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乔应了声,仔细打量院子。布局和家里差不多,就是多了两间耳房。屋瓦前些日子修过,虽显老旧倒还不破败。
“乔哥儿,隔壁屋应该有些瓦罐,你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哎。”舒乔系紧布巾,只露双眼睛,转到隔壁屋子。
这间屋东西少些,墙角结满蛛网,积着厚厚一层灰。舒乔仔细翻找能用来盖韭黄的瓦罐,还得是宽口的才好用。
老宅除两间耳房外还有四间屋。程家爷奶那间锁着,许氏和舒乔没进去。其他几间翻遍,只找到九个合适的罐子。
“九个加上家里那些,也不知够不够。”许氏拍着身上的灰,叉腰道,“先这样,不够再想其他法子,实在不行咱们买新的回来。”
“好。”舒乔拿来箩筐,按大小把罐子装好,手上又各提一个。
许氏锁好门,这才同他往回走。
“听你爹说,砍完那几棵树就不用再砍了,到时候去竹林挖几个老竹头就成。”
“老竹桩头也耐烧呢,就是时不时会炸一下,还得劈开烧才行。”
“哎呦,忘了让他们挖些冬笋回来了。”许氏在前头忽然想起。
舒乔脚步一顿,他也把这事忘了。早知道有冬笋,今早该去挖些的。他望了眼山林,有些犹豫。
“不过不急,笋子后头还多的是,改天再专门去一趟。”许氏补充道。
舒乔顿时又轻松起来,想着到时候定要跟娘一起去挖。
回到家,两人立刻搬了小板凳擦洗瓦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种韭黄的家伙什准备妥当。
九个罐子刷起来不费事,舒乔把它们一个个倒扣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沥水,擦干手取了针线篓子到堂屋做活。
见许氏在缝棉服,他正疑惑是给谁做的,就被拉起来比划尺寸。
“这颜色虽暗些,但棉服不常换洗,深色更耐脏,衬得人也白净。”许氏让他转了个身,仔细端详,“乔哥儿估摸还得长个儿,我得再放点余量。”
“娘,这棉服是给我的?”舒乔回头,愣愣地问。
“傻孩子,娘还骗你不成。”
舒乔摸着柔软的棉布,心里暖融融的。今年才得了身新衣裳,这会儿又有新棉服。虽知爹娘和阿凌待他好,可这份心意还是让他感动。
一身棉服可不便宜呢,寻常人家都要穿好几年,穿不下了拆改给弟妹。他带来的那身就是旧棉絮掺着新棉花缝的,没想到娘给他做了身全新的。
许氏抬头见他眼眶发红,心里一软,柔声道:“爹娘都是自家人,给你做身衣裳是应当的。乔哥儿就开开心心等着穿新衣裳,可不兴掉金豆子。”
“嗯。”舒乔笑着点头。在娘面前险些落泪,他有些不好意思,坐下后只顾低头摆弄手中的帕子。
许氏这辈子就程凌一个孩子,总盼着有个姑娘或小哥儿,娘俩能一起做针线说说体己话。如今这个愿望总算实现了。
乔哥儿心思细腻,许氏见他一直低着头,特意抓了把红枣和地瓜干放在桌上,“乔哥儿尝尝,活儿不急,咱们边吃零嘴边做。”
舒乔这才坐直身子,拿了块地瓜干慢慢啃。
“今年地瓜种得少,就几分地。要是喜欢吃,明年咱们多种些。”
“好。”舒乔用力嚼着硬实的地瓜干,腮帮子都酸了。
许氏笑道:“今年没看准天气,晒得太干了,倒是磨牙的好零嘴。”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日头西斜。舒乔收好晾晒的衣被,程凌他们也拉着一板车柴回来了。
程凌额上带着汗,肩头衣裳洇湿了一片,沾着些木屑。舒乔见状,忙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迎上去。
“脏,别糟蹋了帕子。”程凌说着,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我去后边洗把脸就行。”
舒乔可不依他,抬手帮他擦汗,说道:“帕子就是拿来用的,我到时再洗就是。”
他踮起脚尖,声音软了几分,“低头。”
程凌虽说要去后边,但也还是弯了腰,目光凝在夫郎认真的眉眼间,问道:“下午和娘在家干什么了?”
