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歉就道歉,毫不犹豫。
揽星河反倒有些不自在:“没事,朋友之间开个玩笑挺正常的,我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他咬了口果子,小声嘱咐道:“但你以后不能再骗我了,要骗就骗其他人,我跟你一起骗,你看书墨那二傻子,特别好骗,以后咱们就骗他,看他的笑话。”
相知槐温声笑笑:“好,以后不骗你,不让你出笑话。”
揽星河心满意足:“不过这个果子是比刚才我挑的那个好吃,以后有好吃的果子,也记得先给我。”
相知槐点点头:“记住了,好吃的都给你。”
“孺子可教也。”揽星河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欣慰。
吃了几个果子果腹,相知槐就去引尸体了。
无尘猜的没错,相知槐每次做好棺材后,都会从六合鬼山上挖出尸体,将之安葬。
引尸果很不好找,以前相知槐都是自己挖出尸体,拼凑好再安葬,这一次怕揽星河等人等不及,为了快点离开,才特地去找了引尸果。
有了引尸果,相知槐很快就牵引着几十具尸体从六合鬼山回来。
揽星河四人站在楚渊城边缘,远远看着他带领一群腐蚀的白骨走过来,呼吸绷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若非亲眼所见,无法形容出心里的震撼。
赶尸人传承至今日,在世人眼里一直都是神秘的存在,他们在血流成河和尸骸广布的地方游走,与亡灵阴魂相伴,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和正常人一样行走在阳光之下。
揽星河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值了,硬要拉着相知槐一起离开,也做对了。
这么好的相知槐,该去看看更好的世界。
沉默地看着相知槐将所有尸体安葬好,揽星河等人才迎上去:“相知槐,你好厉害!”
书墨脸上满是敬佩:“那么多尸体,你只是挥一挥手,他们就自动躺进了棺材里,这也太帅了吧。”
无尘附和道:“确实。”
顾半缘抱着剑,淡声:“赶尸人名不虚传。”
揽星河扬起笑,搭着相知槐的肩膀:“怎么样,这么多人夸你,有没有觉得很开心?”
相知槐怔忡半晌,点了点头:“有。”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道谢,无论他做了多少事,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相知槐曾经觉得这样很好,但现在突然发现,比起尸体,他好像更喜欢活人。
笑声回荡在楚渊上空,随着云雾飘散,传到每一寸土地上方,却传不进不动天的禁地。
几百丈高的浮屠塔拔地而起,在烈火炽焰中淬炼出刺眼的血光。
九歌站在禁地边缘,遥望着浮屠塔最底层,透过重重火焰,看到被锁链箍住手腕,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一身白袍,衣襟上灵云浮动,金光闪烁,乍一看上去,他就像披着一身淡金色的衣衫。
他微阖着双目,一派悲悯。
九歌低下头,放轻了声音,汇报道:“大人,他从桑落城离开,去了六合鬼山,应该是去找赶尸人的。”
男人皱了皱眉头,仍然闭着眼睛:“赶尸人?他们怎么会扯上关系?”
九歌回答道:“在一星天时,他们共同破了阴婚局。”
“赶尸人一门也有多年渊源了,这一辈的赶尸人叫什么名字?”
“相知槐。”
“什么?!”男人攥紧了锁链,猛地睁开眼,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掀起了狂澜,“相知槐,你确定他叫这个名字?”
塔内的火焰轰然烧起,就连束缚着男人的锁链都被烧红了。
九歌一怔,眸底仿佛还残留着火焰的痕迹:“回禀大人,属下确定。”
“相知槐,相知槐……原来如此。”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随着他冷静下来,沸腾的火焰也逐渐平息。
九歌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是否需要属下除掉相知槐?”
男人闭上眼睛,喃喃道:“不,我要他活着,好好的活下去。”
“赶尸人寿数有限,活不过二十五岁,必要之时,我要你出手相助,保下相知槐。”
第28章 国祚不永
星启王京,阙都。
千里急报快马加鞭,一路淌水过山,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王京,送往位于城东的独孤世家主家之中。
片刻后,独孤世家的家主独孤墨匆匆前往百花台,面见轩辕世家家主,当今的国舅爷,轩辕长河。
百花台乃阙都第一销金窟,百花作二解:一为美人花,二为千金花。
美人花是姿容才情皆出挑的女子,千金花则是世间最难寻的百种名贵花朵,人与景相互衬托,成就了百花台如今的地位。
雅间。
美人采下价值千金一两的名贵花种,素手煮茶,恭恭敬敬地斟出两杯茶,放在相对而坐的独孤墨和轩辕长河之间,而后福了福身,悄声退下。
世家皆承爵位,独孤墨一身黑衣,衣襟绣金,贵气无边。
他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沉声道:“三九祸事突生变故,来者不明,长河兄,对方恐怕是冲着你我两家来的。”
三伏盛夏,数九隆冬,风云舒死在三九时节,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你着急忙慌的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事?”轩辕长河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两大王朝之中,四大世家皆有参与,便是来者不善,也不会只冲着你我两家。”
“这茶不错,尝一口,消消心火。”
独孤墨有火发不出来,阴着脸喝了口茶,茶盏用的是琉璃盏,薄而透,淡色的茶汤一片暖色,和他指间的玉扳指交相辉映。
“听说侄儿娶了新妇,是一星天罗家的姑娘,容貌出众,堪登长生楼美人榜,贤弟打算何时将侄儿与侄媳接回阙都?”轩辕长河状似随意地问道。
独孤信与是独孤墨的亲生儿子,幼时便被送到边陲小城桑落,世人皆道独孤信与不受独孤墨的喜爱,但世家之间关系紧密,消息灵通,轩辕长河知晓其中隐秘,心里门儿清。
这独孤信与恐怕不像传闻一般不受宠,反而是独孤墨最看重的儿子。
独孤墨眼神微暗:“不成器的小子娶个媳妇儿,劳长河兄记挂,折他的寿了。”
“话不能这么讲,咱们两个多少年的兄弟了,为兄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轩辕长河扯了扯嘴角,笑容不达眼底,“日前,微生世家的长子微生御突破四品,年仅十八岁,便成为相官,一时间轰动了整个大陆,云合的百姓皆称其为第二个司十一。”
“长河兄不仅关心犬子,竟连旁人家的孩子也看在眼里。”
“此时不看,待到风云变动,再看就迟了。”
独孤墨动作一滞,抬眸:“长河兄这是何意?”
