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离开的朝闻道停下脚步,看到了抱着剑站在道路中央的微生御,四目相对间,微妙的窘迫气氛无声流淌开来。
沿途的守卫无动于衷,仿佛没有看到他,微生御微微颔首:“前辈,我已去见过陛下,将在万域京久留,您是随我在微生世家的宅院暂住,还是返回星宫?”
他没有问朝闻道去了哪里,也没有提起之前朝闻道信誓旦旦地否认自己是为了揽星河等人而来的事。
垂暮的天光清浅一线,在两人之间横亘出浅浅的分界,朝闻道长久地注视着微生御,恍然间想起戒律长曾评价过的神鸟落俗一事,他惊觉,微生御似乎变了很多。
亦或是微生御并没有变过,只是曾经的他一叶障目,而今拨云见雾,看见了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我不回星宫。”
微生御略有诧异,朝闻道行事任性,他以为朝闻道这次过来只是为了揽星河等人:“前辈要同我一起留下?”
“我会留在万域京,但不和你一起。”朝闻道摆摆手,“世家的门槛太高,我还是不踏进去了。”
微生御收起剑,平静道:“世家的门槛再高,也不会高过前辈心中的芥蒂。”
初见之时,朝闻道拒绝了收他为徒,他以为是他不够好,而今看来,或许他的出身也是他被拒绝的原因之一。
微生御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如今认识到这一点,他突然释然了。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比起大多数人,他生在微生世家已经是顶顶幸运的事情了,若是因为他人的偏见就抱怨自己的出身,岂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微生御心头一阵松快,好像压在身上的巨石突然消失了:“前辈,有事可以去微生世家的宅院找我,在万域京里,星宫的名号不如我的名字好用。”
在微生御的心里,借用家族名号行事并非君子所为,他一度对此羞于启齿,如今心态转变,也能坦然说出这样的话了。
就此一别,朝闻道感慨颇多,他在城中找了间客栈住下,给戒律长传了封信。
【神鸟不日重归九天,你所期待的时候要到了。】
或许下次相见,他的老朋友就能得偿所愿了吧。
朝闻道将灵信传走,撑着窗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万域京繁华热闹,远胜于十二星宫。
久居世外,不见人间烟火,而今看遍这尘世喧嚣,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在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们的一生,在修相者眼里或许平淡至极。
维护这样的平凡生活,也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神明存在的意义在此刻具象化了。
“揽星河,你们在不动天吗?”
朝闻道喃喃自语,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得到回答,能给他答案的人此时正在怨恕海上,继续寻找万古道的入口。
茫茫大海,一望无际,沉于海中的鬼魂被书墨的灵相吸收了,此时海水平静,又恢复了以往的澄澈。
但要在无垠的海面上寻找一个入口,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三人找了两个时辰,找得灰头土脸。
书墨灵力耗尽,累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控诉:“揽星河,你连自己要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你听听这像话吗?”
“我也是第一次自己过来,找不到正常。”揽星河安慰道,“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等下次再过来我就能找到了。”
“……”
谁等你的下次啊!
书墨默默腹诽,抹了把脸,苦笑道:“现在怎么办,要不去把玄海抓过来带路,我可不想一直在海上漂流。”
就算不耗费灵力,不会掉进海里,他也不想继续漂下去了。
也不知道那些出海打渔的渔夫是怎么做到的,晃晃悠悠,脚踏不到实地,还能坚持那么长时间。
揽星河思索了下,认真道:“实施难度有点大。”
“……你竟然还真的考虑了可行性。”书墨服气了。
且不说他们不知道玄海现在何处,就算知道,现在去抓人也来不及。
“要不,让我试试?”
两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相知槐顿觉压力,硬着头皮道:“万古道在远山族旧址上,而远山族曾与我们鲛人一族毗邻而居,或许我可以探寻到咏蝶岛的气息,进而找到万古道。”
书墨几乎痛哭流涕,他拉起相知槐的手,嚎得情真意切:“你们鲛人都这么能藏事吗?有这个办法,你怎么不早说啊!”
书墨迫不及待,恨不得相知槐现在就跳进海里,去寻找神秘的万古道入口。
揽星河不悦皱眉,将相知槐的手夺过来,不知道别乱碰别人的心上人吗,怎么还耍起流氓来了。
“可有把握?”
相知槐点点头:“咏蝶岛的话,可以一试。”
揽星河闻言沉默不语,他将相知槐的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不知在思考什么,表情越来越严肃。
书墨等不及了,催促道:“揽星河,你还在犹豫什么?”
