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许氏爽快应下。
正说着话,院门响了,程二河提着个陶坛子进来,笑呵呵道:“大哥大嫂,给你们送点酒,过年喝!”
程大江一听,赶忙问:“啥酒啊?”
“桑葚酒。”程凌包好最后一个饺子,起身道。
“凌小子前几日问我的,这酒酿了大半年,刚好过年开封,可香!”程二河拍开封泥,倒了一小碗给大家尝。
酒色深紫透亮,入口甜润,带着淡淡的酒香。
“二叔这手艺越发好了。”程凌赞道,舀了一小勺递给舒乔。舒乔尝了,眼睛一亮,程凌看着他低笑了声。
程二河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山里野桑葚多,闲着没事琢磨的。你们喝着好,明年我多泡些。”
许氏也尝了口,甜滋滋的,和糖水又不太一样,味道很是不错。她叫住程二河,夹了碗炸鱼块和肉丸子递过去,“拿着,还热乎,吃着正香呢!”
程二河没推拒,谢过便先回去了。家家户户这会儿都忙着准备年夜饭,灶上活计多,离不开人。
日头偏西时,许氏拿出家里的竹篮,往里头装好茶水酒水、纸钱香烛,还有几样烧好的菜——这是要拿去后山祭祖用的。
“他爹,赶紧的,别误了时辰!”许氏收拾妥当,提着篮子放到堂屋。
程凌洗净手,跟在程大江后边。父子俩提着竹篮,一前一后往后山坟地走去。路上遇见不少同去祭祖的村人,互相点头招呼。
好在山里的路前几日清过了,走起来顺当不少。程凌和程大江从山上下来,便匆匆往家赶。
忙活一整天,傍晚时分,村里陆续响起零星的炮仗声,那是心急的孩子在拆着小鞭玩儿。
程家也开始摆桌了,堂屋的桌子擦得锃亮,一道道菜端上来——清蒸鲫鱼,寓意年年有余;旁边是油亮红润的板栗烧鸡;煨得酥烂的肘子皮色红亮,用筷子一夹就脱骨;红焖鸭块油润喷香;炸丸子、炸鱼各装了一大碗;还有鱼头炖豆腐、红烧肉、酸笋炒鸡胗鸭胗……林林总总摆了一桌,丰盛得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舒乔特地给墨团也备了一碗,有肉有饭,拌得匀匀的,放在它窝边。墨团凑过去闻了闻,尾巴欢快地摇起来,埋头吃得喷香。
这会儿才申时末,但冬日天黑得早。堂屋里点上两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一家人围桌坐下,程大江给每人斟上满满一碗桑葚酒。
“来,过年了,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程大江举起碗。
“好好的!”大家都笑着应和,碗沿轻轻相碰。
桑葚酒甜润,舒乔小口抿着,不知是酒意还是屋里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程凌不时给他夹菜,没小刺的鱼肚子,焖得软烂的鸭腿,酥烂入味的肘子。
舒乔连忙拉住他的手,笑着道:“等会儿再夹,碗里都装不下了。”
程凌看了眼他堆得冒尖的碗,这才停筷,转身去盛了碗饺子。今天忙了一天,午饭吃得简单,他得先垫垫肚子,不然守夜该饿了。
许氏看着小两口,眼里都是笑意。
一家人慢慢吃饭,说起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桑葚酒又添了一回,气氛愈发暖融。
饭后不急着收拾碗筷,一家人移到火盆边守岁。炭火烧得旺,上面架着个小铁网,许氏抓了把花生、栗子撒上去烤,噼啪作响,香气慢慢散开。
舒乔靠在程凌身边,虽吃得肚圆,还是忍不住伸手剥了几个栗子。听着外头偶尔响起的炮仗声,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又暖又踏实。
外头天已黑透。往常这时候村里早静下来了,今夜却不同,能听见不少人家传来的说话声,隐约还有汉子划拳的吆喝,孩子们在外头拿着炮仗玩,笑闹声远远飘来。
舒乔坐在火盆边烤着火,暖意熏人,吃饱后便有些犯困,脑袋不由自主地歪到程凌肩上,眼皮一下下打着架。
许氏见了笑道:“乔哥儿若是困了,就回屋里眯会儿,这会儿离子时还早呢。”
程凌揽着舒乔,侧头看他迷迷瞪瞪的脸,轻声问:“回不回?”