“据我所知,微生世家有意将微生御送入十二星宫,他若成了此次招学的魁首,日后必定会在星宫中占据一席之位。”轩辕长河晃了晃茶杯,望着茶水荡起的波纹,沉声道,“星宫在十二岛仙洲占据了极重的话语权,一个司十一,再加一个微生御,云荒大陆的天就该变了。”
独孤墨微微皱了下眉头,四大世家相互制衡,维持着星启和云合之间的和平,如若一家势力突起,势必导致长久以来的平衡局势被打破。
如果微生御成为星宫这一代的魁首,世家的势力将重新洗牌。
“三九祸事是小,毕竟风云舒都死了那么多年,他是无辜的又怎样,世人同情又何妨,有谁会纠集百万大军,为他报仇呢?”
轩辕长河手腕一转,茶水尽数泼在地上:“死人何足为惧,贤弟老了,依为兄所见,还是尽快将侄儿和侄媳接回来,享享天伦之乐吧。”
他将茶杯倒扣在桌上,甩甩手,转身离开。
独孤墨沉了沉眼眸,一掌将桌子劈成了两半,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百花台。
雅间里,四扇屏风错落而立,金丝楠木为边框,中间的丝绢上绣着春夏秋冬四幅画,绣线里掺了金丝,阳光照在上面,似有金光浮动。
在画名为秋的屏风上,那句飘逸的诗句——晴空一鹤排云上突然化作一只纸鹤,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窗户,沿着长街往西,飞进了毗邻宫墙的高大楼阁之中,落在一只握着笔的手上。
左续昼晃了晃笔杆,反手一甩,墨迹连成一线,如同棋子接连飞出,敲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身着灰袍的小道童从殿内走出来,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左先生久等,祭酒大人让我来带你进去。”
左续昼扬了扬眉梢,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我姓左?”
“学生春长,先生名姓,乃是祭酒大人所言。”春长又作了个揖,“左先生请随我来。”
左续昼暗暗心惊,他方才不动声色地隐匿在附近,可身处祭神殿中的祭酒大人竟然知道他在,还知道他姓甚名谁。
寻龙望气,祭神通灵。
世间神地莫过于不动天,不动天外设有结界,只有突破八品境界,成为相皇才能破除结界,除此之外,要想进入不动天,只有一条路——祭神殿。
两大王朝皆有一处祭神殿,连接着不动天,祭酒是看守祭神殿的人,守卫着一国国祚,百万里挑一。
传闻大多虚渺,今日得见,方知名副其实。
左续昼收敛气息,神色愈加敬重。
进了祭神殿,远远就看见一个鹤发童颜的白衣长者,他负手而立,仰望着位于祭神殿中央的巨大星轮,周身透露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
“逍遥书院左续昼,见过祭酒大人。”
“落笔生花,折纸成鹤,左先生是江湖人士,本不该入我门阁。”祭酒侧过头,神色淡然地瞥了他一眼,“但左先生携信前来,事关我星启国祚,老朽破例迎之,还望左先生勿要宣扬出去。”
左续昼连忙道:“那是自然。”
祭酒和十二星宫的戒律长一样,自进入祭神殿之后,就要抛弃自己的名字,从今往后,他只会也只能是看守祭神殿的祭酒大人。
祭酒微微颔首:“多谢左先生体谅,先生有话直说即可。”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左续昼苦笑一声,心道他这是什么命,前脚刚从九歌的手下保住命,后脚就要来和祭酒打交道了:“书生此次前来,是为一人,此人出自怨恕海,途径一星天、桑落城,破除阴婚局,杀鬼王,退黄泉,战罗汉……此人,乃不动天里的那位所护。”
祭酒怔了下:“那位是?”
“没错,就是大人想的那位。”左续昼眯了眯眼睛,语气严肃,“不动天的九歌大人亲口所言,那位的脾气不好,若是伤了此人……为防引起动乱,院长派我前来告知祭酒大人,若有朝一日此人来到阙都,还望大人庇护一二。”
祭酒仰望着星轮,眸光深沉:“老朽记下了。”
“此前,此人因风云舒一事在桑落城得罪了独孤世家,也劳烦大人从中斡旋了。”左续昼双手交叠,行了一礼,“书生告辞。”
祭酒大人怔怔地望着星轮,表情沉重,春长将左续昼送出祭神殿,再回来,他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大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星象异动,国祚不永……”祭酒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国祚会应在一个人身上,就如同几十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