“能不能给感情深厚的有情人一点私人交流的空间?”
“……”
得嘞。
书墨麻溜地闭上嘴,偷偷在心里抒发不满。
揽星河摩挲着相知槐的指尖,新生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是细嫩的,摸起来又软又滑。
这个人曾一度离他远去,如今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背后付出了很多努力——他的努力,相知槐的努力。
“你要小心一点。”
咏蝶岛被淹没一事充满了蹊跷,其中牵扯到鲛人一族瞒天过海的秘密,他没办法保证相知槐会不会受到牵扯。
“情况不对的话,必须立刻告诉我。”
他无法再一次承担失去相知槐的痛苦。
“好。”
相知槐屈指挠了挠揽星河的指尖,当着书墨的面,他悄悄做着小动作,仿佛想偷偷告诉揽星河,不要为他担心。
湛蓝的鱼尾从空中划过,落入大海之中。
揽星河伸出手,接住了一颗水珠,水渍在掌心上晕开一点湿痕。
他捻了捻指尖,心头灼意愈发热烈。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再看下去,眼珠子都要掉进海里了。”书墨撇了撇嘴,对沉溺于爱情中的人无言以对。
“眼珠子掉不掉有什么重要的,我的一颗心早就掉进海里,追随他而去了。”揽星河无视书墨的复杂表情,叹道,“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槐槐了。”
书墨:“……”
牛,你个超级无敌恋爱脑,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
“那你干脆跳下去找他吧。”书墨面无表情,冷漠道,“跳下去,你俩正好在海里过二人世界,海里宽敞地方大,还没有我碍你们的眼。”
揽星河眼神忧郁:“怨恕海这么大,要如何才能找到我的小珍珠?”
书墨:“……”
拜托了,你那么神通广大,还能找不到人吗?
“你没有经历过分别,不会理解我的心情。”揽星河半真半假道,“我一刻都不想与槐槐分开,分开的每一秒,我都会觉得亏了。”
书墨默默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我想要的比长相厮守还过分,我想要时时不分离,刻刻能相见,我想要他就在我面前。”
揽星河怅然若失,本来存了五分调侃的心思,现下五分减了大半,他已经开始想念相知槐了。
书墨深吸一口气:“果然过分,要不要我送你一程,把你踹进海里?”
“好哇。”
“好,那你……你说什么?好?”
书墨呆住了。
揽星河该不会真疯了吧?
“你把我踹进海里,这样我去找槐槐,他就不会生我的气了。”
揽星河眉眼带笑,好像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书墨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脸色变了几个颜色,最终暴躁地抓着自己头发,将本就不太板正的发型弄得更乱了。
他投降了。
今日他败于揽星河的癫狂之下,书墨真诚地祈愿,希望他从今往后再也不要遇到像揽星河这样的人了。
没有了看客,揽星河的独角戏唱不下去,他出神地看着海面,所有想念都化作海水,随风泛起的涟漪飘远。
若是足够幸运,这份波动或许会将他的爱意完整送达一尾湛蓝的鲛人身边。
揽星河垂下眼帘,又恢复了不容侵犯的高冷模样。
书墨突然有点不适应了,等了许久,主动问道:“槐槐能找到入口吗?”
揽星河张了张嘴,正想言语,忽然绽开笑意:“你可以直接问他。”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湛蓝色的长发从面前甩过,相知槐摆动鱼尾,游了过来。
他眼神闪躲,避开和揽星河视线相触,低声道:“我没有找到万古道的入口。”
书墨还没来得及失落,就看到身旁的揽星河蹲下身,摸了摸相知槐湿漉漉的发,指尖滑到他冒出蓝色鳞片的侧脸:“那你找到了什么?”
他的指尖在鳞片上点了点,落到耳尖,霎时间风起浪涌,琳琅耳坠摇曳生花。
美若妖邪的鲛人被迫仰起头,水珠从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滑落,他喉结滚动,攀住了揽星河的手腕。
鲛人之音,能惑人心魄。
“我看到了陨星树。”
书墨只觉得一阵眩晕,他晕晕乎乎地想到,变成原形的相知槐和人形时差别好大,只言片语就能让人头晕目眩。
揽星河却好似没有受到影响,他的手扶在鲛人脑后,扯着湿透的发丝,半强迫一般,令相知槐幅度更大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