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乔伸手想拦,小姑娘却已像只灵巧的雀儿,一溜烟跑远了。他只得摇摇头,将院门掩上。
不到一刻钟,门外便传来舒小圆欢快得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哥哥快看呀!”
只见三人推着一辆木推车进来,舒小圆正自豪地拍着车板。
“这车瞧着真结实。”舒乔迎上前细看,木料厚实,榫卯严密,竟有八九成新。
舟阿么笑道:“那家媳妇是个痛快人,一听咱们要摆摊,二话不说就把这辆车推出来了。说是做好有些时日了,一直没寻着合适的买主。”
舒小圆是个急性子,围着推车转来转去,连声问:“娘,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卖馒头呀?”
“明日就试试看,如何?”舒乔看向秦氏。
秦氏一拍手,斩钉截铁道:“就明天!”
“太好啦!”舒小圆高兴得直蹦跶,手在车板上摩挲个不停。
舒乔含笑卷起衣袖,“我去打水来,里外擦洗一遍。”
这车积了层薄灰,得好好收拾一番。
舟阿么操心的事多,瞥了一眼灶房方向,又道:“你家的蒸笼怕是也不够使,我回去把我那套家什拿来,你先用着。”说完,又迈着匆匆的步子走了。
秦氏转身进屋去清点明日要用的物什,舒乔则打来清水,招呼妹妹,“小圆,帮哥哥递一下水瓢。”
“好咧!”舒小圆笑容满面,一趟趟帮着舀水。
舒乔用丝瓜瓤仔细擦洗着车板,清水顺着木板流下,带走了积尘,露出原本的木色。兄妹俩一个擦一个冲,配合得默契,不过片刻工夫,就把推车里外洗得干干净净。
傍晚舒小临回到家,一眼便瞧见院里多出来的推车,他诧异地后退半步,“我没走错家门吧?”
舒小圆叉着腰站在推车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人都杵在这儿了,还能有假?”
“这车哪来的?”舒小临凑上前,好奇地推了推车轮,“轱辘还挺顺溜。”
听妹妹兴冲冲地说了明日要卖包子馒头的事,舒小临眼睛发光道:“这主意妙啊!娘只要忙活半天,还在家门口,再合适不过了。”
晚饭桌上,秦氏一边吃着饭,一边同孩子们细数明日的章程,“馒头就定一文钱一个,素菜包子两文。推车先租了五日,统共二十五文。家里白面、玉米面都有,馅料嘛,就用没吃完的韭菜拌粉条,正好。”
舒乔一边吃饭一边认真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道:“要是赶早市,娘得天不亮就起身。不如先按舟阿么说的,先卖傍晚那档吧?”他说话时目光关切地落在秦氏脸上。
娘病才好利索,他实在担心她太过劳累。
舒小临和舒小圆也连连点头称是。舒小圆扒着饭碗,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秦氏,“娘就下午摆嘛,到时候我也能帮上忙呢。”
秦氏见孩子们个个都这般体贴,心头暖流淌过,从善如流地应下,“好,就依你们,先摆傍晚的摊子。”
“那我到时候帮娘吆喝!”舒小圆立刻来了精神,撂下碗筷,挺直了身板,捏着嗓子,模仿着小贩的腔调拉长了声音喊:“包子——热乎的包子馒头咧——”
她那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样,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秦氏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好好好,到时候可就指望咱们小圆这张巧嘴了。”
舒乔望着妹妹那得意洋洋的小模样,面容也柔和下来,一脸和悦。
夜色渐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对明天的营生都充满了期待。
月挂中天时,小院渐渐沉寂下来。
秦氏躺在炕上,想起下午隐约听见的动静,翻了个身轻声问:“乔哥儿,下午我听着巷口像是有人在争执,好像还提到了你?”
舒乔掖被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被子拉至胸前,若无其事道道:“没有的事,许是哪家又在吵闹吧,娘听岔了。”
“当真?”秦氏语气里带着疑虑。
实则下午舒乔从菜市回来,刚走到巷口,便听见张家媳妇那把尖厉的嗓子,正对着几个妇人指桑骂槐道:“啧啧,有些人哪,天天往菜行跑,当谁不知道是去会野汉子?没脸没皮的,把咱们这条巷子的风气都带坏了!要是搁在从前,这种不检点的哥儿,早该沉塘了!”
