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河微微颔首:“我已经观察过了,城中最红火的酒楼就在对面那条街上,里头有说评书的人,咱们今晚就去见他。”
与此同时,不动天神宫。
一只手接住在云间漂浮的萤火,反手一掷,萤火从一众祭司面前划过,落入透明的琉璃柱子中。
宫殿里立着十几道琉璃柱子,柱子表面用金玉雕琢出不同的纹样,柱子里面有萤火浮动,闪烁着奇异夺目的光芒。
站在首位的祭司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提醒道:“时辰已到,您该启程了。”
云间风动,那只手动作一顿,缓慢垂下。
清朗的声音微叹一声,一身白衣的男子拾级而下,从云间走入宫殿,他的衣襟上浮动着灵云,金光闪烁,说不出的贵气。
他微微垂眸,平静道:“那便走吧。”
第24章 沉冤难解
入夜。
酒楼打了烊,揽星河和书墨偷偷摸摸离开客栈,跟在说书人的身后,走入巷子,巷子里很深,有好几户人家,等说书人哼着小曲站定在其中一户门口,揽星河和书墨突然冲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说书人眼神惊恐。
揽星河压低声音:“别怕,我们只是有点事想和你聊一聊,等下我们会松开你的嘴,你别吵,打开门,咱们进屋去慢慢聊,行吗?”
说书人看看他们两个,连忙点头。
揽星河示意了一下,书墨松开手,说书人扯着嗓子就想喊,可惜他张了张嘴,头顶突然降下一道灵光,罩住他全身,任他怎么呼喊,都没有半分声音泄露出来。
书墨一个手刀砍在他的脖颈上,嗤了声:“早就跟你说了,这家伙不老实。”
揽星河:“……”
书墨从说书人身上找出钥匙,利落地开了门,和揽星河一起将人抬进屋子里。
打的不重,说书人很快就醒过来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你,你们是修相者?”
书墨打着响指,手上灵光闪烁,他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语气,在脖子上比划:“知道就好,再敢不听话,我就——嘎了你!”
说书人被吓得闭了嘴。
书墨转过身,冲揽星河飞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瞧见了吧?
揽星河耸耸肩:你厉害。
人不可貌相,他属实没有想到,书墨平日里不行事,这种威逼胁迫,偷鸡摸狗的事情做的可熟练。
揽星河默默腹诽,面上不显,装出一副敬佩的模样。
“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书墨自觉退场,他对自己有清晰的定位,有脑子但不多,耍小聪明还行,谋划这种大事还得交给揽星河。
说书人被吓住了,修相者对他们来说,就是天方夜谭中存在的人物,平日里评书说到不觉得稀罕,真要遇到,还是挺能唬人的。
他冲揽星河讨好地笑笑,缩着脖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揽星河报以微笑:“找你是想跟你聊个买卖,让你成为天下第一说书人。”
还能有这好事?!
说书人眼里浮现出这个意思,他狐疑地打量着揽星河,不太相信。
“你听说过风云舒吗?”
人间战神风云舒,不仅听说过,他所说的评书里有很多都是关于这位主儿的。
揽星河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目光幽深:“一星天内出现了阴婚局,风云舒的鬼魂现身,讲述了他被两大王朝谋害的原委,现在你有一个机会,替他申冤。”
说书人已经吓呆了,平日里在酒楼里讲评书,杂乱的消息听得多,自然也知道那被忌讳的传闻。
揽星河给书墨使了个眼色,书墨解开禁锢在说书人身上的灵力:“你可愿作刺破谎言的第一人?”
说书人有些犹豫:“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编的?”
书墨从怀里拿出一柄匕首:“这是风云舒亲手交给我的。”
他后来去查过这匕首的来历,匕首是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因风云舒订立丹书白马之约时的信物,随着风云舒的死亡而消失,寻无所踪。
“这,这莫非是……”
说书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将要碰到匕首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他哑声问道:“战神他真的是被谋害的吗?”
揽星河微微颔首:“四大世家之所以能够在云荒大陆上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们为王朝做出了贡献,而这份贡献,就是献上风云舒的首级,以及他麾下的星月城大军。”
“你到底要不要看?”书墨抛了抛匕首,状似随意道,“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去找其他人。”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忠魂漂泊异处,良将尸骨无存,世间欠风云舒一个真相,王朝欠他一个公道,而我们,欠他一个承诺。”
揽星河掷地有声道:“一个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承诺。”
今夜繁星无眠,烛火摇曳,窗纸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分崩离析的仁义,徒留表面繁荣。
说书人看着匕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愿意。”
从巷子里离开后,揽星河和书墨循着原路返回,书墨将匕首塞回怀里:“你怎么知道他会答应?”
