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见他们俩面善,话匣子也打开了,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叫我小李就成。今儿府里有贵人过来,范管事被前头拉去帮忙了,这才让我留意着,看你们是否过来。”
他又道:“管事的还让我问你们,下次可还是元宵那日过来?若是的话,也同今日这般拿来就成,价钱也一样。”
舒乔和程凌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小李也回了个笑道:“那成,晚些我再给管事那边回话。”说完,他走进侧门,让舒乔他们在原地稍等。
看着小李消失在门后,舒乔轻轻撞了撞程凌的肩膀。程凌会意,微微弯下腰,舒乔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笑了几声。
程凌疑惑地看他。
舒乔眉眼弯弯,小声道:“我就是高兴。”
一想到待会儿就有三两多银子进账,舒乔脸上的笑就止也止不住。
那可是三两银子!加上之前攒的,他们小家就能有二十两存银了!舒乔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只觉得再满足不过。
程凌弯了弯嘴角,伸手扶了扶舒乔有些歪斜的帽子。刚收回手,就见小李和另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小李站到后边,朝舒乔他们使了个眼色。就听那中年男子已经开了口。
“小李啊,不是我说你。”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拿腔拿调的意味,“范管事把事交给你办,那是信任你,这我知道。但你这一下三两将近四两银子花出去,也得让我知晓,给你把把关不是?万一前头有人问罪……”
小李低下头,遮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低声应道:“林管事教训的是。”
这一声“林管事”听得很是舒坦。林管事微哼了一声,站到门槛上,眼神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眼前这两人——看穿戴就知道是乡下人,能有啥好货。
舒乔对上那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快到手的银子,不会要飞了吧?
程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向前一步,沉稳道:“林管事,这韭黄是范管事早早定下的,价钱也是先前就说好的。今日我们依约送货过来,不知有何不妥?”
林管事一听程凌拿范管事出来说事,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正要开口,旁边小李急忙接话道:“林管事你有所不知,这韭黄确实是范管事早早就定下的。他昨儿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留意着,免得错过了买不着,耽误了今日的宴席。”
今日有贵人来府,全府上下都在忙活。听到这韭黄是为宴席准备的,林管事神色收敛了几分,却还是不依不饶道:“这韭黄就算金贵,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吧?我看别是你们几个合谋,狮子大开口,好贪了府里的钱去花。”
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小李立刻挺直了腰板,嗓门都拔高了些,回道:“林管事说的这是什么话,一百五十文一斤,是范管事同这两位小哥早就定好的。我万不可能做对不起府里的事!”
“也对,毕竟你可是范管事的亲侄子。”林管事语气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这才转向程凌,抬了抬下巴道,“给我看看这韭黄,是不是真值这个价。若是拿些次货来搪塞,到时可别怪我往大管事那边递话。到时你们几个都跑不了!”
他这话可吓唬不了小李,这人要真能在大管事面前说的上话,也不会一直守在侧门边,做些打杂的活计了。
不等程凌动作,小李一个跨步上前,从筐里拿了一小把韭黄递到林管事面前,梗着脖子道:“你看!这成色,这品相,哪里不值这个价?”
林管事接过韭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了闻。想挑刺,可那韭黄确实水灵鲜嫩,根根饱满,愣是找不出半点毛病。
趁着他们看韭黄,舒乔挪到程凌身旁,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程凌捏捏他的手,示意他别担心。他又对林管事道:“林管事若是不信,大可再去问问范管事。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林管事瞪了他一眼,又瞪向小李,没好气道:“我还能冤枉你们不成?”他把韭黄往筐里一扔,“上秤去!给我看仔细些,少了一两都不行!”
小李应了声,转过身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也不怕舒乔他们看见,麻利地拿了秤过来,称重,算钱。
林管事一直在旁边晃悠,打秤时还非要小李把秤杆持得平平的才肯点头。
等舒乔拿到那一小袋银钱,林管事才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进了侧门。
小李朝那背影“呸”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叫你一声管事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要是我叔在这儿,看你敢不敢拿乔!”
他转回身,对舒乔他们道:“下回你们过来,见着他可得离得远远的。这人惯会拿乔给人脸色看。姓林的还说别人贪钱,他自个儿做的那些事还差不多。”话点到为止,小李没再多说。
舒乔应了声,谢过他,把银钱仔细收好,看着他提着韭黄回去,这才和程凌转身离开。
别人府上的事,他们不了解,还是别掺和的好。
舒乔默默记住那林管事的模样,心想下次和程凌过来,一定得躲开这人,不然……他皱了皱鼻子。
程凌见他蹙着眉头,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听小李那意思,这人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经管事,就是在府里干活的,年纪大些罢了,估计也决定不了采买的事。”
先前几次遇上范管事,对方都还算好说话。程凌对此倒不太担心,就算真做不成买卖,他们再寻下家就是了。冬季菜蔬少,韭黄这东西,不愁卖不出去。
“也是。”舒乔听程凌这么一说,心里又雀跃起来。
刚才被林管事那一打岔,他差点忘了,他们的韭黄,可不愁卖!
他揣着银子爬上牛车,仔细掩好帘子,这才掏出钱袋。
今天一共得了,三枚一两的银子,并五百四十文铜钱!
程凌驾着牛车缓缓前行,听着后边铜板相撞,哗啦作响的声音,脑海里浮现出舒乔一脸认真数钱的小财迷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只觉得迎面吹来的冷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舒乔从帘子后探出脑袋,眉开眼笑道:“阿凌,咱们去戏台子那边看一眼吧。”
赚了钱,浑身都是劲儿,冷风算什么!