“去老宅寻了九个瓦罐,都洗净晾在后院了。”舒乔手下不停,唇角却弯了起来,“娘还给我裁了新棉服呢。”说着他抬眼看向程凌,“厚厚的棉花,穿着肯定暖和。”
“该的。”望着夫郎亮晶晶的眸子,程凌也跟着扬起唇角,同他去了灶屋。
既是晌午吃得丰盛,晚饭便做得简单爽口。舒乔利落地擀了玉米面掺白面的面条,微黄的面条在滚水里翻腾,出锅时格外劲道。
又切了酸豆角,配上油亮的腊肠,最后往每个碗里卧了个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
阿凌和爹干了一天力气活,舒乔特意取来海碗,面条捞得满满当当,酸豆角与腊肠堆得冒了尖,这才端到二人面前。
一家人正吃着饭,许氏却忽地放下碗,正色道:“咱们这种韭黄的法子,要不要跟二弟家说说?”
第34章
话音刚落,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程凌。这法子是他听来又试成的,自然得他先点头。
程凌几乎没犹豫,咽下嘴里的面条便道:“说吧。”
二叔是自家人,信得过。这法子自家能用,也不怕多他们一家,能一起赚钱,是好事。
程大江见儿子表了态,脸上露出踏实的神情,跟着点了点头。他和二河是亲兄弟,感情一向好,弟弟家日子能宽裕些,他只有高兴的份。
这时,许氏心里才真正有了定论。她问出口时,其实已有七八分倾向。
老二两口子是什么品性,她再清楚不过,绝不是那等多嘴多舌、眼皮子浅的。这法子说来算白得的,最难的是那份巧思和胆量去试,既不怕他们学了去就挤了自家,反而两家人一起,更能互相照应,闷声发财。
至于那听来方子的由头,关起门来两家知根知底,也不怕外传。凌小子说得对,既是自家人,藏着掖着反倒生分了,有钱一起赚,日子才能都红火起来。
一直安静听着的舒乔,见许氏看过来,忙道:“我和大家一样。”他对于二叔一家虽称不上特别熟悉,但相信长辈们的判断。
许氏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说道:“既然大伙都同意,那便这么定。明个我过去跟他们通个气,咱们两家悄摸做了便是。”
第二天上午,许氏估摸着弟妹忙完了早晨喂猪的活计,便挎着个小篮子,装了些自家做的酱菜,去了她家。
刘氏刚打扫完猪圈,正坐在院里歇气,见许氏来了,笑道:“嫂子来了,快坐。”说着就去倒水。
“别忙活了,”许氏把篮子递过去,“自家做的酱菜,给你们搭个粥。”
“哎呦,正好!家里孩子就馋这口!”刘氏也不推辞,笑着接过来。两人坐在院子里,先是扯了会儿地里的庄稼,又说了说圈里的猪。
眼见着气氛热络,许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他二婶,今儿来,是有桩要紧事跟你商量。”
刘氏见她神色认真,敛了笑,凑近问:“啥事?嫂子你说。”
“是这么回事,”许氏道,“前些日子凌小子得了个冬天在地窖里种韭黄的法子,他自己捣鼓着,还真成了。我们想着,这营生若是做起来,年前能得些进项。你家要是得空,咱们两家一起弄?”
刘氏一听是这等赚钱的好事,大哥家竟第一时间想着自己,心里顿时又暖又感激。
“嫂子,这等好事,你们还想着我们,我和二河先谢过了。”她缓了缓,才继续道,“只是这好事,我家今年怕是沾不上光了。”
许氏疑惑道:“这是为啥?”
刘氏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说道:“嫂子你也知道,我家那几头猪,尤其是那头揣崽的,离不得人,顿顿都得伺候好了。地窖里也塞满了过冬的菜,腾不开地方。这韭黄法子听着是好,可听你说也得日日精心伺候着,我们两口子实在是分身乏术,怕糟蹋了你们的好方子。”
刘氏顿了顿,脸上又泛起一丝自豪的光彩,说道:“再有一桩,小川那孩子,前程算是定下了。他外公那个老交情,就是那个在城里头、专门给牲口瞧病的田老把式,你们怕是也听说过?”
许氏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拍了下腿道:“哎呦!是田师傅啊!那可是个真有本事的人!谁家的牲口不服帖,找他一准儿没错!”
