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洗净菘菜切丝,待会儿熬些米粥配饼子吃,这样不会太干巴。
早饭做起来不难,很快热腾腾的饼子和米粥就端上了桌,照例还切了些自家做的腌菜。
墨团和大家一样,吃着米粥泡饼子,把木碗舔得干干净净。
因为不赶早集,用饭时两人并不匆忙。临出门前,程凌和舒乔将韭黄在箩筐里铺放整齐。许氏找了个麻布袋,严严实实地盖在箩筐上。韭黄是个稀罕物,如今又是冬天,可不能让人瞧了去。
原先还想拿细布,但细布惹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反倒惹人惦记上了。
出门前,舒乔不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今日虽是个晴天,但阳光照在人身上也没多少暖意,好在没有刮风,穿上厚棉服,戴好围脖手套倒也还好。
“好了,阿凌,我们走吧。”舒乔在板车上坐稳,将箩筐拉到自己脚边。
程凌回头确认他坐稳了,这才扬了扬缰绳,牛车稳稳地朝城里驶去。
进了城,他们并未急着叫卖,而是按原计划径直往城北方向去。
那边多是高门大户,青砖黛瓦,院墙高耸,门楼气派。与寻常百姓聚居的喧闹街巷不同,这里显得格外清静,道路也更宽阔平整,偶有装饰华丽的马车辘辘驶过,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放缓了牛车的速度,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各户人家的门庭规格和出入情况,一边留心着门口的动静。
在一处尤为气派的朱漆大门前,他们瞧见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人,正站在台阶上指挥几个青衣小厮往门里搬运箱笼和食材,显然是在为节庆忙碌准备。
程凌目光扫过,心下已有判断。他勒住牛车,对舒乔低声道:“是采买的管事,时机正好。”
舒乔点头,跟着他下车。
程凌将牛车赶到稍远不碍事的墙根下停稳,两人静候片刻。待那管事吩咐完下人,转身欲进府时,才走上前去。
程凌拱手行了一礼,面色沉静道:“这位管事,叨扰了。”
那管事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闻声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身后盖着麻布的箩筐上扫过,语气平淡道:“何事?”
“今日家中新得了一些稀罕物,”程凌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箩筐,“想着今日腊八,贵府或许用得着,特来问问。”
“哦?”管事眉头微挑。
程凌看向舒乔,微一颔首。舒乔会意,上前轻缓地掀开麻布一角,露出了里面嫩黄水灵、宛如玉琢的韭黄。
那管事本是随意一瞥,待看清那在冬日里几乎不可能见到的鲜亮颜色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韭黄在寒冷冬日确实称得上稀罕物。
这回他才仔细打量起两人来,穿衣打扮都是普通百姓,虽面上沉稳,但细看还是能看出几分紧张。
管事阅人无数,心里已有判断。他上前两步,伸手轻轻翻动检查韭黄的成色,从根部的洁白到叶尖的嫩黄,看得十分仔细,还凑近闻了闻那独特的韭香。半晌,他点了点头,依旧平静道:“嗯,倒是难得。什么价钱?”