正好走到转角处,程凌打了个弯,直直往方才瞧见戏台子的方向去。
下雪天难得来一趟城里,舒乔想去凑凑热闹。当然,钱袋得收好。他将箩筐往里侧挪了挪,仔细拿麻布盖严实。这可是辛苦赚来的,可不能被扒手摸了去。
这会儿才辰时,戏台子那边却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舒乔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犹豫。
“乔儿去寻个地方站着,我去放好牛车再过来寻你。”程凌对他道。
“刚刚还没那么多人的……”舒乔看着那挤挤挨挨的人群,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咱们别看了,先回去吧。哪天有空再过来看。”
过了腊八就是年,城里只会愈发热闹,到时肯定不愁没戏看。
程凌朝戏台周边扫了一圈,确实围了不少人,便道:“那咱们下回再来。”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刘家庄今年过年应该也有戏看。到时咱们过去那边看也成。”这事还是前天栓子和他说的,当时听了一耳朵。
话音刚落,本来已经缩回车厢的舒乔,“哗啦”一下又拉开了帘子,眼睛亮得惊人。
“那我们是不是又可以摆摊了!”
程凌一愣,随即笑着道:“嗯。回去咱们再问问,具体是哪天,到时做些吃食拿过去卖。”
“好诶!”舒乔顿时欢呼起来。
要不是这会儿还在大街上,他真想蹦几下。
今年中秋去刘家庄卖茶水,一天下来也有近百文进账。过年大家肯定更舍得花钱,得好好琢磨琢磨卖些什么才好。
舒乔放下帘子,坐回车厢里边,想着回去跟娘他们好好合计合计。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牛车缓缓在南巷口停下。
巷子里的积雪被铲到路两旁堆着,化掉的雪水将青石板洇得湿漉漉的。偶尔踩到松动的石板,底下就会“噗”地吐出一股水来,溅湿鞋面。
零散路过的行人,目光不时打量停在巷口的牛车,很快又快步走开,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巷口的水井旁,往常总聚着一堆人唠嗑。可今儿腊八,天又冷,只一个汉子在挑水。
看到牛车上下来的人,那汉子顿了顿,挑起水桶走近些。看清人了,他才爽朗笑道:“乔哥儿回来啦!”
说话的是小满他爹。舒乔笑着回了声,“嗯,回来看看呢。叔挑水啊?”
“哎,这天一冷,挑水都成了险活儿。”他挑着担子,低头小心留意脚下,“这一打滑,直接给你摔个四脚朝天。”
正要往前走,他忽然又停下,似想起什么道:“对了乔哥儿,我突然想起来,你娘他们今儿不是去月老庙那边摆摊了?我记着小满是这么同我说的……”
舒乔“啊”了一声。家门就在不远处,他将手里的东西让程凌拿着,先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边静悄悄的。舒乔又喊了一声,依然没人应。
“看来我没记错。”小满他爹挑着水路过,“今天月老庙那边可热闹,小满也跑过去玩了。” 他嘴里说着,很快挑着水走远了。
舒乔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看向跟过来的程凌,眨了眨眼道:“看来咱们来得不巧,娘他们不在家。我都忘了今儿月老庙那边有庙会了。”
去年月老庙会,秦氏和舒小圆就推着小车过去卖包子了,今年估计也一样。
“咱们过去看看?”程凌垂眸问他。
舒乔想了想,摇摇头道:“算了,月老庙可多人了,咱们就不去挤了。”他拉着程凌往牛车那边走,脚步轻快,“我想快点回去。”
他凑到程凌耳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道:“快点回去数钱。”
程凌看他那副压抑着兴奋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道:“好,那咱们回家。”
回到车厢里,舒乔翻了翻面前的箩筐。本来买了些点心和肉回来,结果娘他们不在家。犹豫了一下,他打开了一个油纸包。
“阿凌,吃这个。”
正好走到拐角,程凌没仔细看递到嘴边的点心,一口咬住。
“哎呀,我的手!”舒乔从帘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程凌笑了声,腾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乔儿快坐好,外边风大。”
舒乔不和他计较,又掰了一小块核桃酥塞进程凌嘴里,自己也嚼了一块。
核桃酥有掌心那么大,烤得金黄酥脆。咬一口,酥得直掉渣。核桃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又香又脆,甜而不腻,嚼到最后还有一股焦香的回味。
舒乔嚼着核桃酥,数了数油纸里还剩七个。他想了想,又拿了一个,剩下的仔细包好,回家再吃。
牛车载着人,一路平稳地回到家。
一进院门,腊八粥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红枣和桂圆的甜,勾得人肚子里咕噜一声。
“乔哥儿回来啦!”许氏从灶屋里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帮着开门,“今儿都还顺利吧?”
“很顺利,都在这里了。”舒乔朝她晃晃手里的钱袋,两人相视一笑。他先跑回了屋,藏不住那股高兴劲儿。
许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接过程凌递来的肉,她看了看道:“咋还买肉了?不过也好,吃了这么多天腊肉,也该换换口味。”说着,提着肉回了灶屋。
程凌卸好车,将牛牵到后院牛舍,又提了木桶去灶屋。青牛跑这一趟也受罪,得给它拌些精料吃。
“你们回来得正好。”许氏指了下旁边的盆,“我刚烧的水放温了,刚好喂牛。”
她手下不停,搅着锅里的腊八粥,免得糊锅。
程凌倒好水,扫了一圈灶屋,问:“家里豆粕没了?”
许氏顿了下,放下勺子,也看了圈屋子,道:“我记得还有些。这几天都你爹在喂牛,别是放隔壁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