“回吧。”舒乔站起身,慢吞吞跟在他后头。实在熬不住了,他就稍稍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除夕夜,家里早烧好了热水,每人都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舒乔又拿了布巾擦了把脸,这才回屋躺下。他看向程凌问:“要不要一起躺会儿?”
“不了,我去堂屋,你好好睡,待会儿叫你。”程凌揉了揉他的脸,声音放得很轻。
“那好吧。”舒乔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听着门被轻轻带上,很快便睡沉了。
程凌回到堂屋,爹娘正聊着开春地里的活计。
程大江抓了把花生慢慢剥着,“去年留的那几块地种的谷子,今年改种些高粱和棉花吧。”
许氏想了想,摇摇头道:“高粱家里吃得少,还是谷子好。高粱我估摸着种三分地就够了。”
“也成。”程大江又转向程凌,“儿子,开春菜地还照今年的种?”
程凌看着跳跃的火光,回道:“黄瓜少种些,空出的地多种点豌豆,别的照旧。”
菜市上豌豆比黄瓜价高,加上开春那会儿,豌豆苗也好卖,多种些不愁销路。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村里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临近子时,才又热闹起来,已有性急的人家点燃了炮仗,噼啪声断断续续传来。
“到点了,我去拿炮。”程凌起身。
舒乔也醒了,虽还有些迷糊,仍跟在他身后出来。
家里买的是一串百响的小鞭,外加六个单独的二踢脚。舒乔好奇地看着,程凌将小鞭挂在院门边的竹竿上,回头见他眼里的期待,笑道:“想试试?”
舒乔点头,又有些紧张,“我没点过……”
“我教你。”程凌取了根线香在火盆里点燃,递给他,“拿着这个,去点引线,点了马上退开。”
舒乔接过线香,手微微发颤。程凌站在他身后,一手虚扶着他的腰,低声道:“别怕,我在。”
舒乔深吸口气,探身过去,香头凑近小鞭的引线。“嗤”一声引线冒出火花,他慌忙后退,程凌护着他退到屋檐下。
下一瞬,“噼里啪啦”的爆响声炸开,红光闪烁,硝烟味弥漫开来。小鞭响得急,声音震耳。
舒乔躲在程凌怀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那闪烁的火光,嘴角高高扬起。
墨团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登时吓得耳朵向后背,尾巴紧紧夹起,“呜呜”低叫着转身就往窝里钻。
百响小鞭很快放完,院子里静了一瞬,只剩硝烟袅袅。墨团这才敢从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竖着耳朵。
恰在这时,程凌又拿了个二踢脚放在地上,将线香递给舒乔,“这个响两声,劲儿大,得跑快点。”
舒乔跃跃欲试,这次手稳多了。他弯腰点燃引线,迅速跑回程凌身边。
引线燃尽,“嘭——啪!”两声巨响接连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
“成了!”舒乔高兴地转头看程凌,眼里映着未散的火光。
程凌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墨团这回倒是比方才镇定些了,试探着从窝里爬出来,一步一顿地挪到堂屋门口的程大江脚边,还大着胆子探出脑袋,朝院子里正笑着的舒乔和程凌望了望。
程大江低头看见它那副又怕又想看的模样,不禁笑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好墨团,别怕,过年都这样,响响更热闹!”
两人又放了剩下的几个二踢脚,零星的巨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村里其他人家也陆续开始放炮,东一声西一声,此起彼伏,虽不似大户人家整挂长鞭那般连绵不绝,却自有一种热闹实在的年味。
更俭省些的人家,买不起鞭炮,便在火盆里扔几节干竹子。竹节受热爆裂,发出“噼啪”脆响,孩子们便拍手欢叫,“爆竹响了!爆竹响了!”