程凌面上沉静,说道:“一百五十文一斤。”
他随即从箩筐中取出一株品相极佳的,根白叶黄,水灵饱满,递到管事眼前,说道:“您看这成色,根根如此。冬日里,别无二家。”
舒乔在一旁补充道:“好叫管事知晓,这韭黄是家里特意搭了暖房,耗费了许多木柴,日夜不停地烧着火,精心伺候了近两个月,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得了这么一点。也是想着年节将近,好给家里添些进项。”说完舒乔默默瞅了程凌一眼。
程凌适时接话道:“费时两月,所得不过这些。图的就是个节庆新鲜。”
管事沉吟着,指尖在韭黄上轻轻一点,说道:“价钱……着实不低啊。”
“值这个价。”程凌镇定地看着管事。
管事与他对视片刻,忽地一笑,不再纠缠,说道:“罢了,这一筐我都要了,便按这个价吧。”他看得出这汉子不是那等能轻易唬弄压价的,东西也确实是好东西。况且如今天寒,这价钱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百五十文,对寻常百姓是天价,但在他这等府邸,不过是主人餐桌上的一道时鲜。此刻他心中另有计较——府里今日过节,宴席最讲究排场和时新。
若是能将这冬日里极为罕见的鲜物及时呈上去,既应了节景,显得他这采买得力,说不定还能得主家夸赞,讨些赏钱……
管事转身便吩咐身后候着的小厮,说道:“来过秤,小心些,别磕碰了。”
过秤,结算。十九斤八两韭黄,算下来一共是二两银子并九百七十文钱。那管事让人取了钱来,沉甸甸的一小袋。
程凌接过钱袋,指尖感受到那分量,心中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舒乔悄悄在袖子里擦了擦掌心的汗,眉眼间的笑意终于真切起来。
看着小厮们将韭黄搬进府内,那管事临转身前,又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往后若还有这般成色的,或是其他什么新鲜的,可直接送来府上。”
程凌心中一动,知道这可能是一条稳定的销路,连忙拱手应道:“一定,多谢管事关照。若再得什么难得的,定先送来给您过目。”
直到走得远了,拐出了那条清静得让人屏息的巷子,重新汇入主街喧闹熙攘的人流,周遭熟悉的繁杂气息扑面而来,程凌和舒乔才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成了……”舒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心想做买卖也不轻松啊,何况在那等大户面前,他全程绷着身子,虽然中途稍稍改变了些说辞,但赚钱嘛,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今天还挺顺利的,一下子就卖完了!”舒乔开心道。
程凌紧抿的唇角也松动了,眼底漾开笑意,如同春水破冰。他伸手,用力握了握舒乔的手,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嗯,成了。”他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交给舒乔。
“走,”舒乔贴身收好钱袋,抬眼望向城中某个方向,眼神明亮,“我们去找云哥儿他们,别让他们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城西有座月老庙,规模不大,香火却旺,是方圆几十里公认最灵验的姻缘庙。每年七月初七和腊八这两日,这里都会举办庙会,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来,很是热闹。
今日一到庙前,舒乔就被眼前的人潮震住了。腊月天里,庙前空地上人头攒动,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因着逢集,人比往常还要多上几成,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好多人啊……”舒乔往程凌身边靠了靠,轻声感叹。
程凌伸手护住他,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将舒乔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小摊,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炸油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吃食摊子上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混合着香甜的气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他们很快与江小云一行人碰了头。江小云今日是由他娘关婶子和二哥栓子陪着来的。
“我大嫂本来也要来的,”江小云凑到舒乔耳边小声嘀咕,“临出门小侄子闹得厉害,只好留家里照看了。”
说完他踮着脚往前张望,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人可真多啊!”
栓子一边四处打量一边接话,“可不是,连看牛车的都多收了一文钱!”早知道就在城门那边停了。
关婶子挽着个竹篮,笑眯眯地说:“今日庙会加逢集,人多是常理。况且大伙儿窝在家里这么久,难得今日日头好,自然都想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
几人汇合后,见庙前人挤人的架势,决定先上香,出来再慢慢逛。
月老庙分三进,除了正殿供奉月老,左右还有两个偏殿,分别是求平安和求子嗣的,因此往来的香客各式各样。一进庙门,浓郁的香火气就扑面而来。
庙里比外头要安静些,香烟缭绕,熏得人眼睛都有些发涩。求姻缘的正殿里多是年轻男女,个个脸上带着羞怯,虔诚地跪拜上香。求平安的东殿人最多,男女老幼都有,香火也最旺。求子嗣的西殿人相对少些,多是成双成对的夫妻,神色间带着期盼。
关婶子目标明确,拉着江小云就往月老正殿去。江小云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栓子自然也跟了过去。
“咱们也上柱香吧。”舒乔轻声道。既然来了,总要祭拜一下。
他们出门急,忘了带香烛。程凌径直走到庙里设的香烛摊前。这里的香比外头贵了两文,但今日卖了韭黄,他心情正好,痛快地数出铜板,说道:“来两柱香。”
坐在摊前的小童约莫十二三岁,一脸机灵,忙接过钱,取了香递过去,又抬手指了指前边,说道:“客人您拿好,若是还要捐赠,可往殿后厢房处寻。”
小童不拘是谁,只要来买香的人,都会提这么一句,这是他的分内事。至于香客捐不捐钱,捐多少钱,就不是他该过问的了。
程凌随意点了点头,同舒乔先去了东殿。殿内香火味更重些,待前边人离开,两人恭敬地上香跪拜,默默祈求家人平安顺遂。
从东殿出来,舒乔脚步顿了顿,悄悄扯了扯程凌的衣袖,眼睛往送子娘娘殿的方向瞟了瞟。程凌会意,低声道:“去那边也拜拜?”
