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久的将来,咏蝶岛的确会被淹没。
或许兰骋的这番感慨并不是莫名而来,或许身为鲛人一族的族长,他已经预见到了咏蝶岛的未来。
揽星河捻了捻指尖,心底涌起一股沉重的悲怆。
“都是些未定的琐事,不提了。”兰骋很快就恢复了温柔神色,他很健谈,笑吟吟地问道,“你知道摘星之日要做什么吗?”
揽星河试探道:“摘星星?”
“没错。”
“……”
不管多么强大,妖这种生物的脑筋都很直。
揽星河负手而立,仰望着陨星树:“是要从这棵树上摘下星星吗?”
“陨星树是咏蝶岛的禁忌之地,未经允许,鲛人不得踏足。”
揽星河打量着他,欲言又止。
兰骋笑了笑:“身为族长,总要有点特权吧。”
揽星河愣了下,失笑。
兰骋身上有一股很特殊的亲和力,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相交的冲动,如果是他的话,很乐意与兰骋成为朋友。
兰骋继续解释道:“只有在成年的时候,鲛人才会被允许踏入这里,他们会从海里跃出,接受陨星树的祝福。”
“坠落的星光是凝固的祝福,会保佑每一个鲛人。”
揽星河怅然失神。
和传说中一样,鲛人果然是一种神秘,强大,又浪漫的存在。
“所以摘星之日,就是鲛人的成年之时,在这一天,所有的鲛人都会来到陨星树下,为即将成年的鲛人祈福,见证他的蜕变。”
“蜕变?”
揽星河怔愣一瞬。
兰骋微微垂下头,他身形高大,足足有两米多:“在成年之前,鲛人看起来和正常人差不多,从容貌上分辨不出来,但在接受陨星树的祝福后,他就会发生改变。”
兰骋没有细说,但从鲛人和正常人的相貌差异来看,陨星树的祝福似乎能将一个鲛人的面容完全改变。
揽星河忽然有些期待:“今日是哪位鲛人的摘星之日?”
“正巧,是我们方才提过的。”兰骋一挥手,万丈海潮拔地而起,无数鲛人从远处游来。
揽星河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他心神大震,喃喃自语:“小珍珠……”
他在恍惚之间,听到了兰骋的喟叹声:“是被我当成儿子的鲛人。”
鲛人一步步走近,聚集在陨星树下。
揽星河指尖发颤,踉跄着往前,他什么都不记得,第一反应就是去抱住那个人。
他的心之所向,他的蒙面人,他的小珍珠。
在还未触碰到小珍珠的时候,一道金色的身影拦住了他:“摘星之日,且等一等。”
揽星河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沉的眼眸里。
在这一瞬间,无数思绪涌入心头,他从兰骋的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了然。
小珍珠一步步走向陨星树,在和揽星河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顶顶漂亮的眼睛,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无法媲美。
揽星河怔然失语,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数东西,小到尘埃浮动,光影斑驳,大到万物生机,天地源流。
据说眼睛是鲛人的灵魂。
他在小珍珠的灵魂里,看到了这个世界。
小珍珠举起手,贴上了陨星树,一刹那之间,万千星光坠落,他就像一尾墨蓝色的鱼,被星光包裹起来。
揽星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兰骋说过,陨星树的祝福会让鲛人蜕变,他见到的蒙面人正是小珍珠如今的模样,蜕变过后,会发生改变吗?
如果发生改变了,那他遇到的蒙面人怎么会没有变,还保持着接受祝福之前的相貌。
耳边嗡嗡作响,揽星河头疼得厉害,如同针扎一样,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在期待的同时,无端的恐惧席卷而来。
当星光破碎,墨蓝色的长发随风飘摇,揽星河瞳孔紧缩,心口慌乱,那股恐惧如拍岸的海潮,将他彻底淹没。
不,不可能……
小珍珠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揽星河大脑一片空白。
兰骋的声音落在耳边,像风像雾,又轻又淡:“望你日后待他如珠如宝,如同……你唤他小珍珠那般亲昵。”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咔嚓”,“咔嚓”,陨星树寸寸碎裂,像是摔碎的水晶,哗啦啦作响。
揽星河感觉到他对身体的控制力在逐渐减弱,他像个局外人一样漂浮在梦境之外,而梦境里的他又变成了曾经的他,言行举止都开始和发生过的事情重合。
他看着自己伸出手。
刚接受完祝福的鲛人一步步走向他,带着超越时间的震撼力,带着一切无法言说的美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淡,却充满惊叹:“我很喜欢你的眼睛,里面能看到世间的全部美好。”
“我将赐予你名字——”
“乘风踏月,一揽星河,我为你而来,从今往后,你是揽星河。”
——第二卷完。
第134章 风雪暂歇
梦境破碎了。
揽星河失神地站在原地,和花折枝说的不同,当梦醒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死去。
大殿里已经恢复了明亮,阴霾被驱散,这一场闹剧也缓缓落下帷幕。轩辕长河躺在地上,血浸湿了他的衣衫,轩辕明华目眦尽裂,跪在他身旁,左右两边是蓝念北和独孤信与,剑和刀同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皇座之上,兰吟躺在君书徽怀里,她眼尾泛红,好似经雨的海棠,透出一股被摧折的脆弱感。
花折枝已经回到了兰吟身旁,揽星河怔怔地偏过头,玄海等人还和他站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大家都没有表现出惊讶。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进入了那场梦,他在消失的咏蝶岛参加了一场盛大的成人典礼,与已经逝去的鲛人族长交谈,为他心爱的小珍珠送去了名姓。
——揽星河。
那是小珍珠的名字。
初见蒙面人的时候,他自称名叫揽星河,蒙面人的怪异表现有了解释。
——“你看上去怪怪的,这不是我的名字吗?”
