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
那是一片残碑。
他没有找到珠子,却挖出了一片刻着神秘文字的碑面。
不待细看,一股诡异而强大的力量从身下传来,大地震颤,揽星河猝不及防被掀翻。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身下的土地晃动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揽星河似有所觉,抬头看去,只见残落的碑片从尸骨堆中飞出,在他面前堆出一面千百丈高的巨大石碑。
千丈碑……
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中。
万古道,千丈碑,这里就是他要去的地方,这里有他要找的答案。
揽星河踉跄着起身,他走向前,在碰到千丈碑的瞬间,碑面上刻下的文字灌入脑海。
揽星河恍然失语,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相黎。
他在千丈碑上,窥见了神明的名讳。
而相黎二字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业障。
那是他犯下的罪。
第142章 云荒大乱
极乐山,四海万佛宗。
【万古道怨鬼肆虐,千丈碑从中斫断,云荒大乱,王朝沉浮。】
早在很久以前,上天就降下预兆,尽力阻止不成,如今祸事已初现端倪。
无数高僧汇聚一堂,在佛祖的金身塑像下,诵经声浑厚悠长,每个人脸上俱是悲切,为首的高僧眉眼低垂,呢喃道:“该来的躲不过,终究还是来了。”
半晌,钟声响彻极乐山,四海万佛宗所有弟子跪满了山门,伏地叩首。
隐没的万古道重新出世,断裂的千丈碑恢复原样,碑面上记载的神明功过终将大白于天下,在那之后,云荒大陆将再次陷入混战。
预见一切有时并不是一种幸运,在无力改变未来的时候,这就成为了重担。
诵经声一直持续了多日,从八品小相皇的死讯传回极乐山开始,四海万佛宗就开始了祷告,祈求上天垂怜,但无人知晓祈祷能否带来转机,无人知道绝望中会否产生希望。
与此同时,星启和云合的祭神殿中,星盘逆转,万象更新,两位祭酒大人大惊失色,连忙推演起来。
未来尚未到来,但征兆已经出现,早在几十年前被改动的星盘轨迹再度恢复,一切都预示着早已改变的命运被一只手拨回原位,透过星盘,上天对王朝降下判词。
——国祚不永。
似乎是为了报复曾经的阻挠,这一次的噩兆来得又急又猛,没有留下丁点反应的时间,
祭酒大人慌不择路,连忙令人进宫,请示君主,同时向不动天奏请,祈求神明出手。
可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不动天也是一片混乱。
祭司们围在浮屠塔前,紧张地注视着从塔内燃烧起来的烈火,随着疯狂的吼声响起,恐惧从每个人内心深处蔓延开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浮屠塔内妖魔肆起,被锁链捆缚住的神明低垂着头,身上血痕斑斑,呈现出一种奄奄一息的状态。
神明不死不伤,受世间万万人信仰供奉,他本该跳脱出凡尘世外,是云荒大陆上唯一的至尊强者,可此时,这位天地共主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再也不能在浮屠塔内保持从容。
他被捆缚在烈焰之中,焚骨烧髓,压榨仅剩的生命力量来镇压妖魔。
“这些年来,大人放在浮屠塔上的时间明显增多,到后来甚至要寸步不离地待在塔内,才能镇压住浮屠塔内的妖魔。”
“是妖魔的力量变强了吗?”
这个问话一经说出,众祭司就在心里默默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是妖魔变强了,而是神明大人变弱了。
就算是八品境界的祭司都能够看出来,神明大人的力量在逐渐耗尽,他从如日中天的状态逐渐走向衰落,速度快得令人不敢相信。
“如果妖魔破开浮屠塔,云荒大陆将永无宁日,必须立刻启用封印。”
将浮屠塔封印起来,在塔内的妖魔和神明大人都将被困住,再也不能离开浮屠塔。
对于不动天而言,失去神明显然是不可承担的后果,所以做出这个决定需要下很重的决心。
现在祭司们正在权衡,是要封印浮屠塔以绝后患,还是采取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也在权衡,神明大人能否恢复原样。
在一众沉重的面容中,唯独一人神色泰然,九歌看着在塔内受苦的男人,看着他以身饲魔而爬满全身的梵文,久违的感到快意:“所以呢?”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不动天受万人信仰,所以必须维护云荒大陆的安宁,就因为他的强大,所以他必须付出代价吗?”
必须长长久久地剥皮拆骨,苦痛缠身,连做个普通人都是奢望。
所幸苦难终有结束的一天,在失去力量的同时,压在神明肩上的重担也自然滑落,九歌仰起头,洇出眼角的泪被浮屠塔内的烈焰蒸发,转瞬就没了踪迹:“我由衷的为大人感到高兴。”
不动天困住了他的一生,如果一切崩塌,重归混沌,那大道与责任就再也不能束缚他了。
“九歌,你放肆!”