舒乔耳根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送子娘娘殿内人相对少些,多是夫妻或夫夫同行。
两人依样买了香,混在人群中跪在蒲团上叩拜。舒乔闭着眼,心里默念着祈愿,脸颊微微发烫。好在大家都各忙各的,没人特别注意他们。他睁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
起身时,程凌伸手扶了他一把,温热的手掌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去买些好吃的?”
“好!”舒乔当即开心应道,眉眼弯成了月牙。至于其他的,随缘吧。
等他们从西殿出来,江小云早已等在院中,一脸迫不及待道:“可算出来了!走,逛集市去!”
他拍了拍怀里的荷包,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我爹今日给了铜板,加上我攒的私房钱,定要玩个痛快!”
江小云话刚落,就被关婶子点了点额头,无奈道:“你啊你,我出门前说过什么来着?”
江小云肩膀挨过去蹭了蹭,嘿嘿笑了声,小声道:“娘我知道啦,银钱都放好了,我保证一定小心再小心。”
“对了,二哥哪去了?”他左右张望着问道。
关婶子摆了摆手道:“早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就不同你们这些小年轻逛了,先去牛车那边等你们。”
今日人多眼杂,关婶子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嘱咐道:“记得钱袋一定要贴身放好啊。”
几人纷纷点头,很快融入了热闹的市集中。江小云像只撒欢的雀儿,一会儿停在面人摊前,一会儿又挤到卖风铃的摊子旁,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今儿个天公作美,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虽然呵出的气还是白的,但没起风,是个顶好的冬日。
庙前边的道路提前两天就打扫过了,不至于踩一脚雪水和泥巴。两旁各色摊子挤得满满当当,除去卖吃食和各种玩耍物件,还有算卦看相和耍杂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刚出锅的热油糕,一文钱两个!”
江小云站在中间,捂紧钱袋子,左右为难,“两个都想吃怎么办。”
舒乔却看向一旁的糖炒栗子,一个个圆溜溜的,开了口露出黄澄澄的果肉,栗子的香气扑鼻而来。
“老板,来两斤栗子。”程凌走上前,掏出钱袋。
卖韭黄的钱舒乔给他收着了,人多扒手也多,程凌长得高大,钱塞他怀里更安稳些。
“好咧,两斤栗子。”老板一手执小木铲,一手打开油纸袋,装好打了秤后,还多放了两个栗子进去,递给程凌,“栗子正热乎,小心烫手。”
舒乔试着拿起一个,果然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程凌赶忙接过来,他手上茧子厚不怕热,一边剥一边递给舒乔。舒乔不忘也塞了颗给他吃,笑道:“甜甜粉粉的,好吃。”
江小云一手热油糕,一手糖葫芦,兴冲冲地来找他们,“喏,乔哥儿和凌哥一人一个。”
热油糕刚出锅,舒乔拿着竹签扎了一个,咬了一口,香酥可口,好吃的直点头。
“云哥儿也吃。”舒乔抓了把已经不太烫的栗子给江小云,又喂了程凌一块热油糕。
“嘿嘿,和乔哥儿一起就是好。”江小云一下子得了三种吃食,美得直乐呵。
他心想还好娘和二哥不在,不然又得念叨他了。
“我们去那边看杂耍怎么样?”江小云叼了个山楂果,下巴朝大杨树那边示意。
“过去看看。”舒乔手上剥着栗子,也好奇地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