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河体会了一下,叹道:“浑身都不舒服,疼得我想死。”
无尘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大变。
“吓到你了?”揽星河笑笑,声音很轻,无奈道,“只是打个比方,重点是很疼。”
无尘“嗯”了声。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好像从揽星河身上看到了这七种苦的具象化。
“除了我们五个人来参加擂台赛,你还记得什么吗?”
无尘捏紧了佛珠,十天的时间冲淡了悲伤,相知槐的离开是既定事实,纵然不愿意也必须接受。
“你还记得他吗?”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那股淡化的伤感又重新漫上心头。
他怕揽星河不记得,又怕揽星河记得。
“不记得了。”
无尘看着他平静的表情,片刻后,轻轻点点头。
他分明没有提“他”是谁。
床榻靠着墙,阳光从支开的窗口照进来,在地上照出大片昏暗的斑驳。
揽星河看到枕边的珠子,上面的血和尘土已经擦拭干净了,露出灰白色的光滑表面。
“无尘,我想吃烤鸡,可以麻烦你去告诉顾道长一声吗?”
无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我去跟他说。”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无尘转过身。
照进房间里的阳光好像和室外不同,多了丝驱不散的阴霾。
无尘忽然想起在一星天的阴婚局里,揽星河一身火红嫁衣,端坐在鬼气森森的宅院里,他眉挑骄阳,万鬼不侵。
明明还不到一年,但揽星河身上却寻不到当初那份骄傲了。
死亡会带走一个人的生命,也会带来一些新的东西,这些东西大多时候以悲伤的形式呈现。
可在揽星河的身上,几乎看不到悲伤,只有无边无际的寂寥。
像永远不会出太阳的阴天,像吹不进风的荒野,像干涸的川流,像草木凋零的山峦……
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相知槐带走了揽星河的骄傲,带走了他的少年轻狂。
无尘突然有些害怕,怕一句打比方的玩笑话成为现实:“星河,有事就叫我们,大家都在。”
凝固的阴影里,传来揽星河低低的一声:“好。”
“咔嚓”一声,房门关上。
揽星河握紧了那颗珠子,再也控制不住,发出压抑的低吟。
他浑身都疼得厉害,心脏尤甚,那上面刻着两个叠字,不敢想,不敢提。
稍一动念,就会被榨干心血,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哭声窸窸窣窣,不间断地从房间里传出来,透过窗口,透过门缝,那股绝望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
前去准备饭菜的顾半缘和书墨就在门口,无尘对上他们的视线,喉咙哽住。
三人蹲在门外,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压抑哭声,眼眶发红,不敢泄露出一丝声音。
没有人记得。
只有泪水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颗颗湿痕。
第124章 爱欲之果
放眼江湖,一个人的生死缈若微尘。
悲伤无法令时间停止,即使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了十二星宫的声名,玄海不得不立刻赶回云霄飞舟坐镇。
往年的擂台比试要持续很多天,但这一次一天就结束了,就连比试夺魁的擂主出乎意料,并未花落四大世家及星宫书院,反而是港九城新开的一家铺子摘下头名。
这铺子同阙都的百花台同名,名为【百花】,是三个月前开起来的,占据了九幽城最繁华的地段,紧挨着灵酒坊,在这寸金寸土的地方,百花卖的不是花,而是珍珠。
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珍珠,一口价,连加工成首饰的服务都不提供。
就这样一间名不见经传的铺子,被灵酒坊破格邀请,出现在云霄飞舟之上,到最后还夺得了擂台比试的头名,消息一经传出去,就轰动了港九城。
然而飞舟上权势滔天的贵客们却心服口服,盖因这百花掌柜一出手,派遣的便是一名八品的小相皇。
当时书墨叫停了无尘,两人赶着回去帮忙,灵酒坊的主人希望让他们找一个人来守擂,放眼望去,宾客们都憋着看笑话的心:“偌大的十二星宫还找不出个守擂的人吗?”
最后是百花掌柜挺身而出:“港九城不卖十二星宫的面子,我卖,守个擂台罢了,阿北!”
名为阿北的小姑娘扎着双髻,一登上擂台,就引得全场震惊,就连书墨和无尘都愣住了,这小姑娘通身环佩叮铛,刻意泄露出来的灵力锐不可当,令人无法直视。
八品!
毫无疑问,没人敢上场,最后这位八品品阶的小相皇成功夺魁,百花铺子赢得【醉星河】的购买权利。
玄海已经从书墨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特地在擂台比试结束后拜谢百花掌柜:“多谢阁下相助,我十二星宫定会铭记恩情。”
对方拿八品小相皇帮忙压阵,可见实力不俗,此举既解了十二星宫的难题,又递出了相交的橄榄枝。
玄海自然不会拒绝:“他日阁下前往十二岛仙洲,我星宫必定扫榻相迎。”
百花掌柜是个女子,生得平平之姿,但眼睛却极为漂亮,秋水剪瞳,眸光荡漾:“我家主子与你星宫弟子乃是旧识,若是可以,我主子想见你师弟一面。”
主子?
虽然早知百花掌柜的背后有更大的势力,但玄海委实没有想过,她竟然会直白表明,一时间有些怔愣:“我师弟?”