牲畜和人一样都会生病,像鸡鸭这样的小家禽还好,自己寻点土法治一下,说不上多心疼。但牛、猪、骡、驴这样的大牲口,那可都关乎着一家子的出行和生计,大病小病都疏忽不得,必须得去找专看牲口的畜医拿药扎针。若是牲口要生产了,也得劳烦人跑一趟,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家里那头青牛,去年不知是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闹坏了肚子拉稀。牲畜不会说话,但家里人天天都留意着呢,一个不对劲就能察觉到。许氏当即就让程凌跑去城里寻了田师傅过来。
田师傅在这十里八乡也是个有名头的人物,在城里开了间小铺子接活,平日若不在店里,就是下乡接诊去了。好在程凌去时他正好在店里,赶忙就跟着回来了。
那田师傅来了,仔细问了这几天牲口吃了啥,排泄物啥样,病了多久,问清楚后就留了几副药,让掺在牛食里喂进去。果然,吃完第一幅药就明显见好。许氏自然是晓得他的厉害的。
刘氏声音都亮了些,“田师傅家传的手艺,儿子孙子都没一个愿意接,嫌这行当又脏又累,觉着跟牲口打交道没出息。他愁得不行,前些日子跟我爹喝酒,说起这门家传怕是要断在他手里了。”
“我爹就顺口提了句小川,说孩子实诚,不怕牲畜,也肯下功夫学。前天田师傅见了人,一番考较下来,心里喜欢,当即就收了当学徒。小川今天一大早就去了铺子里,跟着师傅正经学本事呢。”
她本还想着上门同哥嫂家说这个喜讯,没成想大嫂先过来了。连着两件好事,刘氏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许氏听得满脸是笑,真心实意地为侄儿高兴,“这手艺学成了,那可是正经过日子的铁饭碗!田师傅那可是有名号的人物,小川能跟着他,是孩子的造化!”
刘氏乐不可支道:“也是他外公提了一嘴,咱们也没想真能成呢。”
刘老爹年轻时也学了点给牲畜看病的皮毛,但后来觉着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这才专门干起了劁猪的行当,多少也算沾点边。他同老田那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这事能成,他心里也高兴得很。
刘老爹那天来报信时,刘氏见他匆匆忙忙,但脸上带着喜色,还纳闷是什么事。一听关乎自家儿子的未来,赶忙让小月去后山把程川寻回来。
程川这孩子平日看着是有些不着调,但也知道这事关重大,认真听了外公的嘱咐,去同田师傅见了面。
田师傅这人同牲畜打交道多了,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是什么性子。说实话,程川是有些跳脱,干这行最好性子能稳当些——毕竟人一慌起来,就治不住牲口。但凡事都有个例外。
程川天天在家里,和牲口打交道的机会多了去了,干活从不嫌脏怕累,真让他干起活来,那神色架势也能唬住牲口,平日说话也机灵。
田师傅年纪也上来了,看着同自己孙子差不多大的程川,心里到底还是满意的。不然按刘老头的说法,就凭他那倔驴一样的脾气,不喜欢的人直接就回绝了,哪管什么交情不交情。
刘氏说完,又道:“所以说,家里活计多,人手又少了小川一个,实在是倒腾不开。我们这做爹娘的,别的忙帮不上,总不能拖孩子后腿。家里这摊子事,再累我们也得扛起来,让他安心学艺。”
“再者说,这金贵的法子是凌小子得来的,你们想着我们,这份情我们领了,但哪能真好意思就这么伸手接了?嫂子,你们自家种,自家发财,我们看着也替你们高兴!等小川那边稳定了,家里腾出手来,咱们两家再合伙干别的!”
许氏听完,既为程川得了好前程而高兴,也明白了弟妹家确实是腾不开手,并非客气推脱。
她拍了拍刘氏的手,“成!你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小川有这出息,比啥都强!这韭黄我们就先自己弄着。你们这边有啥要搭把手的,千万别客气。”
“哎!有嫂子你这句话,我心里更暖了!”刘氏笑着道。
一早上喜事连连,刘氏又同许氏唠了几句家常。许氏家里也还有活计,便先回去了。
家里头,程凌和程大江吃完早饭又上山忙活去了。舒乔喂了鸡,捡了十来个鸡蛋,刚要去灶屋放好,就见许氏笑着推门进来。
“娘,二婶那边可是说好了?”舒乔问道。
“说好了,她家给拒了。”
“啊?”舒乔脚步顿住,看向她,“怎的拒绝了?”
说完他赶忙放好鸡蛋,跟着许氏到堂屋里坐下,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许氏放下篮子道:“小川那孩子拜了田师傅学手艺,她家里腾不开人手和地方,今年是干不了。”
她脸上带着笑,接着道:“不过这给牲口瞧病的手艺,家家户户都离不得,真学好了,将来咱们家也能沾沾光不是。”
她又解释道:“辛苦是辛苦些,毕竟牲畜和人不一样,听不懂话。但这行当干久了、干好了,人家就信你,慢慢有了口碑,活计自然不缺。”
“加上牛、猪、驴、骡,哪一样不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你要真给人把牲畜治好了,人家承你的情,以后少不得帮你说话,农忙时都会来搭把手。”
许氏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后者有时比银钱还要珍贵。
舒乔一听,脸上也露出笑来。这些家传的手艺,寻常人家想学都找不到门路,如今既得了这个机会,二婶家往后的日子定是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