这张家媳妇最是心胸狭隘,前次的过节一直记恨在心,还想拉拢旁人附和。恰巧被正在井边打水的方大娘听了个真切。
方大娘当即撂下水桶,指着她骂道:“张家的!你鼻子上头那俩窟窿眼和旁边那俩扇风耳都是摆设不成?!乔哥儿是明媒正聘、过了礼、定了亲的!你在这里满嘴喷粪,胡诌白咧,仔细烂了舌根子!”
旁边相熟的妇人忙扯张家媳妇的衣袖,低声劝道:“快少说两句吧,前几日程家来下聘时你回娘家去了,不知内情……”
若是旁人,被方大娘这般疾言厉色地呵斥,早该讪讪闭嘴了。偏这张家媳妇梗着脖子,强词夺理,“定亲前那汉子不也常来常往?这谁没瞧见?”
方大娘气得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我撕了你这张破嘴!人家两个孩子行事规规矩矩,倒被你编排得如此不堪!你当谁都像你一般,自家汉子三天两头不着家,便整日盯着别人家院墙?再敢胡吣些没影儿的事,仔细老天爷降道天雷,劈了你这个黑心烂肺的!”
这话正戳中张家媳妇的痛处,她顿时气焰矮了半截,支支吾吾再说不出囫囵话。
众人见状,连忙七手八脚地打圆场,“都是误会,说开便好了。张家的,你不是还要赶着回去做饭吗?快回吧,快回吧!”
舒乔静立一旁,看着张家媳妇悻悻离去的背影,暗暗攥紧了拳。
他性子虽不喜与人争锋,但若有人一再污他清誉,他也定要让对方晓得,自己这双常年拿针线的手,也是有两把子力气的。
“乔哥儿,莫往心里去。”方大娘提起水桶,语气缓和下来,“对付这等泼皮货色,就得硬气些,你越是忍让,她便越是蹬鼻子上脸。”
舒乔忙上前帮方大娘稳住水桶,轻声道:“多谢大娘替我说话。”
“快别这么说。”方大娘拍了拍他的臂膀,眼中带着长辈的慈蔼,“咱们这条巷子里,谁不晓得你是个本分懂事的好孩子?再说,大娘也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岂能由着那起子混账东西胡乱编排。”
此刻躺在炕上,回想起方大娘挺身维护自己的情景,舒乔心口仍是热乎乎的。
察觉到秦氏仍在不安地翻身,舒乔放柔了嗓音道:“娘,真没事,快睡吧,明日不是还要忙嘛。”
“好,娘不想了,这就睡。”秦氏听儿子语气平稳,不似作伪,便也稍稍安心。
月光如水,静静透过窗纸洒进来,一旁的舒小圆早已睡熟,舒乔帮她扯了扯踢掉的被子,躺平看着屋顶出神。
下午的插曲他没放在心上,终归那张家媳妇也没讨着好,他更担心的是明天摆摊的事。
虽然预想过了,但到时会怎样也不知道,希望能卖出去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翌日申时末,南巷口的榕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妇人阿么,手里摇着蒲扇,眼角却不时瞟向不远处新支起的摊子。
这块空地原是那对夫妻卖包子的地方,今日却换了秦氏带着一双儿女守着。摊前冷清,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我没看花眼吧?那是乔哥儿和他娘?”穿青布衫的妇人用蒲扇肘推了推身边人,声音压得极低。
“可不就是他们!好好的怎么突然摆起摊子来了?”旁边人语气带着不解。
“这个时辰出来摆摊,别是糊涂了?!”穿蓝布裙的妇人撇撇嘴,声音没控制住,稍大了些。
“你小点声!”先前问话的妇人连忙制止,朝舒家摊子使了个眼色,“都是邻里邻居的,私下说两句就算了,叫人听见多不好。”
摊子离得不远,那些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秦氏耳中。她望着稀稀拉拉过往的行人,先前的干劲已凉了半截。
舒小圆也没精打采地站着,起初还脆生生地吆喝了几声,可站了近两刻钟连一个馒头都没卖出去,她也泄了气。
舒乔将一切看在眼里,轻声宽慰道:“娘,小圆,不急,下工的人还没回来呢。往常这个时辰,巷口都没什么人。”
听他这么一说,秦氏深吸一口气,慢慢稳住心神,点头道:“乔哥儿说得对,咱们不能刚开摊就丧气。我看日头也偏西了,再过一刻钟,大家就该回来了,咱们再等等。”
舒小圆闻言也打起精神,在摊子前站得笔直,眼巴巴望着巷口。
榕树下的人还在嘀咕,林阿么听不下去了,起身道:“人家想摆就摆,又没碍着谁,也没求着你们买。”说罢,径直朝舒乔的摊子走去。
舒乔一直留意着四周,见林阿么过来,笑着招呼道:“林阿么这是要回去了?”