——“不,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他忘却了前尘,孤零零的来到这世间,他换上了小珍珠的脸,还霸占了他的名字。
揽星河几乎喘不动气,原本以为他欠小珍珠的只有骸骨,如今看来,他整个人无一处不亏欠小珍珠。
他们之间有数不清的债,是爱与情无法描绘的特殊关系。
“轩辕长河豢养私兵,勾结贼寇,意图谋反,今诛杀于殿上,褫夺轩辕一族世家尊位。陛下仁慈,感念其子轩辕明华忠心,特为赦免,谋反罪责由家主轩辕长河一力承担,不累及族众……”
精心谋划的杀局以轩辕长河的死亡作为终结,偌大的轩辕世家易了主,槐安公主相中的驸马爷——轩辕明华成为轩辕世家新的家主。
一夜之间,阙都局势大变。
揽星河浑浑噩噩,同玄海等人一道被送出了宫,自宫宴结束后再未与兰吟见面,玄海怕再生事端,连夜带着师弟们跟随七步杀,踏上了前往药杀谷的道路。
在马车驶离百花台后,蓝念北带上那柄杀死轩辕长河的剑,于阙都城门处拦住了蓄势待发的一队骑兵。
“独孤公子,夜深风雪重,尊夫人体弱,你还是早点回去陪她吧。”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进宫献舞时的衣服,一身劲装独立于城门前,剑指马背上的独孤信与,眸光锐利,可与漫天飘落的雪片争锋。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们还联手作战,而今就刀剑相向了。
独孤信与攥着缰绳,目光穿透叠重的大雪,似乎还能听到逐渐远去的马蹄声:“蓝掌柜,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娘娘的意思?”
本不该出现在计划中的人进了宫,在计划结束之后,又被安然送离。
独孤信与搭上刀柄,饮了血的长刀嗡鸣作响:“我无意与十二星宫为敌,我要的人只有两个,揽星河和书墨,蓝掌柜可让路了吗?”
桑落城一别,他对揽星河和书墨印象深刻,这两人大肆宣扬风云舒一事,还破坏桑落城的招学卷轴,压根没有将他独孤信与放在眼里。
这口气堵在心里几个月了,每每见到他们一次,便要发作一次。
蓝念北不为所动,手腕一转,长剑在地上划过,雪上便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揽星河不可以死,今夜我不会让你越过这条线。”
“哦?”
当初独孤墨来到桑落城,也是告诉他不可参与揽星河一事。
独孤信与眯了眯眼睛,扯着缰绳向前:“不知这揽星河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然能叫蓝掌柜倾力守护,此前我还听说他触怒了陛下,却被祭酒大人救下……蓝掌柜不若给我解解惑?”
他堪堪停在那道剑痕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蓝念北,挑衅意味十足。
“独孤信与,你真当越过我,就能杀了揽星河吗?”蓝念北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今夜在大殿之上,黄泉第七阁的阁主出手都未能取揽星河性命,你以为自己比幻梦杀人更厉害吗?”
“哎呀呀,看来我被发现了。”
花折枝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一袭粉衣翩跹,衣角卷起片片雪花,他踏在那道剑痕上,左边是执剑而立的蓝念北,右边是端坐于马背上的独孤信与。
“久闻阙都百花台美名,依在下所见,掌柜可占一半。”花折枝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陷入在下铺设的梦境之中,还能分心察觉到旁人,蓝掌柜比在下想的更厉害,没有灵相,却能够做到这一点,看来蓝掌柜身怀重宝。”
蓝念北眸光一厉,骤然抬手,剑尖抵在花折枝咽喉:“你怎么看出来的?”
“灵相吗?”花折枝仍然笑着,丝毫没有把身前的剑当回事,“在下认识一个人,他不用灵相,蓝掌柜和他有点像。”
粉色的衣角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转瞬之间,站在原地的人影已经落到了城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