“那位墨蓝色长发的少年。”
“星河?”
百花掌柜微微颔首:“还望引见。”
玄海苦笑一声:“实在不巧,我师弟身体抱恙,此前遭到偷袭,我们师兄弟无暇守擂就是因为此事,如今我师弟重伤,昏迷不醒,恐怕无法见客。”
百花掌柜脸色大变:“伤势可重?”
她攥紧了比手掌稍长一些的水色烟杆,腕间的猫爪手镯晃了晃,玉色倾覆。
玄海神色古怪,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百花掌柜深吸一口气,罗袖下的指甲刺入掌心,她在疼痛中冷静下来,缓缓绽开一个笑:“实不相瞒,阿北虽为八品境界,但最厉害的还是医术,称一句神医不为过,若是主子得知故友受伤,定然万分着急,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的忙,可尽管开口。”
那双髻的小姑娘目光直直,玄海被她看得心生惧意,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看透了一般。
这就是八品境界吗?
与四海万佛宗那位老和尚不同,这小姑娘的目光十分通透,玄海按捺住心绪,轻声道:“若是能得神医相助,自然感激不尽。”
…………
揽星河挑了挑眉:“然后师兄就带百花掌柜和那位神医来为我看病了?”
“算什么神医,她根本就没有治好你。”书墨撇撇嘴,小声嘀咕,“她只是给你输了些灵力,保住你的命,根本修复不了你那差点被震碎的经脉和灵相,你现在虽然醒了,但不能用灵相。”
顾半缘盛了一勺粥,吹凉喂到揽星河嘴边:“别听书墨胡说,他现在看到八品境界就犯浑。星河,你的伤势极重,若不是那位小相皇出手,你恐怕活不过三日。”
四海万佛宗来的是八品小相皇,那人重伤揽星河,逼死相知槐,书墨现在迁怒了所有八品品阶,每见着一个都会想起尸骨无存的相知槐。
少年的心思好懂,直接且荒唐。
“所以我现在算是被吊着一条命?”揽星河喝下粥,神色辩不出喜怒,“她既然能保住我的命,应当也知道我这身体的情况,可有说过谁能治好我?”
“你怎么知道她说过?!”书墨大惊。
揽星河语气淡淡的,平静道:“若是治不好,何必浪费灵力救我。”
哪里像书墨说得那么轻巧,要吊住他这条命,并非容易的事,八品小相皇倾力相助,他倒不知自己和那百花掌柜的主子有何旧缘。
揽星河无意多想,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避不开。
“她是说过,但那地方……”顾半缘欲言又止。
“看你们的反应,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揽星河哂了声,合拢的掌心里是一颗珠子,圆润光滑,他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没有放下过珠子,“总归是要去的,刀山火海也要去。”
他与四海万佛宗之间隔着相知槐的死,大仇未报,怎甘心做一个废人?
“星河……”
“怎么都一副担心的表情?”揽星河掀了掀唇,“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人,你们见过那位神明的,他可是如我一般不能用灵相?”
无尘轻声道:“阿弥陀佛,她说的地方是药杀谷,谷主名唤七步杀,宣称七步杀一人,用药用毒皆是一绝,他性情古怪,为人乖张。巳星宫主佘蛇曾前往药杀谷,被毒得哑了一年,恢复后骂了他足足三天三夜,从那之后,她再没有踏足药杀谷方圆百里之内。”
“佘蛇宫主没死,看来他这七步杀一人只是说说而已。”揽星河不以为意。
玄海正推门进来,闻言眼皮跳了跳:“巳星宫主修为高深,她的灵相七彩蟒原本就是毒中上品,又有五彩绝命铃傍身,一步一响,一步一命。七步杀没有灵相,是个纯粹的普通人,佘蛇宫主与他斗毒不到三个来回就被逼得用了灵相,勉强留下一条命,被毒哑一年,如此看来,你还觉得七步杀一人是夸大之词吗?”
“没有灵相?”揽星河愕然。
佘蛇是八品修为,却输于普通人的毒,在七步杀面前完完全全落了下风。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我一想起佘蛇宫主就直起鸡皮疙瘩,那七步杀比她还恐怖,难怪大家都说药杀谷该改名为毒杀谷。”
“星河你别多想,七步杀还是救过人的。”顾半缘怕他担心,连忙给书墨使了眼色,“如今的药杀谷和以前不同了,我找三千贯问了消息,七步杀近日要去一趟星启的王京,咱们可以直接过去找他。”
玄海惊奇出声:“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刚和百花掌柜见过面,她告诉我七步杀要去阙都的百花台,她可以修书一封,咱们到了百花台,会有人安排我们与七步杀见面。”
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
书墨搓了搓手:“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朋友了?”
阙都的百花台堪比灵酒坊在港九城的地位,只不过灵酒坊更得江湖侠客的青睐,而百花台则是王朝权贵的销金窟,谈风赏月,品茶看舞,一夜千金不知足。
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富贵迷人眼。
揽星河摩挲着珠子:“百花掌柜,百花台……我不喜欢花,或许是仇人,不是朋友?”
一个仇人就害得揽星河重伤,相知槐身死,再听到这俩字,书墨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抖:“仇人会救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