽星河被放在屋檐下,相知槐使力将怔愣的玄海推过去,喃喃自语:“如果世间该有人为他而死,那也只能是我。”
他拿着棺材,身上缠着的布条缓缓脱落,露出没有血色的苍白皮肤。
玄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磅礴的灵力好像对相知槐没有影响,随着他一步步走向四海万佛宗的人,“卍”字的力量被一点点消减,站定的时候,所有的灵力都消失了。
和尚们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就连见多识广的八品小相皇都愣住了。
棺材被放在地上,相知槐扬起下巴,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是透明的。他面朝和尚们,微微侧过身,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玄海呼吸停滞,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相知槐的身影很淡,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就像是……没有实体。
和尚嘴唇嗫嚅:“赶尸人,你……”
“我不太正常。”相知槐贴心地补全了他没说完的话,“师父说我先天不足,他捡到我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教我用布条缠住身体,对外放出虚假的消息。”
赶尸人与尸体和鬼物打交道,身上缠的布条有特殊的封印,可以阻挡邪气入体。
这是假的。
赶尸人本就是极阴之体,行走于阴阳之间,哪里会惧怕邪气。
这是师父为了保护他特地放出去的消息,赶尸人一门向来神秘,无人知晓他们的事情,因此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布条缠身镇压邪气是假的。
相知槐抬起手,几乎透明的指尖隔空点在相皇和尚的佛珠上,只听得“咚”的一声,那佛珠竟然寸寸裂开:“师父说,当我决意赴死之时,力量会远超想象,杀个八品……绰绰有余。”
三个相尊和尚目眦尽裂,冲上来扶住为首的和尚:“师叔祖!”
那八品的小相皇和尚身上逸散出灵力,金色的星光像一把被吹散的金箔,他的面容迅速衰老下去,不过几息之间便成了行将就木的白眉老翁。
相知槐收回手,摸了摸棺材:“原来师父没有骗我。”
在逍遥书院的时候,遭到白衣和魔王的攻击,奄奄一息之际,相知槐并未感觉到那股超乎想象的强大力量,他一度以为师父是骗他的。
“决意赴死……”相知槐苦笑一声,眼角似有泪光闪过,冥冥之中,一切都朝着既定好的轨迹发展,“我猜的没有错,答案果然是这样。”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决意赴死的意思。
“揽星河不能死。”
相知槐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和尚们,相皇和尚的溃败令相尊和尚们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相知槐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仇恨和恐惧。
“我不让他死,谁也不能拿走他的性命。”
相知槐心道:这是命中注定。
“相师弟,你冷静一点。”
玄海扶着揽星河,心头大乱,相知槐的状态不对劲,很不对劲:“不要乱来。”
相知槐没有理他,淡声道:“我猜四海万佛宗没有更多的小相皇了,杀了你们,四海万佛宗应该就不会再试图伤害他了。”
相皇和尚已是风烛残年之态,闻言目光突然变亮,声嘶力竭道:“放了他们!他们杀不了揽星河,让他们走,我可以向你保证,四海万佛宗不会再试第三次!”
“师叔祖……”
垂垂老矣的长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想保护年纪尚轻的师侄们。
相知槐无动于衷:“我不相信你的保证,我是赶尸人,只有死人才能让我安心。”
玄海突然喊道:“不要,相知槐,不要……”
从老和尚的身上,他好像看到了为他而死的族人们,有那么一瞬间,老和尚的身影与远山族族长重合在一起。
理智告诉玄海不应该阻止,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回想起老和尚多次劝他收手时的悲悯眼神。
“贫僧有幸修炼到八品,神魂与身体可以分离,我可将神魂化作舍利,赠予揽星河,佛祖在上,凡我佛门弟子都无法再伤害他。”老和尚道,“如此这般,施主可相信贫僧的保证了?”
“师叔祖,万万不可,这样您就无法/轮回了。”
其中一个相尊和尚双眼发红,挡在老和尚面前:“贫僧不惧死,你休想伤害师叔祖!”
相知槐看着他,神色淡淡:“是你们找上门来,想要杀揽星河,是你们不放过他,为何现在又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佛祖并不慈悲,你们才是最虚伪的。”
相知槐轻轻一挥手,不可名状的力量将三人掀出十丈之远,他盯着老和尚:“我信你一次,如果你骗我,我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将四海万佛宗尽数屠戮。”
老和尚如释重负,笑了下:“好。”
“离开吧,回四海万佛宗去告诉大家,虽有天命所示,但变故突生,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了。”老和尚看着三个涕泪决堤的师侄,像是松了一口气,神色轻松,“前路未定,已有不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云荒大陆何去何从,且就随天定吧。”
“师叔祖,不要,不要……”
“阿弥陀佛,走吧。”
金光舍利飘向揽星河,直直地没入他的身体之中,老和尚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好像被焚烧过一样,被风一吹就散开了,漂浮在空气之中,好似握不住的尘埃,存在于世间,却看不清楚。
相知槐仍然扶着棺材,自从刚才开始,他的手就没有从棺材上拿下来过,他望向悲愤不已的和尚们,斥道:“滚回你们的极乐山去,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仇恨怨憎都无所谓,这笔账记在我身上。”
“我要佛门弟子尽皆知晓此事,再不敢对揽星河生出半分杀心。”
——我虽身死,亦要护你周全。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是他存在的意义。
待和尚们离开后,相知槐转过身,远远地望着揽星河。他的瞳仁幽黑,解开布条之后,那份黑中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金光。
“相师弟……”
相知槐的脸色苍白,呈现出尸体一般的青灰色,但他生的好看,倒应了揽星河那句话,便是做骷髅,做尸体,槐槐也是最好看的骨头架子。
那种好看不像揽星河一样具有冲击力,却摄人心魂。
玄海看直了眼,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下了。
相知槐微微颔首:“玄海师兄,劳你照顾他。”
玄海微怔,惊惶漫上心头:“那你呢?”
相知槐没有回答,他摩挲着棺材,脸上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