长刀出鞘,九歌侧过身,肩颈上的墨迹游动起来,他停在浮屠塔前,一人两刀不退不让。
“今日我在此,谁也别想靠近浮屠塔一步。”
他希望大人解脱,但绝不允许祭司们擅自封印浮屠塔。
神明大人想死还是想活,只有他自己能够决定,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九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会对大人不利吗?”
祭司义愤填膺,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谴责,似乎是对他的不信任十分恼火。
“难道不是吗?”九歌不为所动,执刑祭司在不动天独来独往,从未与任何人交好,“你敢保证我让开之后,你们不会置大人的生死于不顾,封印浮屠塔吗?”
有人拔高了声音:“是否要封印浮屠塔,是要大家决定的,况且这是为了黎民苍生,怎么能说是置大人的生死于不顾。”
“没错,大人是云荒大陆的神明,神明爱世人,他绝不忍心看着苍生百姓因他受苦。”
“说得对,没有人比神明大人更重视云荒大陆的安危。”
……
越来越多的赞同声冒出来,此起彼伏,几乎盖过了从浮屠塔内传出来的妖魔吼叫声。
九歌突然很想笑,真是太荒唐了,他想叫醒被锁链困住的神明,想让他的大人睁开眼睛看一看,看看这些人虚伪丑恶的嘴脸。
神明爱世人。
像是诅咒一样,神明爱了世人,却不能爱自己。
他的一生都在不动天,为了对抗浮屠塔内的妖魔呕心沥血,可这些人顶着祭司的名头,却从未维护过神明,他们恨不能把言语化作一把刀,捅进神明的心脏,以便长久地镇压妖魔。
毕竟牺牲一个人,换来全天下的安宁,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因荣耀加冕,以光明衬托的至尊之地——不动天,内里竟然如此肮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弑神与诛魔两把刀停驻在半空中,九歌就这样站着,面容决然:“无人能决定大人的生死,如果你们执意想封印他,那我会先一步砍碎浮屠塔上的封印。”
话音刚落,两把绝世利刃就划破长空,在若干祭司的惊惧眼神中飞向浮屠塔,抵着很久很久以前加注在塔上的封印。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随着时间的推移,神明留下的封印已经逐渐松动,不动天最强的执刑祭司九歌出手,必定能破开。
几乎是同时,所有的祭司都变了脸色,僵持着不敢上前。
这种对峙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没过多久,不动天上空漂浮的祥云就散开了,天空被撕裂出一道长长的裂口,浓稠的魔气从上空倾泻下来。
而后,不动天神宫迅速下坠,从九天云霄向下跌去,几乎要跌进深渊。
“不好!是魔族入侵!”
在汹涌的魔气中,魔族指挥着妖兽踏入,魔王大人眯了眯眼睛,目光穿透人群,落在浮屠塔内尚且完好的神明身上,眼底的怒气缓和,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没有封印,很好。”魔王大人发出愉悦的笑声,“本王允许你们这群老东西多活一段时间。”
覆水间大举入侵,魔王率大军亲征,来得又急又快,就如同浮屠塔内的变故一般,令人措手不及。
祭司们面色惊变,顾不上封印之事,连忙全力御敌。
不动天完全沦为了厮杀的战场。
九歌仍然站在原地,只不过诛魔已经被他召唤回来了,长刀快速挥动,将一个又一个试图靠近浮屠塔的魔族撕碎。
魔王大人眸光兴奋,心神电转之间便瞬移到了他面前:“九歌,许久未见了,你我上次交手,还是十六年前吧。”
“十七年前。”九歌平静地纠正。
“诶呀呀,按照凡人的计算,的确是新的一年了。”魔王大人闲适地勾着唇角,他抬起手,夹住了刺过来的长刀,“你觉得靠这个能伤到本王吗?”
“为什么不能?”
长刀破魔,魔气都被绞杀,九歌手腕用力,将刀尖送进了魔王的右眼。
“这么多年不见,你变得更凶了。”魔王轻叹一声,似乎是在惋惜,“本王还是比较怀念十七年前的怨恕海,你拼了命想护住神明大人的软肋,但却没能成功,眼睁睁看着白衣的扇子捅进揽星河胸口——”
“住口!”
“怎么,这就生气了?”
魔王咧了咧嘴,右眼淌下血来,他却还是一副悠闲的模样。
“不能提那个名字吗?那个本该成为下一任天狩的小鲛人,被我们强大的神明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揽星河吗?”
他的话音终结于诛魔刀下,利刃刺穿喉咙,九歌双目猩红,暴虐的力量将面前的魔王千刀万剐。
面前这具躯体已经千疮百孔,但恶劣的笑声仍旧没有消失。
“那真是白衣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九歌不受控制地想起十七年前,在那场神魔大战中,本该忘却红尘羁绊的天狩接班人救下他在凡世间的亲人,转瞬就被伪装成鲛人女子的白衣洞穿心脏。
那一击杀死的不仅有下一任天狩,还有神明大人最信任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