所有的声响汇在一起,密密地宣告着旧岁已除,新年来临。
放完炮,程凌拉着舒乔在院中站了会儿。夜空是沉静的深蓝,零星缀着几颗寒星。硝烟味还未散尽,但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清新的、属于新春的气息。
“冷不冷?”程凌握了握他的手。
舒乔摇头,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些,仰脸笑道:“不冷。阿凌,新年好。”
“新年好,乔儿。”程凌低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堂屋里,许氏和程大江看着院中相拥的小两口,相视一笑。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爆出几点火星,又慢慢暗下去,只余一片温暖的红光,静静地映亮这一方团圆的屋檐。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大年初一,窗纸外头透进熹微的晨光,空气里有股清冽干净的味道。
舒乔缩在被子里动了动,抬头发现程凌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他。
“新年好,乔儿。”程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紧紧揽着舒乔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发顶。
舒乔脑袋挨着他颈窝蹭了蹭,也笑起来道:“新年好,阿凌!”
大年初一不好赖床,两人窸窸窣窣起身,穿上浆洗得干净平整的棉服,站在一块儿,瞧着就精神。
洗漱妥当,来到堂屋。许氏和程大江也已经起来了,正把备下的年货一一放碟子里。见他们进来,脸上都露出笑容。
“爹,娘,新年好,给你们拜年了。”舒乔和程凌一同躬身行礼。
“好,好,新年好!”程大江乐呵呵地应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递给小两口,“拿着,压岁钱,平平安安又一年。”
红纸包不大,捏着薄薄的,但心意是满的。舒乔接过,心里热乎乎的。
“谢谢爹,谢谢娘。”两人齐声道谢。
程凌将红封塞到舒乔手里,“你收着。”转身去拿鞭炮,“我去放开门炮。”
院门打开,地上还留着昨晚的红纸屑,被露水打湿后颜色更鲜艳了。
大年初一,迎新纳福。
程凌将一串新备的小鞭挂在门边,线香一点,熟悉的“噼里啪啦”声再次响起,炸开一片新的红纸屑,宣告新年的正式开始。
墨团这回有了经验,虽然还是缩在窝里,但没昨晚那么惊慌了,只竖着耳朵听,直到没声儿了,才迈着步子过去,埋头吭哧吭哧吃早饭。
放完炮,许氏端上热腾腾的饺子,是昨天包好的白菜猪肉馅,一个个白白胖胖。包饺子时还特意在里面放了几个洗干净的铜钱,谁吃到谁就有福气。
“哎呀,”舒乔刚咬一口,就咬到个硬物,吐出来一看,是枚黄澄澄的铜钱。
“乔哥儿有福气!”许氏笑道。
程大江也吃到一个,乐得直笑。程凌虽没吃到铜钱,但舒乔给他夹了个馅最饱满的饺子,眉眼弯弯道:“福气分你一半。”
程凌看着碗里那个格外饱满的饺子,嘴角扬起,夹起来细细吃了。
吃过早饭,程大江和程凌就该出门走亲戚拜年了。本家叔伯、相熟的长辈家都得走到。刚收拾妥当,程二河也来了,于是三人结伴出了门。
“我们晌午前就回。”程凌对舒乔低声道。
“嗯,好哦。”舒乔送他到院门口,顺便往他手里塞了把花生和芝麻饼,“路上遇见小辈分着吃。”
程凌捏了捏他的手,这才转身跟上程大江和程二河。
舒乔回身和许氏一起收拾桌子。许氏从屋里搬出个小笸箩,里头装着年前就备好的待客零嘴——炒得喷香的花生、南瓜子,赶集买的麦芽糖和芝麻糖,还有晒干的红枣、核桃,林林总总摆了一盘。舒乔又沏了一壶茶,放在火盆边温着。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先来的是李桂枝,牵着豆子。豆子穿了那身半旧的枣红棉袄,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也擦得白净,看见舒乔,眼睛亮了一下。