“正要回呢,顺道来看看。”林阿么打量着蒸笼,“卖的什么?”
舒乔伸手掀开蒸笼盖,热气裹挟着麦香和韭菜香扑面而来,他笑着介绍道:“今儿有馒头和韭菜粉条包,馒头一文一个,素包两文。”
林阿么本只想瞧个新鲜,可见那白胖的馒头实在喜人,顿时动了心。她没犹豫,当即掏出钱袋道:“那给我拿四个馒头,两个素包。”
“好咧!”舒乔拿过一张干荷叶。秦氏也回过神来,忙上前帮忙。
林阿么接过包子,付了八文钱,笑着说了句 “先尝尝你们的手艺”,便提着东西走了。
待林阿么走远,舒小圆捧着刚到手的八文钱,笑得见牙不见眼,抬头看着秦氏和舒乔道:“哥哥,娘,咱们开张了!”
秦氏脸上的紧绷终于散去,露出欣慰的笑,“可算是开张了。”
果然如舒乔所料,没过多久,下工的人陆续回来。舒小圆立时亮开嗓子吆喝,“包子馒头——香喷喷的包子馒头咧——下工不想做饭的,快来买些热乎的垫垫肚子!”
赶路的人本是匆匆往家走,被这清脆的吆喝声吸引,又闻到随风飘来的麦香,不少人停下脚步,朝摊子看过来。
舒乔赶紧把剩下的蒸笼都掀开,热气腾腾的香气更浓了,几个人试探着走上前。
“这馒头闻着挺香,给我拿俩。”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探头看了看,又指了指素包,“这包子是啥馅儿的?”
“韭菜粉条的,刚出锅的,热乎着呢。”秦氏一边夹起两个馒头递过去,一边回道。
“韭菜的啊?那算了,吃完嘴里味儿大。”那汉子摇摇头,接过馒头,把两文钱递给舒小圆,转身走了。
“韭菜馅的我喜欢,给我来两个。”方大爷背着手踱步上前,目光落在素包上。
“方大爷!”舒小圆笑嘻嘻地说,“您的不用给钱。”娘出门前就叮嘱过,若是舟阿么他们来买,不收钱。平日他们照拂家里,吃几个包子馒头不算什么。
方大爷没接话,等舒小圆把包子递过来,直接从钱袋里摸出四文钱,放在车板上,慢悠悠道:“钱你拿着,就当是给你买糖吃的。”
这时摊子前又围过来几个人,秦氏忙着招呼,也没工夫拉着方大爷推辞,只能看着他优哉游哉地走远了。
随着人流渐多,三人有些手忙脚乱。秦氏夹包子时忘了收钱,舒乔收钱时又被人催着拿馒头,舒小圆更是手忙脚乱地把铜板攥在手里,差点数错。
好在很快调整过来,秦氏专管夹取馒头包子,舒乔负责递包和招呼,舒小圆专心收钱,动作渐渐快了起来。
舒乔看着笼屉一个个变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也现出舒缓的神情。
“哎哟,可算赶上了!小圆,给叔夹几个馒头!”小满她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揣着个空盆,急忙递过来。
“叔,馒头卖完啦,只剩菜包了。”舒小圆笑着回道。
“卖完了?”小满爹一愣,随即笑道,“那也行,给我拿四个菜包,刚好够我们家晚饭吃。”
“刚好还剩四个。”秦氏麻利地夹起菜包,放进他的菜盆里。
“今天生意不错啊。”小满爹付了钱,端着盆,笑呵呵地说:“那我先回了,小满还在家催我呢。”
秦氏笑着应了声,等他走后,和舒乔一起收拾摊子。回到家,三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舒小圆更是迫不及待地搬来装钱的木箱,喊道:“娘,哥哥,咱们赶紧数数今天赚了多少钱!”
舒乔放好蒸笼跟进屋,看着妹妹把铜钱哗啦啦倒在炕上。今日试水,只做了三屉馒头、两屉包子,好在全都卖光了。
“一、二、三…… 二十一、二十二……” 舒小圆趴在炕上,一个一个地数着铜板,小手指头点得飞快。没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发亮,“一共六十文钱!”
舒乔却皱了皱眉,“六十文?确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