城中酒楼有很多,他当时想多做几手准备,甚至还想过买笔墨纸砚回来,将事情原委写明,散布于城中。
毕竟公然与世家和王朝为敌,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都被揽星河否决了。
“酒楼就在客栈对面,能听到他说书的声音,我听了几日,评书的主角无一不是江湖上肝胆侠义之人,并且五日里有三日,他讲的是风云舒。”
从苦守星月城讲到一战成名,从巍巍少年郎讲到英年早逝,他字字铿锵,说的是书中内容,诉的却是敬佩与惋惜。
书墨微愣:“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揽星河闭了闭眼睛,想起前日发生的事情。
城门守卫的独孤世家家仆每到中午会去酒楼吃饭,有一次对他所讲的故事嗤之以鼻,还辱骂那些臭江湖中人不识抬举,都是早死的命。
在座各位皆敢怒不敢言,说书人表面不显,却接连讲了一下午有名的江湖人士,下至浪客游侠,上至十二星宫、逍遥书院,甚至于不动天神宫,皆有提及。
他借着所讲人物的口,大肆骂道:“功名若浮华,富贵如云烟,碌碌者求满身铜臭,有志者纵马放歌江湖,所求不同,无一贵贱,比之高下者才至贱。”
“世家为何?不过拴了绳子的走狗,除了叫喊咬人,再无所长。”
……
当日博得满堂喝彩,独孤世家的家仆虽有不满,但无从发作,只能不了了之。
揽星河扯回思绪:“坊间市里也是一个小江湖,亦有侠肝义胆的勇士,我觉得说书人在那一方酒楼里,也是一个勇士。”
“小江湖里的勇士更稀少,我不愿杀死任何一个勇士,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所以他不会自己逃命,他已经为说书人想好了后路。
冷白的月光在揽星河身上镀了一层冷色,就连他的声音之中,都浸透了几分寒意。
书墨怔怔地看着他,恍惚之间觉得很陌生。
正经起来的揽星河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坐在街头插科打诨的无知少年郎,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
在他们离开后,说书人静坐了很久,直到深夜,他才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的铁衣。
铁衣胸口绣着星月图案。
当年风云舒麾下的星月军尽皆穿着这样的铁衣兵甲,这一件是他爹的。
在抵御覆水间进攻的时候,风云舒曾率星月军来支援,他爹娘就相识于桑落城,此后坠入爱河,这是他爹留下来的信物。
他爹在最后一封信中说将要卸甲归田,说待到茉莉花开遍桑落城,他就会回来,陪着他们娘俩过一辈子。
可他娘等了很久,只等到风云舒无故而死,星月军失去踪迹的消息。
此后的一生,他娘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盆茉莉花,至死都望着茉莉花,不愿合眼。
窗外的茉莉花香随风飘来,说书人抚摸着铁甲,闭了闭眼。
第二天一早,说书人提前来到酒楼,他先点了一壶酒。
小二打趣:“今儿个怎么一早就喝上酒了?”
说书人每天都会要一壶酒,但一般集中在午后,那时候客人最多,斟一杯酒下肚,趁着醉意讲出无数轻狂故事。
他笑笑:“今日要讲一出震惊天下的大戏。”
“酒还没喝上呢,你就开始吹牛了。”小二不以为意,压低声音悄悄打听,“诶,你今日要说什么大戏,我觉得你前几天说那个江湖传很不错,听得人热血沸腾,要不是家里有娘亲,我也想去闯荡闯荡。”
江湖是无数人的梦,当梦无法到达的时候,前人的故事就成了向往的寄托。
说书人摆摆手:“今日的戏,保密。”
“切,谁稀罕呢。”小二撇了撇嘴,抱着茶盘就走。
不就是一出戏,要讲出来的,反正等下就能听到了。
说书人连饮三杯酒,撂下杯子,闭目养神。
酒楼从巳时开始营业,不少人是冲着评书来的,等到堂下坐满,人声鼎沸之际,说书人猛地睁开眼,一拍醒目。
酒楼里一片寂静。
不仅客人,就连酒楼的掌柜和伙计都被吓了一跳。
“今日,要说一说人间战神,星月城城主风云舒。”
小二晦气地一撩毛巾,啐了一声:“嗐,又是风云舒,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风云舒是评书里的常客,他日常听说书人讲戏,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总而言之,不是稀罕事。
“说说,风云舒的死。”
说书人启唇,缓慢地吐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